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父親去世,我請了3天喪假回家奔喪。

纔到家,老闆打來個電話。

“誰給你批的假?我準你走了嗎?”

“趕緊回來,公司馬上要上市了,這個關鍵時刻,你怎麼能做逃兵?!”

我無奈地捏了捏鼻樑,試圖解釋。

“老闆,我工作已經交接好了,不會影響項目研發進程。”

他不幹,厲聲質問。

“到底是你的家事要緊,還是公司的項目要緊?”

我冷聲回覆:“喪假結束我就回公司。”

本以爲事情到此爲止。

可喪事還沒辦完,手機裏多出來自老闆的101通未接。

我咬牙一笑。

既然如此,這個市乾脆別上了。

1

掛掉老闆王維舟的電話,我安撫地拍拍我媽肩膀。

“沒事的,我已經請假了,該走的流程也走了。”

“媽,這3天,我會專心地陪爸爸走完最後一程。”

我媽捂着臉,無聲地流淚。

我用力掐了一把掌心,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一週前,媽媽給我打電話,說爸爸的腫瘤又擴散了,情況不太好。

想着連續三年沒休過年假,我去找老闆請假。

可他連話都沒讓我說完,冷嗤一聲。

“還以爲多大事,不是還沒死嗎?”

“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樣,動不動就請假,公司早破產了。”

“唐見微,你是研發部門的負責人,更應該給大家做好榜樣,接下來這個月你住公司休息室,趕緊把項目收尾。”

其實,我已經帶着團隊,連續三個月沒休過週末了。

早上最早到公司的是我們部門,晚上最晚走的也是我們。

我把全身心都投入到項目上,只想着在公司上市時對外宣佈,我們團隊研發的超導磁共振系統是全球首款。

完全可以打破歐美行業在這一領域的壟斷。

但這些,對老闆王維舟來說好像還不夠。

公司的休息室不到5個平方米,放了行軍牀以後,只勉強放得下把椅子。

更別提晚上中央空調會停,接近零下的氣溫,根本沒法睡。

我開口拒絕,王維舟直接冷下臉色。

“那你還好意思請假?”

“想請假,可以啊,等着請喪假吧。”

請不到假,無奈之下,我沒能回老家探望爸爸。

沒想到一週之內,病情急轉直下。

昨晚接到我爸病危的消息,我連夜趕回老家。

在路上,我按公司流程請了喪假。

沒想到剛到家,王維舟的電話就來了。

對上我媽擔憂的眼神,我心臟狠狠一揪。

父母培養我一路讀完博士,我卻因爲工作,連爸爸的最後一面也沒見上。

把王維舟的電話拋在腦後,我走向殯儀館的工作人員。

然而,工作人員剛介紹完葬禮流程。

電話又響了。

又是王維舟。

他語氣很不耐煩:“小唐,怎麼我聽你部門的下屬說,你爸昨天中午還給你打了個視頻?”

“我有沒有說過,不要在領工資的地方玩手機?”

我差點氣笑了。

那本來就是午休時間,是我放不下工作,利用休息時間在加班。

接個視頻怎麼了?

他閒着沒事,故意找我茬呢?

我嗓音冰冷:“王總,沒其他的事,喪假這幾天請不要打擾我。”

剛要掛電話,他冷笑一聲。

“真要我說那麼明白?”

“行,你爸真的死了嗎,該不會是你找的藉口吧?”

“死亡證明,火化證明,還有遺體拍來看看,別想糊弄我啊。”

一股火氣,突然從我心中冒出頭來。

自從老董事長退休,王維舟接班公司以來,他和我就不太對付。

他嫌棄我們研發部門工資高,找各種理由想降薪。

我幾次寫報告反饋給老董事長,王維舟的提案被駁回後,就一直看不慣我。

只是我沒想到,他會藉着這次我請喪假髮難。

不想再忍下去,我直截了當道:“王總,我的喪假是經過人事部門批准的,符合公司制度,也符合勞動法的規定。”

“你的問題太冒犯,我沒有義務回答。”

說完,我直接把電話掛了。

2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和來幫忙的幾個親戚聽到了我的電話,面面相覷。

他們的眼神裏,是明晃晃地不贊同。

姑姑咳嗽兩聲:“見微,你媽媽這幾天都沒休息好,你爸的喪事,你得多花心思。”

“可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整天只想着你的工作。”

