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識時務者爲俊傑
陸遠縮在火塘邊,努力不讓自己的身體徹底僵硬。
火塘裏最後幾根乾柴掙扎着,火苗舔舐着燻得漆黑的鐵鍋底部,卻連燒開一鍋水都顯得那麼喫力。
穿越到這個叫大朔的王朝,已經三個月了。
陸遠沒能完全適應這具身體。
西北邊陲安西鎮。
一個被遺忘在風雪裏的角落,原身的記憶碎片般散亂,只留下幾個關鍵信息。
父親是隨軍的民夫,半年前北上運糧,據說是遭遇了草原蠻族的遊騎,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家裏唯一的頂樑柱塌了。
家徒四壁,米缸見底。
唯一值錢的,大概就是掛在樑上那半條風乾的臘肉,還是去年父親在時留下的,一直沒捨得喫。
那是最後的念想,也是最後的救命糧。
陸遠嘆了口氣,白色的哈氣瞬間在眼前凝結。
他不是沒想過辦法。
可這鬼地方,冬天大雪封山,連根野菜都刨不出來。鎮上的人家,也都是勒緊了褲腰帶過冬,誰家有餘糧借給你?
更何況原身性子孤僻,不善言辭,在這村裏也沒幾個能說得上話的人。
造玻璃?燒水泥?別開玩笑了,他連最基本的窯都砌不起來,更找不到合適的原料。
眼下,活下去纔是唯一的目標。
“咚咚咚!”
陸遠猛地抬起頭,眼神一凜。
這個時辰,天都快黑了,誰會來?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了火塘邊那根燒火的鐵鉗,在這邊陲之地,律法稀鬆人命有時還不如一袋糧食值錢。
“誰?”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是長時間缺水所致。
“我,王福!”
門外傳來一個粗豪的聲音。
王福?
安西鎮的里正,也是這鎮上最不好惹的人物之一,他來幹甚麼?
陸遠心裏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挪開頂門的木棍,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口,里正王福裹着一件厚實的羊皮襖,凍得通紅的臉上古怪的笑意。
他身後,還跟着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女孩身形單薄,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淡青色襦裙,外面只罩着一件同樣單薄的夾襖,在這天寒地凍裏。
她低着頭看不清樣貌,只能看到一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頸,和一雙死死攥着衣角。
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陸遠眉頭緊鎖。
這算甚麼?
“王里正,這天寒地凍的,您這是......”
王福沒理會他的話,側身讓開,用下巴指了指身後的女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陸家小子,算你運氣好。”
“鎮裏來了公文,說如今邊關戰事喫緊,丁口銳減。朝廷下了恩旨,凡我大朔子民,家有單丁無妻者。
可由官府調派犯官家眷婚配,一來充實人口,二來,所得聘禮可直接抵扣三年稅賦。”
王福的聲音在寒風中傳進陸遠耳朵裏。
娶妻抵稅?
犯官家眷?
陸遠的大腦飛速運轉。
甚麼狗屁恩旨,說白了,就是京城裏哪家大官倒了臺,家眷被流放到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而這些往日裏金尊玉貴的千金小姐,在這裏就成了燙手的山芋,更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麻煩。
誰敢娶一個犯官的女兒?
萬一將來朝廷追查餘黨,豈不是要被牽連掉腦袋?
王福這個老狐狸,分明是把這天大的麻煩甩給了自己。
因爲自己家最窮,最沒根基也最合適。
父親失蹤,按律等同於戶主逃亡,家裏的稅賦早就該繳了。王福一直沒上門催逼,恐怕就是在等這麼個機會。
用一個妻子來抵三年的稅賦,聽上去是佔了天大的便宜。
可實際上,是把一個活生生的催命符給領回了家。
更何況,家裏已經快揭不開鍋了,再多一張嘴......
陸遠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那個仍在瑟瑟發抖的女孩,又看了一眼王福那張寫滿算計的臉。
王福見陸遠沉默不語,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語氣也變得強硬起來。
“怎麼?陸小子,你還不樂意?”
“我可跟你說清楚,你爹失蹤,按律你家欠的稅賦早就該繳了。我念你家孤苦,給你寬限了這麼久,已經是仁至義盡。”
“今天這事,你要是應了,三年的稅一筆勾銷。你要是不應......”
王福冷笑一聲,後面的話沒說。
無非就是抓人下大獄,或是直接收走這間連風都擋不住的破房子。
到那時,陸遠唯一的下場,就是凍死在這茫茫雪原裏。
這就是赤裸裸的陽謀。
沒有給他任何拒絕的餘地。
陸遠深吸了一口空氣,肺腑一陣刺痛。
作爲一名接受過現代教育的靈魂,他無法眼睜睜看着一個無辜的女孩被推入火坑,也無法接受自己被這點困境逼死。
不就是多一張嘴喫飯嗎?他一個大男人,還能被一泡尿憋死不成?
“我應了。”
陸遠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王福似乎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爽快,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橫肉又堆起了笑容。
“這就對了嘛!識時務者爲俊傑。”
他一把將身後的女孩往前推了一把。
女孩一個踉蹌,險些摔倒驚慌地抬起頭,正好對上陸遠的目光。
也就在這一瞬間,陸遠看清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儘管沾着些許污跡,臉色也因寒冷和恐懼而顯得蒼白,但無法掩蓋那份驚心動魄的美麗。
柳葉眉杏核眼,小巧挺翹的瓊鼻,菱角分明的櫻脣。
五官精緻得像是畫中人,偏偏又帶着江南水鄉般的溫婉柔弱,讓人看一眼就心生憐惜。
只是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像一隻被暴雨淋溼的幼鹿,找不到歸途。
陸遠的心,莫名地被刺了一下。
這就是自己未來的妻子?
一個從雲端跌落泥潭的千金小姐。
“人,我給你送到了。文書明天我再給你送來。”
王福顯然不想在這破屋裏多待一秒鐘,說完就急不可耐地轉身,裹緊了身上的羊皮襖。
“從今往後,她就是你陸家的人了,是死是活,都跟你姓陸的有關,跟我們安西鎮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