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十三
農曆庚申年。
日頭壓着西山尖兒,把朱家坎的土道曬得冒了白氣,路邊的苞米葉子卷得像幹鹹菜,風一吹,嘩啦嘩啦響,跟村裏老孃們嚼舌根的動靜一個德行。
我蹲在村頭的老歪脖子柳樹底下,手裏攥着半截啃得坑坑窪窪的玉米棒子,黏糊糊的玉米瓤子沾了一手,順着指縫往下淌。
一羣半大孩子圍着我,拍着手,嘴裏喊着
“傻子十三,喫屎上牆!傻子十三,腦袋長瘡!”
他們的聲音又尖又亮,扎得我耳朵根子嗡嗡疼。
我不敢抬頭,只能把臉埋得更低,盯着地上的螞蟻搬家,心裏頭像揣了塊燒紅的炭,燙得慌,卻又說不出來是啥滋味。
我叫李十三,朱家坎的人都喊我傻子。
打從五歲那年,我跟着村裏的大孩子上山掏鳥窩迷了路,在林子裏轉悠了一整天,被人找回來之後,就成了這副模樣。
眼神直勾勾的,說話顛三倒四,見了人就咧着嘴傻笑,有時候還會蹲在地上啃泥巴。
爹孃一開始還抱着我哭,帶着我跑遍了附近的公社衛生院,甚至求到了鄰村的跳大神的,可都沒用。
村裏的人都說我是上輩子造了孽,這輩子還,還有說我李家祖上不積德,纔有我現在的模樣。
慢慢地,爹孃的眼神也變了,從心疼變成了嫌棄,再到後來的麻木。
娘總說。
“造孽啊,咋生了這麼個玩意兒,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爹則是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鍋子一明一暗,半天憋出一句。
“活着吧,好歹是條命。”
家裏的活兒,我是一點也幹不了的。
下地除草會把禾苗當草拔了,餵豬能把豬食潑自己一身,就連燒火做飯,都能把竈臺給點着。
久而久之,爹孃也懶得管我了,只要活着,他們也不管我喫啥,睡哪裏。
每天給我一碗剩飯,我就蹲在村頭的柳樹底下,看日升月落,看村裏人來人往。
村裏的大人見了我,要麼繞着走,要麼撇着嘴罵一句“傻子”,吐口唾沫在地上。
那些半大的孩子,更是把欺負我當成了樂子。
他們會搶我的飯,往我身上扔泥巴,甚至把我推到村口的臭水溝裏,看着我渾身溼透、滿身污泥的樣子,哈哈大笑。
我渾身髒兮兮的,頭髮亂得像雞窩,身上的衣服補丁摞補丁,散發着一股酸臭味。
路過的二嬸子捂着鼻子,拉着她家的小柱子,尖聲說。
“離遠點,別讓傻子把晦氣傳給你!”
小柱子躲在二嬸子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衝我做了個鬼臉。
“傻子,傻子!”
我攥着手裏的玉米棒子,指甲嵌進了掌心,疼得我直咧嘴。
可我不敢反抗,也不知道怎麼反抗。我就像個沒魂的木偶,任人擺佈,任人欺辱。
太陽漸漸落下去了,天邊的雲彩被染成了血紅色,像剛S了豬濺出來的血。
村裏的炊煙裊裊升起,飄來一陣陣飯菜的香味。
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那半截玉米棒子早就啃完了,嘴裏還殘留着一股子苦澀的味道。
“傻子,回家喫屎去吧!”
一個叫狗剩的小子,撿起一塊土坷垃,砸在了我的背上。
土坷垃不大,卻砸得我生疼。
我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在地上。
我抬起頭,看着狗剩那張得意洋洋的臉,還有周圍一羣孩子起鬨的嘴臉,心裏頭那股子憋悶的勁兒,突然就像要炸開一樣。
我想喊,想罵,想把手裏的玉米棒子砸過去,可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只能瞪着眼睛,看着他們,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混着臉上的泥垢,變成了一道道黑印子。
“喲,傻子還知道哭呢!”
狗剩笑得更歡了。
“哭啥?哭你娘沒給你生個好腦子?”
人羣裏爆發出一陣鬨笑。
就在這時候,我孃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十三!你個死傻子,還不滾回家!”
我娘挎着個菜籃子,快步走了過來,臉上滿是不耐煩。
她一把揪住我的胳膊,使勁兒往家的方向拽。
我的胳膊被她揪得生疼,可我不敢吭聲,只能踉踉蹌蹌地跟着她走。
路過那羣孩子的時候,狗剩還在喊
“傻子十三,明天再來玩啊!”
