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從二十六樓跳下去的那天,正好大年三十。
樓下鑼鼓喧天,是我那場盛大的、被逼迫的婚禮。
爸媽收了三十八萬彩禮,笑着說:
“你都三十了,能嫁給李老闆是福氣。了卻我們多年的一樁心願”
“我們的任務也算完成了,以後可以享福了。”
李老闆五十歲,禿頂,離異帶倆娃,還有家暴史。
我哭着求他們,說我不嫁。
我媽卻把剪刀架在脖子上:“你不嫁,你弟弟的婚房怎麼辦?你是要逼死媽啊!”
我妥協了,穿着婚紗,像個木偶一樣被推上花車。
直到我縱身一躍,摔得粉身碎骨。
靈魂飄在半空,我看見——
爸媽撲在我的屍體上,哭得撕心裂肺。
可下一秒,我聽見我爸對李老闆說:
“人雖然死了,但是已經嫁出去了,這三十八萬彩禮,我們是不退的。”
那一刻我才知道。
原來在他們心裏,我這條命,真的只值那套房子的首付。
1
“我不嫁!”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聲音都在抖。
除夕前夜,窗外是偶爾響起的鞭炮聲,屋裏卻死一般的寂靜。
滿桌的大魚大肉,冒着熱氣,卻沒一個人動筷子。
我爸陳建國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他猛地站起來,抓起面前的瓷碗狠狠砸在地上。
“啪!”
碎片飛濺,劃過我的腳踝,滲出一道血痕。
“你再說一遍?”
陳建國指着我的鼻子,眼珠子瞪得要掉出來。
“陳招娣,你三十歲了!不是十三歲!”
“李老闆身家千萬,看得上你是個那個國企合同工,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你還敢挑三揀四?你是不是想氣死老子!”
我縮了縮脖子,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我還是咬着牙。
“爸,李大富打跑了兩個老婆,前一個被打得脾臟破裂,現在還在醫院躺着。”
“你們這是要把我往火坑裏推!”
“我也有工作,我每個月給家裏交三千塊錢,我不想去當後媽,不想被打死!”
我歇斯底里地吼了出來。
這是我活了三十年,第一次這麼大聲跟他們說話。
坐在旁邊的弟弟陳家寶,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
“姐,你也太自私了。”
“小麗說了,沒有市中心的婚房,初五就跟我分手。”
“你不嫁給李老闆,這三十八萬彩禮哪裏來?你讓我打光棍啊?”
他理直氣壯,彷彿犧牲我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看着這個被全家捧在手心裏的巨嬰,心涼了半截。
“你有手有腳,想要房子自己去掙啊!憑甚麼賣我?”
“啪!”
陳建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的頭被打偏過去,耳朵嗡嗡作響,嘴角嚐到了腥甜味。
“混賬東西!怎麼跟你弟說話的?”
“你是姐姐,幫襯弟弟是應該的!”
“老子供你喫供你穿,把你養這麼大,現在該你回報家裏了!”
我捂着臉,看着眼前這個生養我的父親,只覺得陌生。
回報?
我從小穿陳家寶剩下的衣服,喫他剩下的飯菜。
大學學費是我自己打工掙的,工作後工資一半上交。
還不夠回報嗎?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那些親戚開始在那和稀泥。
大姑嗑着瓜子,撇着嘴說:
“招娣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女人嘛,總是要嫁人的,李老闆雖然年紀大了點,但是知道疼人啊。”
“嫁過去就是闊太太,以後幫襯孃家也方便,多好的事。”
二舅也附和:“就是,你爸媽養你不容易,做人要有良心。”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像無數只蒼蠅在我耳邊嗡嗡叫。
我感到一陣窒息,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
“我不嫁,死也不嫁。”
我咬死這句話。
突然,一直坐在角落抹眼淚的母親劉桂芬動了。
她衝進廚房,再出來時,手裏握着一把剪刀。
寒光一閃,那剪刀就抵在了她滿是皺紋的脖子上。
“媽!你幹甚麼!”
我嚇得尖叫。
劉桂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剪刀往肉裏壓,皮膚立刻凹陷下去。
“招娣,媽求你了。”
“家寶要是結不成婚,老陳家就絕後了,我活着還有甚麼臉見列祖列宗?”
“你今天要是敢邁出這個門,我就死在你面前!”
“媽是爲了你好啊!你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呢!”
