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年三十,我去弟弟家過年。
八歲的外甥女盯着我新買的大衣,眼睛發光,
“姑姑,你這件衣服真好看,肯定很貴吧!”
我沒說話,笑着摸摸她的頭,伸手去兜裏掏包好的三萬塊大紅包。
沒想到她下一句卻是,
“給老頭當小三可真好,有花不完的錢。”
我掏紅包的手一愣。
弟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堆起笑,
“小孩子不懂事,瞎說的。”
弟弟連忙跑來訓外甥女,
“以後別在手機上亂看亂學!趕緊給你姑姑拜年,她還要給你紅包呢!”
外甥女不依不饒,
“我沒瞎說!明明你們昨天晚上還說,姑姑這麼有錢是被老男人包養了,讓我不要和她學…”
這話一出,弟弟和弟妹的臉瞬間白了。
1.
“姐,我…”
弟弟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
弟妹趕緊搶着打圓場,
“是昨天表姐來坐了會兒,我們也就隨口一聊…誰知道被妞妞這孩子聽到了。”
我媽聞聲連忙從廚房跑出來。
得知事情經過,她瞪了外甥女一眼,
“小孩子家家的,嘴沒個把門!”
隨後笑着看向我,
“小禾,童言無忌,你當姑姑的,可千萬別計較啊!”
我的手死死攥着兜裏的紅包,指尖泛白。
這些年來,我掏心掏肺爲家裏付出。
不圖他們給甚麼回報,但我怎麼也沒想到,他們竟然在背後這樣羞辱我。
心像被冰水猛地澆透,從裏到外都冷得發顫。
我媽見我冷着臉,臉上的笑淡了下去。
她朝弟妹使了個眼色。
弟妹立馬反應過來,一把拉過妞妞,“啪”一巴掌打在她屁股上,
“讓你亂說話!看!惹姑姑不高興了吧!給姑姑道歉!”
妞妞“哇”地大哭,一邊哭一邊喊,
“我錯了姑姑!我再也不說了!”
哭聲刺耳。
我媽、弟弟、弟妹,三雙眼睛齊齊看向我。
他們在等我開口。
等我像以前無數次那樣,笑着說“算了算了”。
然後把錢塞進孩子手裏,再摸摸她的頭說“姑姑不怪你”。
可這次,這招不管用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哽咽,平靜開口,
“小孩子家說話這麼難聽,是該打。”
客廳靜了一秒。
我接着說,
“但上樑不正下樑歪,根子爛了,打孩子有甚麼用?”
弟妹打孩子的手一愣,猛地抬頭看我,
“姐,你這是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
我抬眸,目光冷冷掃過他們。
弟弟臉色一變,
“姐,你過分了,怎麼能這麼說我們?”
我媽聲音瞬間拔高,
“小禾!你嘴巴放乾淨點!不就是幾句家常閒話?至於嗎?”
“就是!”
弟妹索性也不裝了,雙手叉腰,尖聲嚷道,
“姐,我們是沒你能掙錢,可也知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你一個姑娘家,花錢大手大腳,不是買新衣服就是新包,誰知道那錢是怎麼來的?”
聽到這話,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從畢業到現在,家裏沒給我一分支持。
好不容易我白手起家有了自己的事業,卻被家人這麼污衊。
真是可笑。
我收起掏了一半的紅包,轉頭看向玄關。
那裏放着我特意帶來的燕窩、海蔘,還有給妞妞買的名牌連衣裙和城堡樂高。
都是我跑了三四個商場才挑到的。
我走過去,拎起幾個沉甸甸的袋子就走。
“姐!”
我弟還在身後喊。
我沒回頭。
門關上前,我聽到了弟妹的嘟囔聲,
“裝甚麼裝,不就是被說中了心事嗎?真要是乾淨錢,還怕人說?”
緊接着是弟弟的安慰聲,
“沒事,咱也沒說錯,她就是那脾氣,過兩天就好了。”
大年三十,小區裏響起噼裏啪啦的鞭炮聲。
我獨自一人走在大街上,眼淚淌了一臉。
不會再好了。
這個事,我過不去了!
2.
小時候,家裏條件差。
媽媽常拉着我的手唸叨:
“你當姐姐的,一定要照顧好弟弟…”
“他可是你在這世上最親的人…”
我信了,對她狠狠點頭。
爲了讓弟弟過上更好的生活,我從十六歲開始,就趁着假期四處打工。
補貼家用的同時,也攢下了不少餐飲經驗。
大學畢業後,我攥着自己辛苦攢下的錢,開了一家小飯館。
一個人洗菜、炒菜、招呼客人。
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硬是把這家小館子做得風生水起,收入十分可觀。
後來,弟弟結婚的三十萬彩禮,我出的。
他女兒妞妞上國際學校的學費,我繳的。
就連前年他說妞妞大了,想換套大點的房子。
我也是二話沒說,把準備擴店的六十萬拿出來,給他付了首付。
當時他拍着胸脯跟我保證:
“姐,等我手頭寬裕了,肯定一分不少還你。”
可這話,他說了兩年,我一分錢沒見着。
反倒每個月五千的房貸,還是從我工資卡里扣。
從前,我總覺得,這都是姐姐該做的,誰讓他是我弟呢?
