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蘇富比春季拍賣會的後臺,安保經理尷尬地請我去一趟VIP休息室。
說有位貴賓在鑑賞古董時玩得太花,休克了。
推開門,我就看見地上散落着撕碎的旗袍。
擔架上躺着的,是我那個出身京圈權貴的未婚夫。
旁邊跪着衣不遮體、哭得梨花帶雨的小嫩模。
手裏還攥着剩下的半瓶助興神油。
閨蜜指着那堆衣服罵道:
“這種髒男人留着過年?退婚!讓他家把聘禮吐出來!”
若是三年前,我手裏的拍賣槌早就砸在他腦門上了。
再讓全城的媒體直播這對狗男女的醜態。
可是現在,弟弟爲了幫我平賬,挪用了公款即將面臨十年刑期。
填補窟窿的八千萬現金,只有這個渣男能拿得出。
我淡定地跨過地上的狼藉,拿起對講機吩咐。
“封鎖消息,婚禮照常進行。去叫救護車,記得把他的臉擋住。”
“只要還有一口氣,抬也要把他抬進婚禮現場。”
1
顧京墨被抬上救護車時,甚至還抓着那件被撕爛的蕾絲內衣不放。
柳瑩那個蠢貨,爲了躲避狗仔,裹着我的備用風衣,縮在車廂角落裏瑟瑟發抖。
我坐在副駕,冷靜地拿着溼巾擦拭剛碰過顧京墨的手指,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膚泛紅。
顧京墨醒了。
他睜眼的第一瞬間,沒有看我,而是掙扎着起身去摸柳瑩的臉:
“沒被拍到吧?那些老東西要是知道,又要停我的卡。”
柳瑩哭得梨花帶雨,撲進他懷裏:
“嚇死人家了,幸虧張姐姐......姐姐她在呢。”
顧京墨這才施捨般地瞥了我一眼,眼神裏盡是那種上位者的輕蔑。
“張大拍賣師,心理素質不錯啊,沒掃了我的興。”
他嗓音沙啞,透着情慾未退的渾濁。
我遞過去一杯溫水。
“顧少過獎,職業素養而已。”我語氣平淡。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閨蜜發來的語音,沒點開都能猜到她在咆哮甚麼。
“分手!這種爛黃瓜留着炸醬嗎?”
我關掉語音,屏幕亮起,壁紙是弟弟張陽在大學畢業典禮上的照片,笑得陽光燦爛。
就在三個小時前,弟弟發來了一條草稿箱截圖,那是他的絕筆信。
他爲了幫我填補那個被騙走的投資窟窿,挪用了公司公款。
八千萬。
如果這周還不把錢補上,等待他的就是十年以上的刑期。
在京圈,能隨手拿出八千萬現金還不眨眼的,只有顧京墨。
我把水杯塞進顧京墨手裏,順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那件被扯掉釦子的襯衫。
“顧少,只要婚禮辦完,那八千萬是不是立刻到賬?”
顧京墨喝了一口水。
他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眼神在我臉上游移。
“張琳,我就喜歡你這副爲了錢搖尾乞憐的樣子。”
他在笑,旁邊的醫生尷尬地轉過頭去。
“以前那個清高的大校花去哪了?聽說你在大學裏連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他湊近我的耳邊,熱氣噴灑在我的脖頸,引起一陣生理性的戰慄。
“現在,還不是得求着我睡你?”
我強忍着噁心,擠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假笑。
“顧少說笑了,您是買家,我是賣家,既然落了錘,我就得對這筆交易負責。”
“哪怕您死在牀上,我也得把這冥婚給您辦得風風光光。”
顧京墨臉色一沉,猛地甩開我的臉:“晦氣!滾回去準備婚禮!”
