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嫡姐把那串紅瑪瑙珠戴在我脖子上時,
還不知道我重生了。
前世入宮前,她也是這般假惺惺地“割愛”
稱此珠經高僧開光,保佑姐妹情深。
人人贊她長姐風範,
我更是傻傻戴了十年。
直到封后大典,
我在臺下血崩流產。
嫡姐戴着本該屬於我的鳳冠,笑得明豔動人:
“這紅麝香珠你戴了十年,居然還能懷上,真是老天不長眼。
不過別怕,皇上不想你生個怪胎給皇家丟臉,這才親手送你這份小產的大禮。”
我看向深愛了多年的燕決明,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護着嫡姐。
直到我嚥氣,他都沒看我一眼。
這一世,我親手將珠子掛到了嫡姐的頸間。
“姐姐說得對,這高僧開光的‘福氣’,妹妹怎敢獨佔?”
我湊近她耳畔,
“嫡庶有別,這樣好的子孫福,
還是得姐姐親自戴着,纔不枉費你的一番苦心。”
1
榮嫣羽沒料到一向聽話的我會拒絕她的心意,愣住了。
嫡母王氏與她對視一眼,眼中閃過疑色。
“寶貞,你這是做甚麼?”
王氏快步上前,語氣溫和卻帶着不易察覺的責備,
“姐姐一番心意,你怎麼......”
我退後半步,恭敬行禮,
“正是因爲姐姐心意貴重,女兒纔不敢僭越。這珠子既然能佑姐妹情深,姐姐戴着也是一樣的。難不成......這珠子還有甚麼別的講究,非得妹妹戴不可?”
我抬起眼,目光清澈無辜地看着嫡母。
前世直到死前,嫡姐才透露出我的生母並非病死,而是知道了嫡母的祕密被她所害。
至於那個祕密是甚麼?
今生我定會查個清楚。
眼前這個從小對我噓寒問暖、表面慈愛的嫡母,卻原來都是僞裝的。
她利用我對她的感恩和信任,
讓我在無知中成爲嫡姐的陪襯和擋箭牌。
王氏被我一句話噎住,眼神閃爍。
這時,榮嫣羽的哥哥榮子謙沖了進來:
“怎麼回事?我聽說寶貞不肯戴姐姐送的珠子?”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鄙夷:
“寶貞,不是爲兄說你,嫣羽對你這麼好,你怎能如此不知好歹?我們榮家能有今天,全憑嫣羽即將入宮爲妃,你一個庶女,不知感恩也就罷了,還這般任性!”
榮嫣羽適時地垂下眼,聲音哽咽:
“謙哥別說了,許是妹妹不喜歡這珠子的樣式,是我考慮不周......”
她一邊說,一邊用帕子拭淚,楚楚可憐。
前世的我最見不得她這樣,每次都會心軟妥協。
可如今——
“姐姐誤會了,”我平靜地說,
“妹妹很喜歡這珠子。只是想着,這樣好的東西,該讓更有福氣的人戴纔是。”
正說着,父親榮國公榮晟大步走進廳堂,面色不悅:
“吵吵鬧鬧成何體統!寶貞,你怎又惹你姐姐傷心?”
嫡母王氏連忙上前打圓場:
“老爺別生氣,寶貞年紀小,不懂事......”
“不懂事?她馬上就是要入宮的人了!”
榮晟指着我,“若非你姐姐替你求情,憑你庶女的身份,怎能有機會一同入宮?你不感激也就罷了,還這般頂撞!”
我看着這一家子舊戲重演,心中冷笑。
前世我就是被這親情戲碼騙了一輩子,以爲他們真心爲我好。
直到死才明白,他們把我送入宮,
不過是爲了讓我做嫡姐的墊腳石,替她擋災擋難,甚至擋死。
“父親教訓的是,”我低頭,“女兒知錯。”
榮晟臉色稍緩:
“知道錯就好,還不快把珠子戴上,向你姐姐賠禮?入宮後要多幫扶你姐姐,少不了你的好處。”
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可是父親,女兒不願入宮。”
2
此話一出,滿堂寂靜。
“你說甚麼?”