現在想想,我可真蠢。
回到家後,我的手機響了。
是我媽。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還是接了。
“小禾啊。”
她聲音帶着刻意的溫和,
“還在生氣呢?”
我沒說話。
“不是媽說你,這事確實是你做得不對。”
她開始絮絮叨叨,
“你說你弟弟平時對你多好,你至於因爲幾句話就生這麼大氣嗎?”
“血濃於水,你不能這樣對最親的人…”
最親?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急性闌尾炎發作。
給弟弟打去電話,他卻說他在忙,讓我自己叫救護車。
後來繳費、住院、簽字,全都是我一個人扛着。
直到我康復出院,媽媽口中這個最親的親人,連一次面都沒露過。
“小禾?”
我媽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大過年的,快來給你弟和弟妹道個歉,這事就這麼算了。”
“我道歉?”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啊。”
我媽理所當然,
“你是姐姐,當然應該多包容他們。”
這話太熟悉了。
從小到大,她說過無數遍。
“媽,我到底哪裏錯了?”
我強忍着哭腔。
“是他們污衊我,憑甚麼要我道歉?”
電話那頭的語氣瞬間變了,
“嘖!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明明是你揪着這事不放,怎麼不能道歉?”
她越說越激動,
“我看你就是賺了錢翅膀硬了,大年三十還這麼犟,早晚一個人孤獨死!”
說完,她“啪”的一聲把電話掛斷。
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一片冰涼。
窗外的煙花炸開,絢爛得晃眼。
我握着手機癱在沙發裏,渾身都在發抖。
3.
第二天,門鈴響起。
我打開門,弟弟一家提着半箱奶站在外面。
“姐。”
弟弟擠着笑,
“我們來給你拜年,順帶賠個罪。”
“進來吧。”
我側身。
他們擠進來,帶進一股寒氣。
三個人坐在沙發上。
妞妞眼睛滴溜溜轉,最後定在電視櫃的水晶擺件上。
那是朋友從國外帶回來送我的。
“姑姑,那個好漂亮!”
她指着擺件,眼神期待。
我知道她是在等我開口送給她。
但我沒接話。
空氣有點僵。
弟妹推了推弟弟。
弟弟連忙清清嗓子,
“姐…昨天的事,是我們的錯。”
他低着頭,像個犯錯的孩子。
以前每次他這樣,我都會心軟。
弟妹連忙接話,
“妞妞還小,不懂事,我們已經狠狠教訓她了。是不是,妞妞?”
外甥女立刻站起來,走到我面前,鞠了一躬,
“姑姑對不起,我再也不亂說話了。”
說完,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姑姑,新年快樂,紅包拿來!”
最後四個字,說得又甜又響。
“紅包?”
我重複了一遍。
“對呀!”
妞妞伸出手,
“壓歲錢!”
弟弟趕緊說,
“姐,孩子嘛,紅包就圖個好兆頭,意思一下就行了。”
我看着妞妞伸出來的手,輕笑了一下。
從兜裏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小紅包。
妞妞興沖沖地搶過去,打開一看,裏面只有一塊錢。
她小嘴一撇,“哇”地一聲就哭了。
弟弟和弟妹的笑頓時僵在臉上。
弟妹把妞妞拉到懷裏,臉色很難看,
“姐,你這是做甚麼?昨天的事是我們不對,但你這樣寒磣人,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最近店裏效益不好,資金很緊,你們理解一下。”
我攤攤手,
“況且紅包就是個好兆頭,意思到了就行,不是嗎?”
弟妹還要和我理論,弟弟連忙攔住她,
“行了,咱們不說這個了。”
“姐,其實…我還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他往前坐了坐,
“我看上了新款寶馬,就差二十萬,你能不能先借我一下,我保證還!”
這些年來,我資助他換過不少車。
從大衆到本田再到奧迪,越換越貴。
每次都說:“姐,男人得有好車撐場面。”
而我的車,是開了十年的二手豐田,空調壞了都捨不得換。
“姐?你就幫幫我吧!”
