1
爲了給有心臟病的姐姐治病,家裏早已掏空。
十八歲考上大學那天,父母拉着我的手,眼眶通紅。
“往後的學費和生活費得靠你自己了。”
我沒說話,點了點頭。
我知道的,姐姐需要很多很多錢。
我一天打三份工,啃涼饅頭,在圖書館通宵後趕去送清晨的快遞。
直到暈倒在便利店深夜的貨架旁。
診斷書結果:【腦癌晚期】
過年回家,飯桌上熱氣模糊了父母過早花白的頭髮。
我小心翼翼試探開口。
“如果我也生病了......”
爸爸眉頭微蹙:“別瞎想。”
媽媽給我夾菜,語氣溫柔。
“真有那天,我們去賣X也給你治。”
我看着兩人眼底的疲憊,心中做了一個決定。
漂亮開朗的姐姐,纔是這個家需要的女兒。
而我,至少還能留下最後一樣有用的東西。
我簽了器官捐獻協議,指定將心臟留給姐姐。
1
從醫院醒來,護士的眼神裏含着憐憫。
“你小小年紀,嚴重貧血,還有腦癌晚期。”
“你趕緊通知你的父母,早早住院,還可以多活一段時間。”
我握着診斷書,眼淚暈開了“晚期”兩個字。
腦癌晚期。
我從未想過,癌症會和我有關。
電話接通,媽媽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
“小蕊呀,怎麼打電話來了?”
背景音裏隱約傳來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我用力嚥下喉嚨的哽咽,讓聲音聽起來儘量平常。
“媽,你喫飯了嗎?”
“還沒呢,你姐姐今天不太舒服,我跟你爸走不開。”
她嘆了口氣,那嘆息輕飄飄的,卻壓得我心頭一沉。
“快過年了,你回來一趟吧。”
我剛想拒絕,聲音卡在喉嚨裏。
“好。”我垂下腦袋,答應了。
腦癌晚期的我,真不知道還能堅持多長時間。
就當是見最後一面吧。
我不知道是怎麼回到家。
推開家門,溫暖的氣息裹着糖醋排骨的甜酸味撲面而來。
媽媽繫着圍裙從廚房出來,臉上是欣喜的笑。
“回來啦,快去洗手,媽特意給你做的排骨,我跟你爸都捨不得動筷子。”
桌上,那盤色澤油亮的排骨,是唯一的葷菜。
我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喫,肉很香,心裏卻澀得發苦。
我放下筷子,小心翼翼開口。
“如果,我也生大病了,怎麼辦?”
爸爸的筷子頓住了,眉心擰成一個結。
“大過年的,別說這種晦氣話。”
媽媽粗糙的手覆上我的手背。
“別胡思亂想,真到了那天,爸爸媽媽賣X也會給你治病。”
我眼眶猛地一熱。
剛要說話,媽媽的手機響了。
她臉色一變。
“我和你爸馬上就來。”
媽媽臉色驟變,猛地抓住爸爸的胳膊。
“快走,熙熙在醫院情緒崩潰,說不想活了!”
爸爸也騰的一下站起身。
眼看着兩人要離開,我趕緊開口。
“爸爸媽媽,我......”
媽媽已經擰開了門把手,回頭匆匆一瞥,眉頭蹙着,聲音裏滿是焦灼和不耐煩。
“小蕊,你姐姐那邊等不了,你一向最懂事了,自己照顧自己。”
兩人再也沒看我一眼,徑直離開。
我知道自己不該傷心。
可能是因爲生病了。
一個人住在空落落的房子裏,我還是忍不住抽噎出聲。
2
從我懂事起,我就知道家裏很窮。
姐姐從生下來就有心臟病,家裏爲了她掏空家底。
就連房子都給賣掉了。
現在住的這房子,下雨天漏水,但是一個月只需要一百塊錢。
小時候。
我在學校不敢喫飯。
餓了就喝水充飢。
在體育課上,我都不敢脫下衣服。
我怕被人看到我洗的線都脫落的衣服。
後來上了大學。
爸媽供養不起我。
我理解他們的辛苦。
答應自己負擔學費和生活費。
爸爸會摸摸我的腦袋。
“我就知道小蕊最懂事了。”
我不想懂事。
我也想調皮。
可是,看着他們辛苦的模樣,我的心還是忍不住發酸。
過了兩個小時。
房門被推開。
爸爸媽媽扶着姐姐從外面走進來。
姐姐一看到我,皺起眉頭。
“你怎麼在這兒?”