又是這句話。
“爲了我好”。
從小到大,只要我反抗,她就是這句“爲了我好”,然後以死相逼。
陳建國在旁邊吼道:“你看!你把你媽逼成甚麼樣了?你個不孝女!”
陳家寶也扔了筷子,指着我罵:“陳招娣,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弄死你!”
我看着母親脖子上滲出的血珠,看着父親猙獰的臉,看着弟弟怨毒的眼神。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在這個家裏,我不是人。
我是陳家寶的提款機,是陳建國的面子,是劉桂芬手裏的人質。
唯獨不是他們的女兒。
我的力氣彷彿被抽乾了。
我慢慢跪了下來,膝蓋磕在碎瓷片上,鑽心的疼。
但我感覺不到疼。
我的心已經麻木了。
“好。”
我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裏傳出來的。
“我嫁。”
劉桂芬手裏的剪刀放下了,陳建國臉上的怒氣消散了,陳家寶重新拿起了筷子。
屋裏又恢復了歡聲笑語,彷彿剛纔的鬧劇從未發生。
只有我,跪在地上,像一條被打斷脊樑的狗。
2
大年三十。
本該是闔家團圓的日子,我家張燈結綵,辦起了喜事。
我像個木偶一樣,任由化妝師在我臉上塗塗抹抹。
鏡子裏的女人,面色慘白,嘴脣猩紅。
婚紗很緊,勒得我喘不過氣。
那是李大富選的,露着大半個胸脯,我不喜歡,但沒人問我的意見。
“哎喲,新娘子真漂亮!”
大姑推門進來,笑得滿臉褶子。
“李老闆的車隊到了,全是奔馳寶馬,排場大着呢!”
我木然地站起身,被一羣人簇擁着往外走。
樓下鞭炮齊鳴,鑼鼓喧天。
李大富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裝,滿面紅光,挺着個大肚子,像只吃飽了的肥豬。
他一身酒氣,隔着老遠就能聞到。
看見我出來,他眼睛瞬間亮了,那是一種野獸看見獵物的眼神。
“媳婦兒,來,讓老公抱抱!”
他大笑着衝上來,也不管周圍還有那麼多人,直接把手伸向我的腰。
那雙肥膩的大手,隔着薄薄的婚紗,在我身上亂摸。
我很噁心,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想躲,但他力氣很大,死死鉗住我。
周圍的親戚朋友都在起鬨:
“親一個!親一個!”
“李老闆好福氣啊,娶個這麼嫩的老婆!”
沒人看到我在發抖,沒人看到我眼裏的恐懼。
陳建國站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不停地給李大富遞煙。
“李老闆,以後招娣就交給你了,她要是不聽話,你儘管教訓!”
李大富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放心吧岳父,我會好好疼她的。”
臨上車前,劉桂芬把我拉到一邊。
她往我手裏塞了一張銀行卡。
我心裏微微一動,以爲她是心疼我,給我準備了嫁妝。
可下一秒,她的話就把我打入了深淵。
“招娣啊,這張卡你拿着。”
“密碼是你弟弟生日。”
“你嫁過去就是闊太了,李老闆給你的零花錢肯定不少。”
“你每個月往這卡里打五千塊錢,家寶那房子的房貸,還得靠你。”
我捏着那張卡,指節泛白。
原來如此。
賣了我一次還不夠,還要吸我一輩子的血。
“媽,我都要嫁人了,還得給弟弟還房貸?”
我看着劉桂芬,聲音顫抖。
劉桂芬臉色一沉,剛纔的慈愛瞬間消失。
“怎麼?你弟弟還沒工作穩定,你這個當姐姐的幫襯一下怎麼了?”
“再說了,以後你在婆家受了委屈,不還得靠孃家給你撐腰?”
“趕緊上車!別誤了吉時!”
她推了我一把。
我踉蹌着撞在花車上。
李大富已經在車裏等着了,他不耐煩地拍着真皮座椅。
“磨蹭甚麼呢?趕緊的!”
我回頭看了一眼。
陳建國在數紅包,劉桂芬在和親戚炫耀彩禮,陳家寶正拿着新手機自拍。
沒人看我一眼。
這一刻,我徹底死心了。
三十年的委屈,三十年的忍讓,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局。
我不甘心。
憑甚麼我就要被犧牲?
