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香祈福
李雲姝從前是不信神佛的,可自重生以來,命運起伏,冥冥之中似有天意牽引,於是纔有了這趟祈福之行。
觀音寺內,寶相莊嚴,香火繚繞。
青煙嫋嫋,如輕紗覆於殿閣。鐘聲偶爾沉緩盪開,心便也隨之靜了。
相較於京中其他寺廟,這裏更顯清幽,是許多官家女眷偏愛之所。
李雲姝跪在蒲團上,仰望着慈眉善目的觀音金身。陽光透過高窗,在她素淨的衣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神情專注,眸光清澈,雙手合十,在心中默唸:
“信女雲姝,祈願有三。”
“一願,生母柳氏,身體康健,平安順遂。”
“二願,此去謝府,暫避風雨,容我喘息,許我籌謀。”
“三願......”她眼前閃過李文鳶得意笑臉,閃過將軍府柴房結冰的牆面。眼神變得銳利,“願今生,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刀鋒所向,無人可阻!”
她知道,能依靠的,唯有自己這雙重新來過的手,和這顆洞悉先機的心。
她深深叩拜下去,額頭觸碰到微涼的蒲團,彷彿將所有的怯懦與過往,都埋在了這香火繚繞之中。
小桃在一旁看着,只覺得小姐單薄的背影,此刻彷彿承載着千斤重擔。
從大殿出來,主僕二人在寺中幽靜的迴廊漫步,舒緩連日來緊繃的心情。
“小姐,您剛纔求了甚麼呀?”小桃湊近了些,小聲問道。
“求該求之事,盼該盼之人。”李雲姝淡然淺笑,目光卻被不遠處一抹俏麗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位穿着鵝黃衣裙的少女,正踮着腳,試圖夠一枝探入迴廊的桃花,身邊只有一個丫鬟,同樣束手無策。
少女眉眼靈動,帶着一股被嬌養的天真,讓人覺得親切。
李雲姝見狀,走上前去,輕輕抬手,爲她折下了那枝開得正盛的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此花與姑娘很相配。”李雲姝聲音溫和,淺笑嫣然。
少女先是一愣,隨即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接過花枝:“多謝這位姐姐!我叫陸青青,家父是京兆尹陸明。”她性子活潑,自報家門時毫無扭捏之態。
李雲姝心中一動。
京兆尹陸明?聽聞他爲官清正,治家嚴謹,卻不重嫡庶之別,尤其疼愛這位庶出的女兒陸青青。
這是一個與她有着相似身份,卻活出了截然不同的姑娘。
她陽光自在,眼底有光,身上帶着被愛護的底氣。這份愛與底氣是李雲姝求而不得的。
“禮部尚書李顯仁之女,李雲姝。”她微微頷首。
陸青青眼睛一亮:“啊!我聽說過你!你就是李尚書府上的二小姐!”她忽然意識到甚麼,聲音小了下去,湊近些,帶着好奇和同情小聲問:“......就是,要嫁給謝家公子的那位姐姐嗎?”
隨即她馬上擺手,臉蛋微紅:“姐姐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只是覺得姐姐這樣好看,那謝家公子定然也是有福的。”
她的讚美直白而真誠,讓李雲姝的心底感到一絲暖意。兩人便站在迴廊下,輕聲交談起來。
陸青青抱怨着學規矩的繁瑣,說着京中有趣的見聞:“今日一見,姐姐這通身的氣度,比我見過的許多嫡女都強得多。”
李雲姝心中微暖,卻只淺笑道:“陸小姐過譽了。嫡庶之別,不過門楣標籤。後天的教養與心性,纔是立身的根本。”
“姐姐這話說得真好!”
陸青青眼睛更亮了些,“我爹也常說,觀人當觀其品,相馬當相其骨。我雖是庶出,但我爹我娘......我是說父親和母親,待我極好,從不說那些嫡庶尊卑的混賬話。
可我出了門才知道,原來那麼多人,只看你身份簿子上寫的是嫡是庶,彷彿那一個字就能定了一個人的高低貴賤似的。”
正當此時,一個嬌縱刺耳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
“我當是誰在這裏喧譁,原來是陸家那個庶女啊。”
李文鳶帶着丫鬟,嫋嫋娜娜地走來,目光先是不屑地掃過陸青青,在她那身鮮亮的鵝黃衣裙上停留片刻,鼻間發出一聲輕嗤。
“穿得倒是鮮亮,可惜,再好的衣裳也改不了出身。庶女就是庶女,走到哪兒都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氣,竟在佛門清淨地高聲談笑,真是沒規矩。”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李雲姝身上,語氣滿是譏諷:“喲,這不是我那即將嫁入商賈之家的庶妹嗎?怎麼,和陸家庶女湊在一處?倒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羣分。你們這是在交流庶女心得?”