車到了顧家豪宅。
我把他們這對狗男女送進主臥,轉身關上門。
還沒走遠,手機就響了一聲。
是柳瑩發來的彩信。
照片裏,她穿着我那件定製了半年的婚紗,坐在顧京墨的大腿上,手裏拿着一瓶紅酒。
配文:“姐姐的婚紗有點緊呢,是不是最近胖了?京墨哥說還是我穿好看。”
我看着屏幕,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麻木的冷。
回覆:“婚紗髒了就扔,畢竟顧少也只配穿破鞋。”
發完這條消息,我衝進一樓的客衛,對着馬桶乾嘔不止。
我跪在冰冷的地磚上,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始終不敢掉下來。
2
婚禮倒計時三天。
顧京墨那個混蛋,帶着柳瑩去了本該我和他一起出席的“嫣然慈善晚宴”。
全城的媒體都在狂歡,頭條標題聳動至極——《顧少攜新歡亮相,豪門未婚妻疑遭棄?》。
照片上,柳瑩挽着顧京墨的手臂,笑得花枝亂顫。
而我,正坐在顧氏旗下的私人會所大堂。
手裏攥着一份借款合同,指甲幾乎要把紙張戳破。
弟弟張陽的電話打來時,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姐......審計的人明天就要來了......他們說如果賬再平不一上,就要報警......”
“別怕。”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姐在想辦法,錢馬上就到。”
掛了電話,我直接衝進了顧京墨的包廂。
推開門,一股濃烈的菸酒味撲面而來。
滿屋子的京圈紈絝子弟,正圍着牌桌起鬨。
顧京墨坐在正中間,柳瑩像個掛件一樣坐在他腿上,正嬌笑着喂他喝一口拉菲。
看到我進來,全場瞬間安靜,幾個人甚至發出了看好戲的噓聲。
我無視那些戲謔的目光,徑直走到桌前,把借款合同“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簽字,打錢。”
言簡意賅。
柳瑩嚇得往顧京墨懷裏一縮,嬌滴滴地喊:“京墨哥,姐姐好凶啊......”
顧京墨把玩着手裏的酒杯,慢條斯理地抬起眼皮:
“急甚麼?沒看見我在忙?”
“張陽等不了。”
我死死盯着他,“顧京墨,我們說好的。”
“說好甚麼了?”
顧京墨嗤笑一聲,指了指懷裏的柳瑩,“柳瑩剛纔看上了蘇富比拍賣會上的那條‘粉紅之星’,鬧着要我拍下來。”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條項鍊,起拍價八千萬。
“那是救命錢!”我咬着牙說。
“救命?那個挪用公款的廢物?”
顧京墨不屑地撇撇嘴,“一條項鍊而已,買了也就買了。至於你弟弟......讓他再等等。”
“顧京墨!你混蛋!”
我被激怒了,理智在這一刻崩斷,衝上去就要搶他的手機轉賬。
兩個保鏢瞬間衝上來,一左一右將我按在地上。
膝蓋重重地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滿屋子的人都在笑。
柳瑩從顧京墨腿上下來,踩着那雙十二公分的紅底高跟鞋,走到我面前。
她彎下腰,用尖銳的鞋尖挑起我的下巴,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張姐姐,求人要有求人的態度。”
她端起桌上一杯剩酒,晃了晃。
“顧少剛纔說了,你要是把這杯酒喝了,再給大家磕個頭助助興,說不定他一高興,就把那項鍊的錢省下來給你了。”
酒液渾濁,裏面還泡着菸頭。
我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顧京墨。
他靠在沙發上,手裏夾着煙,一臉看戲的表情,絲毫沒有要阻止的意思。
只要我不喝,張陽就完了。
所有的尊嚴,在八千萬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顫抖着手接過那杯酒。
“好。”
我仰頭,將那杯混着菸灰的苦酒一飲而盡。
然後,當着滿屋子紈絝子弟的面,緩緩跪直了身體,對着柳瑩,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求顧少,救我弟弟。”
額頭觸地的瞬間,我聽到了柳瑩得意的笑聲,和顧京墨的一聲輕嘆。
“張琳,你真是賤得讓我意外。”
3
那晚的視頻,不知道被哪個好事者傳遍了京圈。
我成了所有人眼裏的笑話——“史上最能忍的忍者神龜”、“豪門第一跪婦”。
顧京墨似乎對我的這種極度順從感到了一種變態的滿足。
離開會所前,他隨手把一張黑卡丟在我臉上:“明天早上,錢會轉到這張卡里。”
我撿起卡。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在了銀行的VIP室裏。
從早上九點,一直等到下午三點。
卡里依然是空的。
每一分鐘的流逝,都像是在凌遲我的神經。
弟弟張陽發來消息:“姐,審計的人進公司了。”
我瘋了一樣給顧京墨打電話。
第一個,沒接。
第二個,掛斷。
第三個,終於接通了。
那邊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接電話的卻是柳瑩。
“喂?張姐姐呀?”聲音慵懶,帶着剛睡醒的沙啞。
“顧京墨呢?讓他接電話!轉賬的事......”