姐姐從小就不喜歡我。
小時候,我不知道爲甚麼。
後來是媽媽跟我說,讓我體諒姐姐。
她從小生病。
看着我健康的模樣,難免會傷心。
我努力讓自己揚起笑容。
“姐姐,我專門回來陪你們過年。”
姐姐陰陽怪氣。
“你還知道回來,我以爲你在外面貪圖享樂,把我們都給忘記了。”
我站在那兒,神色尷尬。
媽媽連忙走過來幫我解圍道。
“小蕊是專門回來陪你過年的,這孩子不會說話。”
姐姐只是冷笑一聲。
我揉了揉眼睛。
“媽媽,我有點想睡覺了。”
自從知道生病後,我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
媽媽一拍大腿。
“我忘記了,媽媽現在就給你鋪牀。”
她正要去忙活,姐姐開口。
“媽媽,你不用去忙活了,你忘記了,她的房間,已經放我的衣服了。”
姐姐說完後,挑釁的看着我。
“房間我不會讓出來的,你別想了。”
爸爸也爲難的看向我。
我主動出聲。
“沒關係的,反正我回來也待不了多久,不要瞎折騰了。”
“我就在沙發上將就一晚上就是。”
我看着媽媽,努力忽略心中的難受。
媽媽鬆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你這孩子是最懂事的,你等着,媽媽幫你套被子。”
晚上,躺在沙發上,我手腳冰涼。
家裏的好被子都給了姐姐。
我身上這牀,還破了個洞。
我剛想起身去問媽媽能不能給我換一牀被子。
走到門口,聽到聲音。
“這個月掙了八千塊,熙熙生病住院一萬塊,咱們生活費已經儘量控制在兩百以內,還是不夠。”
“周圍的親戚都已經被我們借了個遍,沒有人願意借錢給我們了。”
爸爸嘆了一口氣。
“我聽說醫院附近在招搬運工,明天我去看看。”
我的手僵在原地。
3
我默默退回沙發,用那牀破被子裹緊自己,努力克服寒冷。
他們已經很辛苦了,我不能再添一絲麻煩。
後半夜睡得昏沉,恍惚間有人爲我掖了掖被角。
清晨醒來,身上蓋着的竟是姐姐那牀蓬鬆柔軟的新棉被。
我抿了抿脣。
我知道姐姐很善良。
她只是因爲太想要健康了。
既然已經醒過來,我沒有耽擱收拾起來。
在廚房,給一家人做了早飯,他們才陸陸續續起牀。
媽媽拉着我的手。
“你這孩子,從小就懂事。”
我不想懂事。
可這習慣已經刻在骨子裏。
餐桌上,姐姐忽然放下筷子,聲音輕輕地說。
“爸爸媽媽,我想跟你們去拍張全家照。”
父母同時一怔。
媽媽聲音有些發顫。
“熙熙,怎麼突然想拍照?”
姐姐扯出一個蒼白的笑。
“我這身體,就怕哪天就撐不住了。”
“臨死前,我想留張全家福,以後你們也有個念想。”
媽媽瞬間淚如雨下,撲過去緊緊抱住姐姐。
“不許胡說,你是媽的命,你一定會好的。”
爸爸也紅了眼眶,不住點頭。
我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盯着碗裏清可見底的粥。
是啊,拍張照,留個念想,挺好的。
我們全家到了照相館。
姐姐卻忽然望向我,眼底帶着小心翼翼的哀求:“妹妹,今天,能不能讓我單獨和爸媽拍一張?”
我看着姐姐。
她眼底滿是哀求。
“以後我死了,爸爸媽媽就是你一個人的了。”
“今天,我想獨自擁有他們一天,你把他們讓給我一天好不好?”