她走近兩步,惡毒地輕笑:“
怎麼,妹妹也來求菩薩?是求菩薩保佑你那病秧子夫君多活幾日呢?還是求菩薩寬恕你這剋夫的命格?還是求菩薩保佑你將來不被謝家掃地出門?
要我說,你們倆就該一起好好求求菩薩,保佑你們下輩子投個好胎!可別再投生在姨娘肚子裏了,白瞎了這幅好皮囊。”接着李文鳶發出銀鈴般邪惡的笑聲。
小桃氣得渾身發抖,陸青青的神色瞬間變了,方纔的明媚笑意轉而變爲毫不掩飾的慍怒,小臉氣的圓鼓鼓的,想要上前一步找李文鳶理論。
李雲姝輕輕按住陸青青的手腕,自己卻往前踏了半步,不偏不倚地將陸青青擋在了身後。
此事由她而起,陸青青是局外人,不該捲進來。
更何況,李文鳶敢如此囂張,憑仗的正是宮裏那位風頭正盛的貴妃娘娘。
此時硬碰,陸青青難免喫虧。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李文鳶:
“長姐教誨,雲姝謹記。”她繼而話鋒一轉,
“只是佛門淨地,貴在心敬神佛、口蓄慈悲。喧譁失儀、妄斷福壽已是忌諱。”
“若再以出身論人貴賤,口出惡言。恐非但不能積福,反會折損陰德,更辜負我李家‘詩禮傳家’的門風。”
她稍作停頓,目光寧靜地迎上李文鳶驟變的臉色,方纔輕聲續道:
“長姐身爲嫡長女,一向是姊妹們眼中的表率。在此清淨之地,更該慎言惜福纔是。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李文鳶被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指着李雲姝:“你......你竟敢教訓我?!”
“雲姝不敢。”李雲姝微微垂眸,姿態恭順,話語卻清晰。
“只是提醒長姐,此處耳目衆多。若讓未來婆家知道,未來的將軍夫人在佛寺之中,不敬神佛、口出惡言、以嫡庶論人貴賤......不知會作何感想?薛將軍府,想必最重家風清正吧?”
“你!”李文鳶胸口劇烈起伏,卻找不到話來反駁。
陸青青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看向李雲姝的眼神裏滿是佩服。
就在迴廊另一端的月亮門後,一座供香客休憩的禪院二樓,窗扉半開。
謝行舟身着月白長袍憑窗而立,指尖輕叩着窗欞,將下方迴廊中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的目光,越過聒噪的李文鳶,越過俏皮的陸青青,最終落在了那個素衣如雪的身影上。
他脣角勾起一絲玩味的淺笑,咳嗽聲漸止。李雲姝......倒是比傳聞中有趣。
李文鳶在李雲姝那裏沒討到便宜,又被陸青青的笑聲和周圍人投來的目光刺得渾身不自在,狠狠瞪了她們一眼,便帶着丫鬟怒氣衝衝的離開了。
陸青青衝着她的背影做了個鬼臉,然後親熱地拉住李雲姝的手:“雲姝姐姐,你太厲害了!句句都沒罵她,卻句句都戳在她肺管子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李文鳶喫這麼大的癟呢!以後我能常去找你玩嗎?咱們可以一起逛廟會、看花燈!”
李雲姝看着陸青青活潑靈動的模樣:“自然可以。我在李府的小院僻靜,正好適合說話。”
陽光正好,灑在兩個剛剛締結友誼的少女身上,暖意融融。
而在她們看不見的高處,禪院二樓,窗扉無聲合攏。
謝行舟以拳抵脣,低咳兩聲,
“看得清形勢,懂得借力......李雲姝。”
他指尖在窗欞上輕輕一叩,“倒是和傳聞中那個怯懦庶女,判若兩人。”
“公子,可要再多查......”侍從低聲問。
“不必。”謝行舟轉身,月白袍角掠過地面,“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