榮晟難以置信。
榮嫣羽也止住了哭泣,驚愕地看着我。
嫡母王氏更是臉色驟變:
“寶貞,你可知你在說甚麼?這是聖旨,豈能由你願不願?”
我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外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驚慌失措地跑進來:
“老爺,老爺!皇上......皇上駕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燕決明?
前世這個時候,他明明沒有來過榮府。
怎麼會......
還未等我們反應過來,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已大步踏入廳堂。
此時的燕決明看起來二十出頭,面容俊朗。
他行色匆匆,目光在廳中掃過,最終落在正在拭淚的榮嫣羽身上。
“誰惹嫣羽傷心了?”
他聲音冷冽,帶着明顯的不悅。
燕決明的突然出現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榮晟慌忙帶領全家人跪下:
“臣參見皇上,不知皇上駕臨,有失遠迎,請皇上恕罪!”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低垂着頭,卻能感覺到燕決明的目光如實質般掃過。
原來,他們在進宮前就情根深種了。
前世的我是有多瞎,竟從未看清過燕決明對嫡姐的偏愛。
初入宮榮嫣羽得罪貴人,我替她受罰跪到脫水昏厥時,他在安慰委屈落淚的嫡姐;
出巡遭遇刺客他抱着榮嫣羽衝出客棧,卻把我忘在了客房;
甚至入宮十年我都是住在嫡姐的鳳羽宮的偏院,只是她這個一宮主位的附屬。
可我依舊認爲,十年的陪伴,他是愛我的,
只是礙於嫡庶之別,纔不得不對嫡姐多加照拂。
直到死前那一刻,我才明白,
我不過是個陪襯,是個用來保護榮嫣羽的擋箭牌。
燕決明走到嫡姐面前,親手扶她起來。
“告訴朕,誰欺負你了?”
他聲音溫柔,與剛纔的冷冽判若兩人。
“皇上息怒,”嫡母王氏連忙開口,
“是姐妹間的小誤會,寶貞她年紀小,不懂事......”
“別找藉口,”燕決明冷冷道,
“嫣羽心善,總爲別人着想,但朕不能讓她受委屈。”
他說着,目光落在嫡姐胸前那串紅瑪瑙珠上,忽然愣住了。
那珠子殷紅如血,在嫡姐白皙的頸間格外刺眼。
不知爲何,燕決明心中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這珠子......他好像在哪裏見過。
腦子裏有個聲音在說:
今生一定要好好守護這個戴紅珠子的女孩。
這個念頭來得莫名其妙,卻異常強烈。
就像今早醒來,就有一個念頭一直催着他來榮國府一樣。
“皇上?”榮嫣羽輕聲喚他。
燕決明回過神來,看向榮晟:
“榮國公,朕看你們榮家也保護不好嫣羽,既如此,今日朕就將她接進宮。”
“這......”榮晟又驚又喜,“皇上,這不合規矩,秀女進宮的日子還未到......”
“朕說的話就是規矩!”
燕決明不容置疑,“嫣羽進宮後,朕會直接封她爲妃。”
榮嫣羽驚喜交加,連忙跪下謝恩:
“謝皇上恩典!”
但她隨即又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柔聲道:
“皇上,臣女的妹妹寶貞也在秀女名單上,她與臣女姐妹情深,能否讓她一同入宮,也好有個照應?”
