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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半。
我跟在爸的車後面。
他開的是那輛破舊的麪包車,平時用來拉貨。
車身全是泥,排氣管突突冒黑煙。
他在小區門口停了一會兒。
我騎着共享單車,遠遠地躲在樹影裏。
他下車了。
手裏提着一個黑色的大塑料袋。
他左右看了看,像是在防賊。
然後鑽進了後座。
過了十分鐘,車門再次打開。
我眼睛都瞪大了。
下來的人,跟剛纔那個穿着破夾克、滿身油污的男人判若兩人。
他換了一身西裝。
雖然看得出不是甚麼頂級名牌,但熨燙得筆挺。
頭髮也重新梳過,油光鋥亮。
他挺胸抬頭,走路的姿勢都變了,看着精神多了。
剛纔那個駝着背、滿嘴髒話的男人,好像從來沒存在過。
他隨手把那個裝髒衣服的黑袋子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然後上了車,一腳油門。
麪包車開得飛快。
我拼命蹬着單車,抄小路往御景灣趕。
那裏離我家有五公里。
等我氣喘吁吁趕到御景灣門口時,那輛麪包車正停在訪客車位上。
高檔小區的保安,竟然還對他敬禮。
爸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手裏提着一個精美的蛋糕盒子。
還有一大束鮮花。
那是給誰的?
我躲在綠化帶後面,看着他刷卡進門。
那個門禁卡,他掛在鑰匙扣上,我以前見過。
我還問過他是甚麼。
他說是在工地撿的廢品。
原來是這裏的通行證。
我進不去。
這小區的安保很嚴。
我只能蹲在鐵柵欄外面,順着他進去的那棟樓往上看。
3棟。
1801。
我數着樓層。
十八樓的燈亮着。
陽臺很大,落地窗透出暖黃色的光。
我看見有人影在晃動。
我掏出手機,把焦距拉到最大。
雖然模糊,但我看清了。
窗邊站着一個女人。
穿着絲綢睡衣,手裏端着紅酒杯。
保養得很好,看起來比我媽年輕十歲。
緊接着,爸出現了。
他從後面抱住那個女人。
把那束花遞到她面前。
女人笑了,轉過身親了他一口。
然後,一個男孩跑了出來。
看起來十五六歲。
穿着白色的籃球服,腳上是那雙我看了很久都不捨得買的AJ限量款。
爸一把抱起那個男孩。
把蛋糕遞給他。
三個人在客廳裏大笑。
其樂融融。
多麼溫馨的一家三口。
如果那個男人不是我爸。
如果我不記得半小時前,他才爲了幾十塊錢把我媽罵得狗血淋頭。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我蹲在灌木叢裏,死死盯着那個窗口。
蚊子咬在腿上,我沒感覺。
夜風吹在身上,我不覺得冷。
我只覺得一陣反胃,噁心得想吐。
突然,我看見爸拿出手機,像是在接電話。
他臉上的笑容一下就沒了,換上了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過了幾秒,他掛了電話。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媽發來的微信。
“小杰,你爸剛回電話了,說他在加班卸貨,今晚不回來了。”
“你早點回來,媽給你留了飯。”
我看着那行字。
眼淚差點掉下來。
加班卸貨?
在六萬一平的豪宅裏,抱着別人的老婆孩子卸貨?
我舉起手機,對着那個窗口拍了一張照片。
雖然看不清臉,但那個身影和那身西裝,我化成灰都認得。
我站起身,腿已經麻了。
但我沒走。
我就在那守着。
我想看看,他還要演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