我揉了揉不自覺皺起的眉頭,強撐着平靜。

挑好骨灰盒,我拿出手機準備掃碼付款。

王維舟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這次我沒接,直接掛掉。

不知道他在發甚麼癲,短短几分鐘的工夫。

他固執地打來3個電話。

我接連掛掉。

一旁的大伯看不下去,冷嗤一聲。

“真是大忙人一個。”

“唐見微,你爸就你一個孩子,你連他喪事都這樣心不在焉,你爸生前真是白對你好了。”

我沒有反駁,默默把手機調成靜音。

就在昨天,我爸難得給我打了個視頻。

他狀態不太好,只靜靜看了我幾分鐘,因爲擔心影響我工作就掛掉了。

連話,都沒來得及說上一句。

越是回想,我的心裏越是難受得厲害。

偏偏在這時,王維舟在高管羣裏發了張截圖。

是剛剛被我掛掉的未接。

“小唐本事大了,現在連電話都不接了。”

“她不發證據來證明喪假的真實性,是因爲心虛嗎?”

我想假裝看不到。

但羣裏逐漸有人開始附和他。

銷售部的李總說:“前段時間我看唐工在搜國外度假的酒店,是度假去了吧。”

行政的何總回道:“也不一定,可能就是談戀愛去了。”

王維舟回覆:“也是,唐見微單身這麼多年,想男人了吧?”

他們在羣裏一陣笑。

人事部門的主管私信我。

“唐工,你有時間的話發我一下喪假的證明材料,不然我就算你曠工了。”

深吸一口氣,我一個字一個字輸入。

“各位,我們共事8年,我唐見微是甚麼人大家有目共睹。”

“等我辦完我爸的喪事,自然會補上相關材料。”

“有些人請管好自己的嘴巴,大家都是爹生媽養的,積點德吧。”

按滅屏幕,我上了前往殯儀館的車。

一整個下午,我沒有再看靜音中的手機一眼。

本以爲王維舟該消停了。

可等告別儀式結束,我媽媽的手機響了。

是我的學妹,也是我在公司的助理,何靜。

3

我媽早就哭得泣不成聲,拿着手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接過手機,聲音有些沙啞;“甚麼事?”

何靜小聲道:“學姐,王總剛剛來辦公室,說要開除我。”

“我實習期都還沒過,今天發薪日,王總說我的就不發了,怎麼辦啊?”

“你的手機一直打不通,我沒辦法只能打給阿姨,不會打擾你吧?”

我在內心輕嘆了口氣,知道她這是被我連累了。

何靜當初進公司是我內推的,在王維舟看來,她是我的人。

我握緊手機:“別慌,我馬上就回來了。”

“你先休息幾天,等我回來解決。”

言罷,我給她轉過去8000塊錢。

附言:“先給你補上這個月的工資。”

剛要發出消息,她的視頻打了過來。

我有些不明就裏,以爲還有甚麼事,按下接通鍵。

可出現在對面的,卻是王維舟的臉。

他嬉皮笑臉地打量我一眼。

“哦喲,這不是咱們死了爹的唐工嘛。”

“你看你那張臉,連滴眼淚都沒有,是請的正經喪假嗎?”

我咬了咬牙。

剛剛的告別儀式上,我媽哭得快暈厥過去。

身爲爸爸唯一的女兒,我也想跟着痛哭一場。

但葬禮還有很多細節等着我去確認,身爲家裏的頂樑柱,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崩潰。

忍着眼淚,我把虎口掐出好幾道血痕。

見我沒說話,王維舟哈哈一笑。

“這不是有時間接電話接視頻嗎?”

“唐見微,你爸要是真死了,你給我們看看他靈堂唄。”

“話說你爸電話多少,他知道自己死了嗎?”

旁邊,陳靜抿了抿脣。

“唐工,你趕緊回來吧。”

“公司馬上就上市了,再怎麼樣,你也不該因爲私事耽誤了工作。”

不遠處,大伯冷眼瞪着我。

他搖搖頭,跟我媽說:“這個女兒真是白養了。”

“她爸爸在天上看着,她電話一個接一個不夠,還打起視頻來了,她心思啊,根本就沒在這裏。”

我嘶啞道:“陳靜,你就這麼配合,真像一條狗。”

“王維舟,你等着,這次公司有我就沒你。”