憑甚麼我就要當那個被喫幹抹淨的“招娣”?
“我要上廁所。”
我突然開口。
李大富皺眉:“事兒真多!憋着!”
“憋不住。”
我冷冷地看着他。
或許是我的眼神太嚇人,李大富愣了一下,罵罵咧咧地揮手:
“快去快回!別想耍花樣!”
我提着婚紗,轉身跑進了樓道。
我沒有去廁所,而是按下了電梯。
二十六樓。
天台的風很大,吹得婚紗獵獵作響。
樓下的人羣像螞蟻一樣小,紅色的地毯像一條流血的舌頭。
遠處,第一朵煙花升空,在白天炸開,並不絢爛,只留下一團灰色的煙霧。
我爬上了欄杆。
風灌進我的喉嚨,我卻覺得無比暢快。
終於,不用再聽那些“爲了你好”。
終於,不用再當陳招娣了。
“招娣!你幹甚麼!”
樓下有人看見了我,發出驚恐的尖叫。
我低頭,看見劉桂芬驚慌失措的臉。
我衝她露出了最後一個笑容。
然後,鬆開了手。
身體下墜的那一刻,我聽見了風的聲音。
像是自由的歌。
砰!
世界變成了血紅色。
3
痛。
劇烈的疼痛只持續了一秒,然後就是輕飄飄的虛無。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飄在半空中。
腳下是一片狼藉。
鮮血染紅了潔白的婚紗,像一朵盛開的彼岸花。
我的身體扭曲成一個怪異的姿勢,腦漿迸裂,慘不忍睹。
我就這麼死了。
死在大年三十,死在我的婚禮上。
我看着樓下亂成一鍋粥。
“啊——!我的女兒啊!”
劉桂芬撲在我的屍體上,號啕大哭。
那聲音淒厲刺耳,聽起來真的像是傷心欲絕。
陳建國也衝了過來,跪在地上捶胸頓足。
“招娣啊!你怎麼這麼傻啊!”
“咱們家的大喜日子,你怎麼就想不開啊!”
周圍的鄰居和親戚圍了一圈,指指點點,臉上帶着驚恐和惋惜。
我飄在半空,看着這一幕,心裏竟然有一絲波瀾。
難道他們真的愛我?
難道他們真的後悔了?
就在我產生這個念頭的一瞬間,現實狠狠給了我一巴掌。
李大富黑着臉走了過來。
他看都沒看我的屍體一眼,抬腳狠狠踹在了花車輪胎上。
“真他媽晦氣!”
“大過年的,給老子來這一出!”
“這婚結不成了,老子倒了八輩子血黴!”
他指着陳建國罵道:“陳建國!你女兒是不是有病?有病你不早說!”
陳建國停止了哭嚎。
他從地上爬起來,顧不上擦臉上的淚,第一時間擋在了李大富面前。
那一刻,他的眼神裏沒有悲傷,只有慌亂和算計。
“李老闆,這......這我們也沒想到啊。”
“招娣這孩子平時挺乖的,可能是......可能是高興壞了,一時衝動。”
“高興壞了能跳樓?你當老子是傻逼?”
李大富唾沫星子噴了陳建國一臉。
“少廢話!退錢!”
“三十八萬彩禮,一分不少給老子退回來!還有這酒席錢,車隊錢,精神損失費,你們都得賠!”
聽到“退錢”兩個字,還在地上打滾的劉桂芬瞬間不哭了。
她一骨碌爬起來,衝到李大富面前,像只護食的母雞。
“退錢?沒門!”
“人是在你們李家迎親的時候死的,那就是你們李家的鬼!”
“哪有把人逼死了,還要退彩禮的道理?”
李大富氣笑了:“還沒過門呢!算個屁的李家人!”
“我不管!”
劉桂芬撒潑打滾,“大家都看着呢!是你李大富逼婚,把我女兒逼跳樓的!”
“你不僅不能要回彩禮,還得賠我們命錢!”
我飄在半空,只覺得渾身發冷。
雖然我已經沒有了體溫,但這股寒意還是直透靈魂。
我的親生父母,就在我的屍體旁邊,爲了那三十八萬塊錢,跟買家討價還價。
陳建國把李大富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
但我聽得一清二楚。
“李老闆,你也知道,這錢我們已經轉給家寶買房了,這會兒肯定拿不出來。”
“你看這樣行不行。”
“人雖然死了,但是名分我們可以給你。”
“我們可以給招娣配個冥婚,讓她進你們李家祖墳,保佑你們李家發財。”
“這三十八萬,就當是買斷了。”
“你要是非要退錢,我們就去告你QJ未遂,逼死人命!到時候你李老闆的名聲臭了,生意也不好做吧?”