燕決明這才正眼看向我,眼神裏卻滿是嫌棄和憎惡。
“她?”他嗤笑一聲,
“卑賤庶女,連給朕提鞋都不配。若非看在你是她姐姐的份上,朕根本不會讓她出現在秀女名單上。”
他的話像冰錐,刺進我心裏。
“皇上說的是,”我抬起頭,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
“臣女自知身份卑賤,不敢玷污聖聽。”
“皇上既然不喜臣女,臣女入宮也是彼此折磨,臣女自願去服侍大長公主。”
3
大長公主是燕決明的姑母,先帝的胞妹,在朝中威望極高。
燕決明十分敬愛這位大長公主。
前世我在花會上與大長公主一見投緣,她也確實說過讓我去她身邊,日後會爲我找個好夫婿。
可那時嫡姐和嫡母跪求我一同進宮,說後宮兇險,姐妹要相互照應。
我心軟答應了,結果卻落得那般下場。
大長公主府比我想象中更威嚴,也更自在。
我入府後將公主府打理的井井有條。
長公主便給我機會去管理她的私產——京郊的幾處莊子和城中的幾家大型商鋪。
前世入宮後,我曾協理六宮,掌過鳳印。
如今管理這些莊務和商鋪更是不在話下。
我第一次雷厲風行地處理了一家綢緞莊中飽私囊的掌櫃後,就在京城打響了名聲。
京城貴圈開始流傳,大長公主得了個能幹的“女掌櫃”,手段了得。
三個月後,宮裏來人宣我進宮。
宮人直接將我帶到嫡姐的鳳羽宮。
一進院門,我就察覺到不對勁。
院子裏擺着香案法壇,一個道士打扮的人正在做法,香菸繚繞,符紙飛舞。
嫡母王氏從屋裏衝出來,一把拉住我:
“寶貞,你可來了!快,快救救你姐姐!”
“母親,這是做甚麼?”
我試圖抽回手。
“你姐姐懷孕了!”嫡母急道,
“可是胎像不穩,還夜夜夢魘。現在更是虛弱的都醒不過來了,連太醫也沒有辦法了。”
我看向嫡姐,她虛弱躺在牀上,臉色確實有些蒼白。
“我又不是太醫,如何能救的了她?”我冷漠說道。
“道長說了,嫣羽是被妖物纏身,需用親姊妹的血來做法,將妖物引走才能保住胎兒!”
嫡母迫不及待地告訴我,明明是求人,那樣子卻十分理所應當。
果然。
她們壓根是不會輕易放過我的。
“簡直是荒謬!”
我甩開嫡母的手:“姐姐若真有不適,該請太醫診治,而不是信這些江湖術士的胡言亂語!”
“夠了!”
“嫣羽懷有龍嗣,若有閃失,你擔待得起嗎?不過取你一些血,能救龍嗣,是你的榮幸。”
從我進來就一直不發一言的燕決明怒聲喝道,
“榮幸?”我笑了,
“若今日需要血的是臣女,皇上可會爲了臣女,取姐姐的血?”
燕決明一愣,隨即怒道:
“放肆!掌嘴!”
一個太監上前,狠狠扇了我兩巴掌。
臉頰火辣辣地疼,嘴裏有了血腥味。
我抬起頭憤怒地看向燕決明,
他盯着我紅腫的臉,忽然愣了一下。
這個畫面......好像在哪裏見過。
一個模糊的場景在他腦中閃過:
也是一個女人被打得臉頰紅腫,嘴角流血,眼中滿是絕望......
但他想不起來是甚麼時候。
“皇上,皇上救命!”
嫡母忽然哭喊起來,“道長說再不取血就來不及了!”
燕決明回過神來,垂下眉眼:“來人,取血!”
幾個粗壯的婆子上前將我按住,一個太醫模樣的人拿出小刀,在我手臂上劃開一道口子。
我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叫出聲。
眼睛死死盯着燕決明,看着他冷漠的臉,心中最後一絲前世的眷戀也煙消雲散。
兩碗血取完,我臉色蒼白,幾乎站立不穩。
燕決明語氣放緩道:
“今日之事,朕記你一功。待嫣羽平安生產,朕會給你賞賜,也可考慮給你一個名分。”
我抬起蒼白的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不必了。鬼才想當你的妃子,這輩子,我榮寶貞都不會願意成爲你的女人。”
燕決明瞳孔一縮。
被我眼中的恨意震驚。
同時,那股奇怪的熟悉感又湧上來——這句話,他好像也在哪裏聽過......