我垂在身側的手倏地握緊,指甲陷進掌心。
還沒等我開口,媽媽已經哽咽着接話。
“拍,我們拍。”
她看向我,眼神裏有歉疚,但更多的是懇求。
“小蕊,你最懂事了,讓你姐姐開心點,好嗎?”
他們一家三口進了照相館。
我像一件被遺忘的行李,被留在外面。
透過玻璃鏡子,看到裏面的他們。
媽媽替姐姐仔細整理頭髮。
爸爸努力挺直佝僂的背。
姐姐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我舉起那個卡頓模糊的舊手機,隔着玻璃,對準他們的身影。
我努力扯出一個燦爛的笑。
模糊的影像定格。
照片裏,他們三個緊密相依。
而我,像一個不小心闖入別人全家福的陌生人。
眼淚終於無聲地洶湧而出。
沒關係,我對自己說,只要他們好好的。
我沒關係的。
畢竟,我是最懂事的。
回到家,姐姐忽然捂住心口,臉色煞白。
“媽媽,我好難受......”
媽媽連忙將姐姐摟在懷裏。
“熙熙,堅持住,爸爸媽媽現在就送你去醫院。”
匆忙離開時,沒有一個人回頭看我一眼。
我站在門口,望着三個迅速消失在樓道盡頭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再見了。
我安靜地收拾好自己那點簡單的行李,將一封早已寫好的信放在茶几最顯眼的地方。
4
我早早就到了醫院裏。
醫生看着我。
“你決定好了嗎?”
我點點頭。
“我和我姐姐的配型......”
“很成功。”
我重重的鬆了一口氣。
麻藥進入身體裏,我渾身都在顫抖。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我的眼淚滑落在枕頭上。
靈魂脫離身體,飄到爸爸媽媽面前。
“已經有合適的心臟,建議今天做手術。”
醫生說出這話後,爸爸媽媽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真的嗎?”
“做,我們現在就做手術。”
看着他們激動的笑容,我也跟着開心的笑了起來。
我這個沒用的女兒,能讓你們開心,也算是我的一份孝心。
姐姐很快被送進手術室。
爸爸和媽媽守在外面,滿眼忐忑。
媽媽突然想起來。
“熙熙最愛喝雞湯,讓小蕊在家裏熬一點雞湯。”
她掏出手機,給我打電話。
可一直打不通我的電話。
“小蕊怎麼不接我的電話。”
爸爸神情疲憊。
“我們剛剛出來的時候,她好像有話要跟我們說,可能生氣了。”
媽媽很生氣。
“熙熙心臟不舒服,我哪裏有時間聽她囉嗦!”
“就因爲這點小事還鬧脾氣,等回家之後,我得好好收拾她。”
“可能是在外面受委屈了吧......”爸爸開口替我辯解。
媽媽還想說話。
手術室的燈熄滅了。
媽媽連忙走上前去。
醫生開口。
“恭喜,手術很成功。”
那一刻,我看到媽媽愣在原地。
好半晌喜極而泣。
媽媽,能看到你這麼開心,真好。
姐姐被送進病房。
一連三天,爸爸媽媽都陪在她身邊。
第四天,姐姐醒來了。
媽媽連忙迎了上去。
“熙熙,你沒事兒吧?”
姐姐拉着媽媽的手。
“媽媽,手術很成功,我活下來了!”
爸爸將媽媽和姐姐摟在懷裏。
“今天是個好日子,等會兒我們一家人出去好好聚一聚。”
爸爸掏出手機給我打電話。
可我的手機還是打不通。
媽媽難掩的憤怒。
“她到底想幹甚麼,這麼久了,一直不接電話,真是年紀大了,翅膀硬了!”
“等會兒我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訓她。”
話音剛落,醫生從外面進來。
“聽說你們一直在詢問捐贈者的信息。”
“本來這是病人的隱私,但是這次捐贈者有些特殊,告訴你們也沒關係。”
“給陳熙熙捐贈心臟的人,是陳小蕊,你們的小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