陳建國軟硬兼施,眼神陰毒。
李大富愣了一下,似乎在權衡利弊。
原來在他們心裏,我不止活着能賣錢,死了也能賣。
甚至死後的價值,比活着還高。
因爲死人不會反抗,不會喊疼,可以任由他們敲骨吸髓。
我真傻。
我居然還對他們抱有一絲幻想。
從這一刻起,陳招娣徹底死了。
留在這裏的,是一個看清了所有醜惡的復仇惡鬼。
4
警笛聲和救護車的聲音終於打破了這場鬧劇。
幾個警察衝進現場,拉起了警戒線。
“誰是家屬?怎麼回事?”
帶頭的警察是個中年人,看着地上的慘狀,眉頭緊鎖。
陳建國和劉桂芬對視一眼,瞬間達成了默契。
劉桂芬又開始哭天搶地,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警察同志啊!我苦命的女兒啊!”
“她有抑鬱症啊!平時就神神叨叨的,沒想到今天大喜的日子,她突然就犯病了啊!”
“我們怎麼勸都勸不住,一眨眼她就跳下來了啊!”
抑鬱症。
好一個抑鬱症。
這三個字,成了他們推卸責任的萬能擋箭牌。
我甚麼時候有過抑鬱症?
我那是被你們逼的!被你們吸血吸得喘不過氣!
警察看向李大富。
李大富此時也換了一副嘴臉,嘆了口氣說:
“是啊,我也知道她精神不太好,但我心善,想着結了婚給她治病。”
“誰知道......唉,我也是受害者啊。”
三個人,三張嘴,瞬間就把黑的說成了白的。
把我這場以死抗爭的悲劇,輕描淡寫地歸結爲“精神病發作”。
這時候,陳家寶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他剛纔一直躲在樓上不敢下來,現在看見警察來了,纔敢露面。
他衝到劉桂芬身邊,第一句話不是問我怎麼樣了。
而是壓低聲音,焦急地問:
“媽,姐這一死,我的房怎麼辦?”
“李老闆會不會把錢要走啊?那首付我都交了,要是退錢,房子就被收回去了!”
我看着這個我曾經省喫儉用供他讀書,給他買球鞋,生病了揹着他去醫院的弟弟。
在他的眼裏,我的一條命,甚至比不上一套鋼筋水泥的房子。
劉桂芬擦了一把眼淚,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後湊到他耳邊說:
“放心!錢進了咱們口袋,誰也別想拿走!”
“他李大富逼死的人,還得賠咱們喪葬費!”
“剛纔你爸都跟他說好了,他不給錢,咱們就鬧!”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反正你姐都死了,咱們正好借這個機會,再訛他一筆!”
“有了這筆錢,你不僅房子有了,車子也有了,裝修款都夠了!”
陳家寶聽完,眼睛瞬間亮了。
剛纔的驚慌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貪婪的興奮。
他甚至忍不住看了一眼我的屍體,眼神裏竟然帶着一絲......慶幸?
彷彿在說:姐,你死得真值。
我飄在空中,看着這一家三口。
陳建國在跟警察演戲,劉桂芬在盤算賠償金,陳家寶在幻想新車。
而我不遠處的屍體,正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血跡開始凝固,變成暗黑色。
周圍的看客們還在指指點點,有的在拍視頻發朋友圈,配文“大年三十新娘跳樓,太慘了”。
沒人關心我爲甚麼跳。
沒人關心我疼不疼。
我感覺一股滔天的怒火從靈魂深處爆發出來。
我想尖叫,想撕碎他們虛僞的面具,想把他們的心挖出來看看是不是黑的!
但我碰不到他們。
我的手穿過了陳家寶的身體,只帶起一陣陰風。
陳家寶打了個哆嗦,縮了縮脖子:“媽,怎麼突然這麼冷?”
劉桂芬拍拍他:“別怕,可能是風大。”
你們想喫我的人血饅頭?想踩着我的屍體過好日子?
做夢!
既然你們不讓我活,那大家就都別想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