“哎呀,真不巧。”柳瑩打斷我,語氣裏滿是炫耀。
“京墨哥在洗澡呢。你說那八千萬啊?不好意思哦,京墨哥剛給我轉了,說是給我買了法國的一個小酒莊,當做分手費的預付款。”
法國酒莊?八千萬?
那是張陽的命!
“你讓他接電話!那是救命錢!你們不能......”
“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半小時後,我衝進了顧氏集團頂層總裁辦。
祕書根本攔不住發瘋的我。
推開門,顧京墨正坐在寬大的真皮椅上,慢條斯理地簽着文件。
“顧京墨!錢呢!”
我衝到桌前,雙眼赤紅。
顧京墨頭都沒抬,筆尖在紙上劃過:“喊甚麼?這像甚麼樣子?”
“你說過只要我跪了,錢就給我的!你拿去給那個婊子買酒莊?”
顧京墨終於放下了筆,皺着眉看我。
“柳瑩鬧得厲害,我也沒辦法。再說了,你弟弟進去關幾年怎麼了?年輕人受點挫折是好事,出來我養他就是了。”
“關幾年怎麼了?”
“那是挪用公款!數額巨大!至少十年!”
“張陽從小體弱多病,性格單純,進那種地方,他會死的!”
我看着他那張冷漠的臉,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無比陌生,無比噁心。
桌上的展示櫃裏,擺着一個他最得意的“宋代汝窯天青釉花瓶”,那是他花了三個億拍回來的。
我抓起桌上厚重的水晶菸灰缸,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砸向那個防彈櫃。
“嘩啦......”
價值連城的宋瓷,瞬間變成了一堆碎片。
“你瘋了!”顧京墨猛地站起來,第一次變了臉色,心疼地衝過去捧起碎片。
“這是宋瓷!孤品!”
“那是贗品!就像你這個人一樣!”
我歇斯底里地吼出了作爲頂級鑑定師的專業判斷。
“胎質疏鬆,釉色賊光,這是清末仿的!你被人當豬宰了都不知道!”
顧京墨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惱羞成怒。
“瘋婆子!給我扔出去!”
他按下了內線電話,保安衝了進來。
我被兩個保安架着,扔出了顧氏大廈。
外面下着暴雨。
我摔在溼滑的臺階上,渾身溼透,狼狽不堪。
手機在大雨中震動。
是看守所打來的電話。
“張琳家屬嗎?張陽涉嫌挪用公款數額巨大,已被正式批捕,請儘快來辦理手續。”
4
爲了見到張陽,我幾乎求遍了所有人。
賣掉了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湊夠了打點關係的錢,終於爭取到了十分鐘的探視時間。
獄警帶我進去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
“這小夥子挺可憐的,昨天有人來看過他,好像是受了挺大刺激。”
我的心猛地一跳。
“誰?誰來看過他?”
“一個男的,帶了個女的,那女的好像還懷孕了。”
顧京墨和柳瑩!
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終於見到了張陽。
才進去三天,他整個人卻瘦脫了相。
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眼神空洞,沒有一絲活氣。
他穿着藍色的馬甲,手腕上戴着冰冷的手銬。
“陽陽......”
我抓起話筒,聲音哽咽,“姐在想辦法了,律師已經在找了,你別怕......”