娘回頭瞪了狗剩一眼,卻沒敢說啥。
朱家坎就這麼大點地方,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誰家也不想得罪誰。
更何況,我們家,本就是村裏最沒臉面的人家。
回到家,院子裏黑漆漆的,爹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菸,一言不發。
娘把我拽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劈頭蓋臉地潑在我身上。
“洗乾淨點!一身的臭泥,跟個叫花子似的!”
孃的聲音裏滿是嫌棄。
“明天就是你十八歲的生日了,別出去丟人現眼!”
涼水順着我的頭髮往下淌,冰涼刺骨,凍得我渾身發抖。
我站在水缸邊,低着頭,不敢看孃的眼睛。
晚飯是糙米飯,配着一碗鹹菜。
爹孃坐在炕桌上喫,我則蹲在竈臺邊,捧着一個豁了口的大碗,扒拉着碗裏的飯。
飯是涼的,鹹菜又鹹又苦,可我還是喫得狼吞虎嚥,因爲我餓。
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說。
“過了十八,就是大人了。總不能一直這麼傻下去吧?”
娘嘆了口氣。
“能咋辦?他這是命。”
“命?”
“我看就是上輩子作了孽!”
“上輩子做了孽也是你李家的孽。”
他們的話,像一根根針,扎進我的心裏。
我扒拉飯的手停了下來,眼淚又開始往下掉,滴進碗裏,砸在糙米飯上,暈開一個個小水圈。
夜深了,爹孃都睡了。
我躺在竈房的柴草堆上,身上蓋着一條破破爛爛的麻袋片。
月光從窗戶縫裏透進來,照在地上,映出一片慘白。
我睜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頂,腦子裏亂糟糟的。
我想起了五歲那年上山的情景,林子裏的樹影婆娑,還有一種涼颼颼的感覺,像是有甚麼東西,一直在跟着我。
可我記不清了,那些記憶,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模糊不清。
我翻了個身,柴草堆硌得我渾身不舒服。
肚子又開始叫了,那糙米飯鹹菜,根本填不飽肚子。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一股涼意,從門縫裏鑽了進來。
那涼意很奇怪,不像是夜風的冷,而是一種......帶着點腥甜的涼。
我打了個哆嗦,想往柴草堆裏縮一縮,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我的眼皮很重,卻又異常清醒。
我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正慢慢地靠近我。
月光下,一道白色的影子,從門縫裏滑了進來。
那影子很長,很細,像一條蛇。
我嚇得渾身僵硬,想喊,卻喊不出聲音。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道白影,慢慢地爬到我的身邊。
月光照亮了它的樣子。
那是一條白蛇,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色。
它的鱗片在月光下,閃着淡淡的光澤,像是綴滿了細碎的銀子。
它的眼睛,是紅色的,像兩顆透亮的紅瑪瑙,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白蛇的身子很長,盤繞在我的身邊,冰涼的鱗片貼着我的皮膚,卻不覺得刺骨。
相反,一股溫熱的感覺,從它貼着我的地方,慢慢湧進我的身體裏。
那感覺很舒服,像是一股暖流,順着我的血管,流遍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腦子裏的那些混沌、那些麻木,像是被這股暖流沖刷着,一點點消散。
白蛇抬起頭,吐了吐信子,那信子也是白色的,帶着點淡淡的腥甜。
它的紅眼睛盯着我,像是在看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人。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一個很輕柔,卻又很清晰的聲音,在我的腦海裏響起。
“小子,等了你十三年了。”
那聲音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像是帶着一股古老的韻味,穿透了我的耳膜,直接鑽進了我的心裏。
我愣住了,腦子裏一片空白。
“十三年前,你誤入我的洞府,吸了我的本命精氣,這才變成了癡傻之狀。”
白蛇的聲音繼續在我腦海裏響起。
“今日,你年滿十八,命格歸位,也是時候,該還了。”
本命精氣?洞府?
