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瑟縮,黑雲壓境。
天啓京城內的廝S聲絡繹不絕,高牆之中,宮裏已經是一片兵荒馬亂,宮女太監也紛紛四散奔逃。
謝無憂看着面前身穿明黃龍袍的年輕男子,平靜道:“陛下,山窮水盡了。”
“哈……”男子聞言,低着頭笑了一聲,“無憂,你終歸還是恨孤。”
“無憂不敢。”謝無憂臉色淡漠,就連眼眸中都沒有一絲情緒。
她跟了他十年,從來都能找得準自己的位置,也從來沒有相信過這個男人的承諾,自然談不上愛恨。
話音一落,周遭的空氣都寂靜了下來,而外面的兵馬金戈之聲,也就更加的清晰。
窮途末路,山窮水盡,無外乎如此。
過了不知道多久,男人才看着謝無憂,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無憂,你走吧,孤不想連累了你。這些年間你爲孤做了這麼多事,雲璟扶持蕭衍登基,必然不會放過你的。”
謝無憂抬眸看着男人,只思索了片刻,“陛下保重。”
說完,謝無憂轉身就走。
然而就在謝無憂轉身的一剎那,身後男人的臉色陡然猙獰了起來。
無憂……謝無憂!你當真沒有心啊!
他迅速地抓起了手邊的一張弓,搭箭拉弦……銳利的風聲彷彿要刺破耳膜,隨即“噗呲”一聲——
謝無憂艱難的低下頭看去,染了血的箭頭從她前胸刺穿而出。
喉間湧起一股腥甜,謝無憂模模糊糊的感覺到那人死死的抱住了她,帶着顫音的話在她耳邊迴盪着。
“無憂,你別怪孤……孤終歸是捨不得你……黃泉路上太寂寞了,你陪孤走一遭吧,孤欠你的,來世再還你……”
……
謝無憂坐在一塊岩石上,手中拿着一把柴刀,正簌簌的磨着。
她穿着一件寬大粗布衣裳,頭臉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又銳利的丹鳳眼來,時不時的瞧一眼不遠處的人羣。
她重生了,又回到了十一歲往京師逃難的這年。
這一年,北戎攻打天啓,謝無憂與一衆難民逃難,險些死在路上。
若她算得不錯,再過幾天,她就應該遇上那個人了!
謝無憂手腳利落的爬上了旁邊的一棵粗壯的古樹,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
不遠處,一幫子難民生起了火來,火上架着一口鍋,正咕嘟嘟的煮着一團帶着骨頭的軟肉。
“我說趙老三,這肉甚麼時候才能好?再不好,可就真的要餓死人了!”
濃烈的肉香味在這片小小的地方四散開來,引得一羣人口水直流。
旁邊響起一堆附和的聲音,在這亂世,能喫到一口粥就是好事了,更何況這是實打實的肉啊!誰不眼紅?
趙老三呵笑道:“快了快了,別急別急。”
謝無憂靠在樹上,神情淡淡
正在這時,一個衣衫襤褸身形乾瘦的中年男人走過來,仰着頭看向書上的謝無憂,狠狠地嚥了咽口水。
“謝丫頭,你一天沒喫東西了,不下來喫點?”
謝無憂嗓音喑啞,“我不喫羊肉。”
“你看你這丫頭……整天裏拿着把刀,怪嚇人的……”
趙老三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仰頭看着謝無憂的目光裏滿是貪婪。
這丫頭雖說瘦,但還是有幾斤分量的……
“說了不喫!小心我拆了你那三兩不到的骨頭!”謝無憂眼睛蒙上了一層血絲,隱約可見那眸底的兇光。
“呸!果然是養不熟的小狼崽子!”
趙老三碰了一鼻子灰,咬着牙離開了。
謝無憂在樹上瞧着趙老三媳婦守着那一鍋軟肉,一邊攪合一邊從一堆帶血的小孩衣裳裏挑挑揀揀。
見男人一個人回來,他媳婦罵罵咧咧的說道:“人呢?一個小丫頭片子你怕她做甚麼……都說了讓你……”
因爲隔得太遠,她聽不清趙老三媳婦的話。
謝無憂從懷裏掏出一塊幹餅,掰了指甲蓋大一點放嘴裏嚼着。
她似乎,已經有許久許久不曾這樣捱過餓了。
夜裏黑沉沉的沒有一絲光亮,空氣中依舊留存着一股肉香,甜得發膩。
衆人都已經睡去了,只偶爾傳出有人吮吸那已經被啃食乾淨的骨頭的細碎聲響。
謝無憂餓得睡不着,心頭髮慌。
她不怕餓,也不怕疼,但是害怕這種虛弱無力的感覺,她害怕沒有力氣保全自己。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突然有人坐起來,壓低了聲音說話。
“大丫頭沒了、二丫頭今兒也沒了……咱們可就只有小虎一個小子了,可不能再……”
“說甚麼呢!小虎是咱兒子,哪怕是把咱自個兒放鍋裏燉了,也不能讓小虎有事!”這道聲音謝無憂很熟悉,是趙老三的聲音。
緊接着便有女人說道:“我就說讓你把姓謝的那丫頭片子騙過來……”
“謝家那丫頭邪性得很……”
謝無憂屏息凝神,整個人都瞬間清醒了。
他們一行數百人一起南下到如今,只剩這麼幾十個人了。
她心裏很清楚,即便是跟着這些人一起走,她也一樣沒有活路。
沒有城池願意接納,最終也只有一個餓死的結果。
趙老三兩口子似乎也睡不着,依舊在小聲的談論着。
“謝家那丫頭又沒有甚麼父母族人,要是不動她,難不成咱們還真的餓死啊?”趙老三媳婦語氣憤然。
趙老三連忙說道:“你不知道那丫頭是真的邪性……前兩年咱們村裏那個趙鐵柱看她一個孤女,想要討了她去做媳婦兒,你猜怎麼着?這丫頭一刀就砍斷了人家的胳膊。在牀上躺了十好幾日也沒保住性命,你沒見那丫頭手裏還拿着柴刀呢……”
聞言,趙老三媳婦直接抹起了眼淚來,“咱們出來了幾百人,現在這孩子當中就剩下咱家小虎子了,要是那些人看上咱家虎子可怎麼整啊?”
“你放心……我就虎子一個兒子,肯定沒事的……你看那邊那個小子……我先前打聽了,他的爹孃早就死在逃荒路上了!”
話音一落,謝無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感覺十分敏銳,很輕易的就能察覺到在那幫難民當中,有許多人都沒有入睡,竊竊的談論着明日的口糧。
飢餓不僅能將人逼瘋,還能把人給逼成畜生。
謝無憂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終於又熬過去了一夜。
已經有人起身去河邊找水喝,以圖能夠填一填肚子。
然而更多人坐在原地,虎視眈眈的盯着眼前的一切,包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