張陽緩緩抬起頭,看着我,眼神陌生得讓我害怕。
他沒有問錢的事,也沒有喊冤。
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平靜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問我:
“姐,柳瑩昨天來告訴我,說你爲了那八千萬,在給顧京墨當狗?還在那種髒亂的局上給人下跪?”
我的手一抖,話筒差點掉下來。
“陽陽,你別聽那個女人胡說,姐沒有......”
“她給我看了視頻。”
張陽打斷了我。
“姐,我以前總覺得只要我努力工作,就能讓你過上好日子。可沒想到,最後把你逼成這樣的,是我。”
“不是的!不是你的錯!是顧京墨那個畜生設局害你!”
我拼命地拍打着玻璃,眼淚決堤。
“姐,我不拖累你。”
張陽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陽陽!你想幹甚麼?你別做傻事!再過兩天就能取保候審了!”
獄警在後面催促:“時間到了。”
張陽最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裏包含着太多的歉意和決絕。
“姐,下輩子,別當扶弟魔了。”
他被獄警帶走了。
我癱軟在椅子上,心臟狂跳不止,那種恐慌感幾乎將我淹沒。
十分鐘後。
就在我剛走出看守所大門的時候,身後突然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
救護車呼嘯而來。
我不顧一切地往回跑,卻被鐵門死死攔住。
是張陽!
他吞了私藏的半截牙刷柄。
那是他在探視結束後,趁亂在廁所裏做的。
鋒利的塑料尖刺破了大動脈,血流滿地,把那身藍色的馬甲染成了刺眼的暗紅。
5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
屏幕上跳動着“顧京墨”三個字。
我按下接聽鍵,那邊傳來他不耐煩的聲音。
“鬧夠沒有?柳瑩昨天去看了眼你弟弟,回來就被嚇得做噩夢。你趕緊回來給她道個歉,把你那破房子賣了也能湊點錢,別整天喪着個臉。”
我看着天空中飄落的雨絲,聽着電話那頭那個S人兇手的聲音。
眼裏的光,徹底熄滅了。
“好。”
我對着電話,輕聲說道,“我這就回去。”
弟弟的葬禮辦得很簡單,冷冷清清。
沒有親戚,沒有朋友,因爲大家都怕沾上“挪用公款犯”的晦氣。
我一身黑衣,站在靈堂前,臉上沒有一滴眼淚。
悲傷到了極致,原來是哭不出來的。
顧京墨還是來了。
不僅來了,還帶着那個害死我弟弟的兇手——柳瑩。
柳瑩穿着一身雖然是黑色,但剪裁極其修身、露着後背的裙子,臉上化着精緻的全妝,挽着顧京墨的手臂,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顧京墨皺着眉,一臉嫌棄地看着簡陋的靈堂,抬腳踢了一下門口擋路的花圈。
“嘩啦——”
花圈倒地,白色的菊花散落一地。
“真晦氣,死都死了還要辦這種儀式,隨便燒了不就行了?”
他不耐煩地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旁邊幾個幫忙的工作人員憤恨地瞪着他,敢怒不敢言。
我卻像是沒看見一樣,平靜地走過去。
彎腰,扶起那個花圈,輕輕撣去上面的灰塵,把散落的菊花一朵朵撿起來插回去。
“顧少教訓得是。”
我站起身,轉身看着他們,露出了一個堪稱完美的微笑。
“人死不能復生,我們活着的人還要繼續,不是嗎?”
全場死寂。
顧京墨和柳瑩都愣住了。
他們大概以爲我會撲上來拼命,或者歇斯底里地痛哭流涕。
唯獨沒想到,我會笑。
顧京墨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被一種得意的神色取代。
“算你識相。看來張陽死了,你也想通了。”
柳瑩不滿地嘟起嘴,搖晃着顧京墨的手臂。
“京墨哥,這裏好陰森啊,我們快走吧,別衝撞了肚子裏的寶寶。”
她故意把“寶寶”兩個字咬得很重。
我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那是他們S了我弟弟之後,用來慶祝的“戰利品”嗎?
“既然柳瑩妹妹有了身孕,那婚禮就得抓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