我腦子裏的迷霧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那些被遺忘的記憶,突然湧了上來。
五歲那年,我跟着大孩子上山,跑丟了之後,慌不擇路地鑽進了一個山洞。
山洞裏很涼,石壁上長滿了青苔。
我在山洞裏轉了半天,突然看見一個水潭,水潭裏,有一條白蛇,正盤在一塊石頭上,吐着信子。
我那時候年紀小,不懂害怕,還伸手想去摸它。
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它鱗片的時候,一股冰涼的感覺,從我的指尖湧進了我的身體裏。
然後,我就暈了過去。
原來,是這麼回事。
“你的癡傻,是因爲承受不住我的本命精氣。”
白蛇的聲音帶着一絲歉意。
“我用了十三年的時間,纔將你的命格穩住。今日,我將本命精氣盡數取回,你也將繼承我的傳承。”
傳承?
我還沒來得及細想,就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從白蛇的身體裏湧了出來,源源不斷地鑽進我的身體裏。
那力量很霸道,卻又很溫和。
它沖刷着我的經脈,滋養着我的骨骼,我的腦子像是被灌滿了清水一樣,瞬間清明瞭起來。
那些顛三倒四的話語,那些渾渾噩噩的念頭,全都消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能清楚地聽見,院子裏蛐蛐的叫聲,爹孃熟睡的鼾聲,甚至能聽見,村頭老柳樹的葉子,被風吹動的聲音。
我的眼睛,也變得異常明亮。
月光下,柴草堆上的每一根柴草,都看得清清楚楚。
更讓我震驚的是,我的腦子裏,突然多了很多東西。
那是一些晦澀難懂的文字,還有一些圖案,像是符咒,又像是山川河流的走向。
還有一些聲音,在我腦海裏迴盪,都是一些我從未聽過,卻又無比熟悉的話語。
“此乃出馬之道,通陰陽,曉鬼神,辨風水,斷禍福。”
“你無師自通,乃是天命。從今往後,你便是朱家坎的出馬先生,代天宣化,替鬼行道。”
“出馬先生?”
“替鬼行道?”
“不應該是替天行道麼?”
我想起了村裏那些跳大神的,想起了他們身上穿着的五彩衣裳,手裏拿着的鼓,還有嘴裏唸叨的那些聽不懂的話。
那股暖流還在源源不斷地湧進我的身體裏,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重新塑造了一遍。以前的虛弱、麻木,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力量的感覺。
白蛇的身體,在月光下,漸漸變得透明起來。它的紅眼睛看着我,帶着一絲欣慰。
“我本是碾子山修行千年的白蛇,渡劫失敗,損了本源,才躲到朱家坎的山洞裏養傷。”
白蛇的聲音越來越輕。
“十三年前,與你相遇,是緣,也是劫。如今,我的本命精氣歸你,我的傳承也給你,你要爲我立牌位,你們李家要世代供奉我,我自當保你李家平安無事,帶你改變現在的生活。”
“真......真的?”
我終於能開口說話了,我的聲音不再是以前的含糊不清,而是變得清晰洪亮。
白蛇笑了,那笑容很溫柔。
“塵歸塵,土歸土。”
“豈能打誑語。”
說完這句話,白蛇的身體,化作一道白光,鑽進了我的眉心。
我渾身一顫,猛地睜開了眼睛。
柴草堆還是那個柴草堆,竈房還是那個竈房,月光依舊從窗戶縫裏透進來,照在地上,映出一片慘白。
彷彿剛纔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我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裏還有一絲溫熱的感覺。
我又活動了一下手腳,渾身充滿了力量,腦子也無比清醒。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是以前的髒兮兮、黏糊糊的樣子。
我能感覺到,身體裏有一股氣,在緩緩流動,順着我的經脈,走遍全身。
我想起了腦子裏那些晦澀的文字和圖案,想起了白蛇說的“出馬之道”。
我閉上眼睛,靜下心神,那些文字和圖案,在我的腦海裏變得清晰起來。
“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
“乾爲天,坤爲地,震爲雷,巽爲風”。
還有那些辨陰陽、看風水、斷禍福的法門,像是刻在了我的腦子裏一樣,揮之不去。
我猛地睜開眼睛,眼神裏充滿了精光。
十三年的屈辱,十三年的白眼,十三年的欺辱,像是電影一樣,在我的腦海裏閃過。
狗剩的嘲笑,二嬸子的嫌棄,爹孃的麻木,還有村裏那些人,看我時的鄙夷眼神。
以前的我,是個傻子,任人欺負,任人踐踏。
可從今往後,我李十三,不再是那個傻子了!
我是出馬先生,通陰陽,曉鬼神!
我攥緊了拳頭。
心裏頭那股子憋悶了十三年的火氣,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竈房外的雞,叫了第一聲。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