曾經也有一個女人,這樣決絕地要和他斷絕關係。
可那個女人是誰?
他爲甚麼想不起來?
4
道士用我的血開始做法。
“娘娘,請將胸前珠子取下。”
嫡姐取下那串紅瑪瑙珠,道士將血碗微微傾斜,一滴血滴在珠子上。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滴血落在紅珠上,瞬間被吸收,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道士臉色大變,連退三步,指着那珠子顫聲道:“妖、妖物!這珠子是妖物!”
他又指着我:“娘娘的血......不對!這血是這妖物主人的血!這位姑娘,她纔是這妖物的主人!”
滿院皆驚,看向我的眼光都是恐懼。
“胡說八道!”我冷聲道,
“這珠子是姐姐親自求來,怎麼成了我的東西?道長莫不是被人收買,在此妖言惑衆?”
道士神情鎮定:
“貧道所言句句屬實!皇上若不信,可問榮妃娘娘,近日是否常感乏力、多夢、胎動不安?這都是被這妖物所害!”
嫡姐適時地輕呼一聲,捂住肚子:
“皇上,臣妾......臣妾肚子好疼......”
她的丫鬟立刻衝過來扶住她,驚呼:
“娘娘見紅了!”
道士立刻接口:
“皇上,這妖物已認主,除非將主人與妖物一同鎮壓,否則娘娘的孩子就保不住了!”
“如何鎮壓?”燕決明問道。
“只需將這位姑娘與這珠子一同投入猛獸園,以猛獸陽氣鎮壓邪祟,方可保娘娘和龍嗣平安!”
“荒謬!”我厲聲道,
“皇上明鑑!這珠子是姐姐所贈,與我何干?我從未碰過它,何來認主之說?這道士分明是受人指使,要害我性命!”
我看向燕決明:“皇上若不信,可請大長公主作證!我在公主府三月,從未有過任何異常,公主可以爲我作證!”
提到大長公主,燕決明猶豫了一下。
但這時,嫡姐忽然痛呼一聲,暈了過去。
“娘娘!娘娘!”丫鬟哭喊起來。
太醫急道:“皇上,再不決斷,龍嗣危矣!”
燕決明看着我,眼中閃過複雜情緒,但最終還是被擔憂取代:
“來人,將榮寶貞押入猛獸園!鎮壓即可,不得傷及人命!”
“燕決明!”我直呼其名,“你會後悔的!”
他被我的稱呼驚得一愣,但隨即怒道:“押下去!”
幾個侍衛上前將我拖走。
我掙扎着,回頭看向嫡姐的方向,
她不知何時已“醒”過來,正靠在丫鬟懷中,對我露出一個極淡的、得意的笑。
猛獸園在皇宮西側,
裏面圈養着各國進貢的珍奇異獸:西域獅、南詔虎、北漠豹......個個兇猛異常。
我被關進一個鐵籠子扔進了猛獸園。
猛獸們聞到生人氣息,紛紛圍攏過來。
它們眼睛發紅,口涎直流,顯然是餓了好幾天的模樣。
一隻雄獅率先撲過來,巨大的爪子拍在籠子上,鐵籠劇烈搖晃。
它張開血盆大口,狠狠撞向籠門。
“砰!”
本就未鎖緊的籠門被撞開了。
雄獅低吼着,一步步逼近。
其他猛獸也圍攏過來,將我包圍在中間。
前世的記憶湧上心頭:封后大典的血泊,燕決明冷漠的臉,嫡姐得意的笑......
不。
這一世,我不會再死得這麼窩囊。
“睿王殿下,你還要看熱鬧到甚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