他急切地看着我,眼睛很亮。
我喝了口水,聲音平靜:
“我沒錢。”
近幾年行情不好,生意很難做。
再加上平時對他們一家的資助,我的存款早就見了底。
也許昨天之前,他開口,我哪怕沒錢也會想盡辦法給他湊。
但現在。
不好意思,我沒這個義務。
弟弟還不死心,
“要不你先從店裏賬上挪點?我很快就還!”
“店裏每一分錢都有用。”
我慢慢說,
“而且,葉洲,你是不是忘了,你還欠我錢?”
他愣住了。
我掏出手機點開購房合同,
“首付六十萬,房貸四十萬,加起來總共一百萬。”
“你先還了這些,再說借錢的事。”
弟妹一聽,尖聲叫起來,
“姐!大過年的,你非要提錢嗎?!”
“那你們呢?”
我冷眼看着他們,
“你們來,不就是爲了錢嗎?”
“我們是爲了給你拜年!”
弟弟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葉禾,你不想給錢就不給,別把人都想得那麼壞!”
妞妞還在哭,邊哭邊喊,
“壞姑姑!小氣鬼!”
小眼睛惡狠狠地瞪着我,全然忘了我對她的好。
弟妹哄她,
“不哭不哭,姑姑不給,媽媽給!”
這話是說給我聽的。
弟弟一把拽起媳婦和女兒,
“走!咱們回家!”
他指着我,
“葉禾,你給我等着!”
門被摔得震天響。
我看着他們送來的那半箱拆封過的牛奶。
更加意識到這麼多年的付出,只是一個笑話。
4.
當晚,葉洲發了一條朋友圈。
字字泣淚地控訴,說他大年初一帶着全家登門給我道歉,我不但不接受,還翻出舊賬逼他還錢。
評論區全是親戚們的留言:
【小禾也真是的,都是一家人,怎麼這麼絕情!】
【當姐姐要多多包容弟弟啊!人家都低頭道歉了,還不依不饒的!】
【看着小洲一家這麼委屈,真是替他不值!】
手機鈴聲瘋了似地響起來。
第一個打進來的是我媽。
她的聲音尖利得像是要穿透聽筒,
“小禾!你怎麼能這麼狠心?你弟弟都帶着全家去給你賠罪了,你怎麼還翻舊賬羞辱他?!你到底有沒有點當姐姐的樣子?”
她還在那頭不依不饒地罵。
我緊緊握着手機,一句話沒說。
第二個電話是二姑。
她語重心長地說教,
“小禾啊,不是姑說你。小洲可是你血脈相連的親弟弟!”
“你這樣對他,傳出去別人會說你冷血的!以後嫁不出去可怎麼辦!”
第三個電話,是表姐。
她假惺惺地嘆了口氣,話裏話外都在替葉洲叫屈,
“小洲都帶着一家子給你道歉了,有甚麼錯能讓你一直揪着不放啊!”
“還問他討債?都是一家人,你那麼有錢,直接給了他又怎麼了?”
我握着手機,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想解釋。
想說他們名義上是道歉,實際卻是來要我給外甥女的大紅包。
想說弟弟買房的債還沒還,就又想借我的錢去揮霍。
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有甚麼用呢?
他們不會聽的。
在他們眼裏,葉洲永遠是那個需要被呵護的弟弟,而我,則是斤斤計較、不懂事的姐姐。
我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消息提示音還在響。
一聲接一聲。
像催命符。
我躺在沙發上,睜着眼到天亮。
早上八點,手機又響了。
我下意識地掛斷,發現是店裏的領班小張。
“葉姐!”
她聲音急得發顫,
“出事了!您快看網上!”
我點開她發來的鏈接。
本地論壇,一個熱帖:
【揭祕餐飲女老闆葉禾的成功之路】
點進去後。
洋洋灑灑幾千字。
說我從一個小服務員,到開起大飯店,全靠陪睡。
說我和供貨商、房東、甚至監管部門領導都有特殊關係。
最噁心的是,文章裏配了幾張一眼AI的照片。
我搔首弄姿掛在老男人身上,十分噁心。
評論裏的全是不堪的聲音:
【女老闆的成功路,果然都在牀上。】
【瞅那樣子就知道,沒少伺候人吧?改天我也去會會。】
【樓上,人家要的可都是大老闆,看不上你的…】
我氣得指尖發抖,點開了發帖人的頭像。
通過賬號裏的細枝末節,基本確定是我親弟弟葉洲乾的。
這時,葉洲的消息彈了出來:
【姐,看到網上的帖子了嗎?我發的。】
【這樣,你把二十萬給我打來,我立馬給你刪了】
我看着他的消息,心底最後一點溫情碎得徹底。
我直接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陳律你好,我是葉禾。”
“我想諮詢誣陷誹謗罪的立案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