不等他們說話,我掛斷視頻。

順手,我把剛轉的錢撤回。

這一次,我直接打開免打擾,屏蔽了公司所有人。

第二天,我爸正式下葬。

捧着還帶着餘溫的骨灰盒,我站在墓前,最後一次深深鞠躬。

看着墓碑上爸爸慈祥的笑臉,我擦乾眼角的溼潤。

不用看也知道,口袋裏的手機屏幕就沒黑過。

不只是電話,還有工作羣的消息、私聊消息、各種郵件。

我都無心理會。

再次掏出手機,是爲了訂返程的高鐵票。

紅色的未接來電,顯示有101通,全是王維舟打來的。

我視而不見,只是郵箱裏發給公司所有人的公開郵件,我怎麼也忽視不了。

標題是對我的公開批評。

郵件內容是一張我的照片,正是昨天王維舟打來視頻時,我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照片被人調高了亮度,臉部被p上兩抹紅暈,看起來紅光滿面。

配文是王維舟寫的:【請大家投票,某些人的死爹臉好看嗎?】

【在公司上市的關鍵時刻請喪假臨陣脫逃,我已向董事會提議,解除唐見微研發部負責人職務。】

【在此公開批評,希望各位同事引以爲戒。】

抖着手,我點開了投票鏈接。

一共1000多人投了票,都說我請的是假喪假。

8年前,我博士畢業,公司員工才30出頭。

懷着一腔熱血,我加入了這家初創公司。

幹了8年,公司總共2000多人,有一大半我都認識。

公司上市在即,我本以爲自己的付出打拼都是有價值的。

可這一秒。

一切都沒意思透了。

4

3天喪假結束,我準點抵達公司。

推開玻璃門時,空氣瞬間凝固。

格子間裏探出無數道視線,好奇地打量着我身上的黑色喪服。

我沒停留,徑直走向總裁辦公室。

順便,打開了隨身的小音箱,開始播放哀樂。

嗩吶吹到一個高音,我掏出口袋裏的紙錢,朝空中撒開。

王維舟正蹺着腿打電話,臉上堆滿對投資人的諂笑。

聽見動靜,他轉過頭。

愣住幾秒,他連忙捂住話筒,用口型無聲地說:“滾出去。”

我調大了音響的音量,又撒了一把紙錢。

王維舟的臉色變了,匆匆掛斷電話。

“唐見微,你想幹甚麼?!”

“你穿的這是甚麼?還有你的音響,給我關掉!”

我不語,朝他撒出一把白色的紙錢。

他連忙呸呸幾聲,伸手就想來抓我:“你發甚麼瘋?!”

“公司馬上就要上市了,你觸誰黴頭呢!”

我向後一步躲開,嗤笑出聲。

“王總不是覺得我不夠悲傷嗎,正好,我跟大家分享一下我的心情。”

“王總,我的喪假Z明材料,人事部收到了嗎?”

他額頭的青筋冒了出來,咬牙道:“行了,知道你爹真的死了。”

“死了又怎麼樣?誰讓你自己不提前跟公司報備,你知不知道你離開3天,項目進度得延後多少天?”

“董事會決議已經下來了,撤銷你研發部負責人職務,停職反省!你的項目,由陳靜接手。”

“陳靜?”

“是我,唐工。”

門被推開,陳靜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走進來。

“畢竟咱們是一個導師教出來的,公司上市需要有人全力配合。”

“你忙着休假,只好我來接手了。”

我盯着她手裏的那份技術文檔。

那裏面每一個字,都是我帶領團隊,熬過上千個夜晚,反覆驗證推演的心血。

王維舟得意地敲敲桌面。

“唐見微,你要麼老實聽話,要麼識相點自己提交辭職報告,我給你留點面子。”

“否則,按曠工開除,行業封S,你揹着競業協議,看哪家敢要你!”

我笑了。

王維舟還不知道,多項核心專利上,寫的是我一個人的名字。

而當初籤的競業協議,管的只是同行業商業運作。

見我不說話,王維舟笑着招呼同事圍觀。

“你們看她,以爲自己有多了不起,離開了公司,她以爲自己是誰?”

“狗至少還會搖尾巴,她會甚麼?”

辦公室門口,昔日下屬們紛紛低頭,不敢與我對視。

我還是不說話,默默調高了音響音量。

突然,王維舟的助理急匆匆跑進來。

他大喊着;“不好了,王總!出事了!”

“我們公司的壓箱底專利都被無償公開了,現在投資方剛打來電話,說要重新評估......”

“甚麼?!”王維舟沒站穩,晃了兩下。

伴隨着哀樂,我把最後一把紙錢撒盡。

白色的紙張洋洋灑灑。

我勾了勾脣角:“王總,你該爲你的上市夢請喪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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