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玉案(2)

正章:

一年前——

“夫君,是下雨了嗎?”

坐在輪椅裏,眼睛蒙着一娟白布的羸弱少女摩擦了一下指節,語帶遲疑。

她是南唐皇室的五公主,皇后嫡出,尊貴異常。可一場大病之後,雙目卻不幸失明,身體也因此變得羸弱不堪,日日都離不得人悉心照料。

但幸而,父皇爲她擇的駙馬沈嘉硯,是個很溫柔體貼的郎君,待她極好。

“沒有。”“沈嘉硯”果然很體貼地執起宗政懷月的手,用絹帕一點一點、細緻地爲她拭去指尖溼潤的液體,“是下人不小心濺翻了茶水。”

“快些收拾乾淨罷,別驚擾了殿下。”

他的嗓音也好溫柔,連吩咐人都是溫聲細語,任誰聽了都會以爲這是位端方君子,宗政懷月不由淺淺一笑。

然而,在她看不見的前方,侍女們卻早已面色慘白,驚懼惶恐的跪了一地。

他們眼中映出的“沈嘉硯”,是身披玄黑龍袍,眉眼間凝着化不開陰溼寒涼的殘忍帝王,是一日破三城,半月直取南唐國都的S神。

而如今,他腳邊還插着一柄凌冽長劍,直直貫穿着一隻幼貓的小小身軀,殷紅的血珠順着劍柄滴滴答答的淋了一地,異常刺眼。

幾個侍女極力壓制着內心的恐懼,手忙腳亂的收拾着地上的屍體。

而一旁,年輕帝王還在面不改色的哄宗政懷月,“醫師說殿下不能久吹風,讓他們在這裏收拾吧,臣帶殿下回房可好?”

宗政懷月聞言,嘴角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塌下,“可我纔剛出門。”

“沈嘉硯”哪裏都好,就是爲人太過刻板,醫師說她要少出門,他便總是盯着她不讓她走動。

宗政懷月知道對方是爲自己好,但有的時候,“沈嘉硯”那種密不透風,周到至極的照顧,讓她有點喘不過氣來。

“乖——”“沈嘉硯”將她手上沾染的血跡擦拭乾淨後,又忍不住拿到脣邊吻了吻,沒了,甚至還伸出舌頭舔了舔,“殿下的身體太差了,今日風大,還是回屋罷。”

男人說着,癡癡盯着少女瑩白的手指,恨不得每一個毛孔都舔一遍纔好。

“你…別......”宗政懷月紅着臉試圖收回手,她知道還有下人在旁邊,所以有點難爲情。

可“沈嘉硯”卻黏人的要命,一點也不肯放開她,目光定定的盯着她那張白裏透紅的臉蛋,“殿下紅臉的樣子好漂亮,臣不想讓您這個樣子被別人瞧見,殿下就依了臣罷。”

一半撒嬌,一半誘哄,嗓音華麗又醇厚,還帶着黏糊糊的尾音。

偏偏宗政懷月性子軟,最喫“沈嘉硯”這一套,略帶妥協的點點頭,“行......吧。”

她有些失落的垂下眼——自己眼睛看不見,回到屋裏就完全無事可做,唯一的樂趣便是跟“沈嘉硯”聊天。

但“沈嘉硯”也不是隨時都有空,身爲雲陽候嫡子,貞定十四年的一甲探花,他在朝中身居要職,有許多的公務要處理。

說起來,沈嘉硯無論是家世還是才情,皆屬上上之選。胥都之中,不知有多少閨中女兒對他傾慕有加。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卻配給了她這樣一個身有殘缺、一無所長之人——想來,沈嘉硯是有委屈的。

更何況,他原本就有婚約。是她的父皇一道賜婚,硬生生拆散了他原本的良緣。

父皇正是看中沈嘉硯極有擔當,知道他爲人磊落重責,定能護她一生安穩。

果然,即便他心中無意,但自成親以來,他對她卻始終關懷備至、無可挑剔,仁至義盡。

所以自己還是不要再給他徒添煩擾爲好,大不了就是日子無聊些——宗政懷月鬱郁的想。

男人知道她在悶悶不樂,一邊推着輪椅往屋內走,一邊溫聲哄道,“殿下不是說想進宮看望皇后娘娘與陛下嗎?明日臣陪您去可好?”

“真的嗎?!”少女臉上頓時亮起光彩。

“沈嘉硯”因此也彎了彎脣,嗓音溫和,“自然。明日便是中秋,宮中雖歷行節儉不設宮宴......”

他的話語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莫名低沉,“但家人之間,總該還是要團圓相聚的。”

“啊?已經到中秋了嗎?”宗政懷月對時日流轉沒甚麼概念。大概是因爲眼睛看不到的緣故,她的世界只剩下了永遠的黑暗,就像一場永遠停滯不前的夢魘。

“是呢,已然到了中秋佳節,臣與殿下,也已成婚三月。”沈嘉硯”推着她進屋,感慨過後,又繼續柔聲相慰,“臣特地爲您又新制了幾身衣裳。殿下明日穿着新衣漂漂亮亮地進宮,陛下與娘娘見了定然歡喜。您覺得呢?”

“可是......”宗政懷月聞言卻有些猶豫。她向來愛漂亮,愛那些鮮豔明麗的衣衫,首飾——畢竟她擁有一張連自己都覺得無可挑剔的容顏。但如今,“我不知道哪一件最好看。”

她的眼睛已經失明近三年,幾乎都快要忘記自己的模樣了。她再也想象不出,自己穿上喜歡的衣裳究竟是甚麼模樣。

少女脆弱地蜷縮了一下手指,心頭泛起細密的刺痛。

“無妨。”“沈嘉硯”不忍見她這般,輕輕捧住她的臉,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面頰,“臣就是殿下的眼睛。讓臣來爲您挑選,可好?”

他始終這般溫和、細膩、耐心。宗政懷月在他沉穩的聲線裏尋得一絲慰藉,終於乖順地點了點頭。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