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驚蟄動,雨瓢潑

98年驚蟄那天,我爸生了我。

我爸待產時,雨下的天都快塌了。

暴雨和雷更是轟鳴不停。

村裏傳言很多,有說我是怪胎,有說我會剋死全村!

村頭算命的黑瞎子說,我的降生必然會帶來凶兆,帶人圍着我家要把我弄死在我爸肚子裏!

爺爺就拿着土槍在門口攔着,那接生婆從未遇到過的帶着把生孩子的,是自願來的,可當她把我翻過來拍背看到我背後一把刀的胎記,大叫一聲——

“賒刀人,剋死人的啊!”

接生婆大叫就要把我砸地上,我爺接住我後,直接用槍把瘋婆子掃地出門。

沒想接生婆跑出去拿了把菜刀回來,說我身上有咒,又趕着驚蟄這天,不是她死就是我死!卻沒說完,人被門檻絆倒,我家院裏不知甚麼時候衝進來一把生鏽的紅纓斷刀......

接生婆脖子卡在斷刀上當場斷氣!

一鬧出人命,村民就嚇跑了。

爺爺等安頓好我和我爸,才把接生婆給埋了,又那把刀沾了人命,就把它扔了後山,沒成想......扔了幾回,刀第二天都會出現在我旁邊。

我爸也試着用布包了埋進深坑,沉進村尾的黑龍潭,甚至丟到廟裏!

可無論扔多遠,第二天天亮,它準會躺在我身側,或帶着泥或帶着寒氣,還把我給弄的過敏,感冒......

爺爺最後只能用那塊紅纓布,把它裹了,直接壓在我牀板底下。

而隨着我一天天長大,這些我出生時的事,逐漸拼湊完整,村裏人從沒忘記我是“賒刀人”,是“剋死過人的”。

這名聲和我的胎記一樣烙在身上,如影隨形。

胎記能藏,但臭名遠揚。

小孩朝我扔泥巴,石頭,吐唾沫,喊着“刀鬼”;大人用混合了恐懼和厭惡的眼神霸凌。

我聽他們說賒刀人都是天煞剋星轉世,會先剋死周圍所有人,跟我越親,離得越近,死的越快!

但明明阿爸和我爺都活得好好的,我覺得他們一定是蠢的,不聰明,要不他們怎麼只會閒言碎語,不會做木匠活呢?

我爸就話少,聰明又漂亮,是木匠。

甚麼東西到他手裏都能變成的和他一樣漂亮,我喜歡我爸。

驚蟄前一天,爺爺說,我該上小學了。

學校他問了,是收我的。

爺爺很高興,我也可高興,揹着我爸給我編的竹書包,可剛去一天,就和同學打了一架!

他們踩壞了我的書包,說我沒媽,還說我爸是個不男不女的怪物、

我看着被踩爛的書包,忽然後背疼的厲害,腦子裏全忘了爺爺說的別惹事好好學習,衝上去就把人騎在身下揍,誰來都拉不開!

結果就是,全校的家長几乎都去了學校申訴,讓我滾出去…

校長室裏,我頭一次看到我爺挺直的脊背彎了。

我更氣了,紅着眼說我還不想上這個破學,我就想跟我爸學木匠!

爺爺卻第一次呵斥我,讓我無論如何都要上學,又彎腰低頭說一定會給學校和那家人交代。

我和爺爺發了好大脾氣,說他不向着我說話!明明就是那些人不對!

回到家就把自己關起來,可沒想到爺爺的交代竟然是——

自盡。

六歲驚蟄那天,我再也沒有爺爺了。

我爸說,爺是用命讓我上學!讀書識字才能好做人。

我哭着發誓從此再也不敢惹事了,我認真聽課,認真學習,哪怕有人打我罵我......也不敢生氣,動手。

因爲我怕下次發脾氣,死的會是我爸!

我爸沒說話,只連夜給我做了十個竹籃書包,說以後踩爛了就換新的。

可我知道,那一排小書包上,再也沒有我爺用毛筆字寫的沈驚蟄了。

爺爺下葬那天,雨下得大。

村裏沒一個人來幫忙。

山上風雨飄搖,我凍得發抖,感覺臉上的雨水時而會熱熱的。

棺材是我爸親手打的,坑是我和我爸一起挖的。

封棺下葬時,我想最後抱爺爺一次,就趁着我爸挖坑休息時,爬了進去,卻把我給嚇壞了。

那把壓在我牀下的刀,被我爸用墨斗線和爺爺的手捆在了一起,而爺爺的眼窩是空的,嘴巴大張着......像極了書上寫的死不瞑目!

我爸發現了我,趕緊把我帶出去蓋上棺蓋,任由我怎麼問都不說,而雷聲隨着他打下釘子,一直不停。

那天我爸足下了一百多顆鎮魂釘......下山的時候,握着我的手還一直在抖,

等回到家,我爸就在院子裏,那把爺爺常坐的竹椅上,拿了爺爺的菸袋抽了一夜。

我也沒敢睡。

看着我爸的影子,等着那把刀,但它真的沒有再回來。

之後,我爸讓我對着鏡子看看,我背上的紅胎記有沒有變化。

胎記淡了。

可我也明白這事兒沒那麼簡單,但許多事它不是簡單複雜的問題,而是事情,它就是這樣了。

用爺爺一條命,換我一個戰戰兢兢、不敢惹事、拼命讀書的未來......

日子像流水一樣過了十二年。

我活得像只溫順的鵪鶉,

偶爾我會想問過去,比如我媽在哪?

爸爸總不吭聲。

後來我也不問了,日子如果這麼平靜地過下去也好。

成年這天,我收到了學校的保送免學費的消息,特意請假回家,買了蛋糕想給爸一個驚喜。

可推開院門,我愣住了!

院子裏無數紙人和四條黑蛇正筆挺的抬着一口紙紮轎。

轎前擺這那把消失十二年的斷刀!

刀身插在一隻活公雞的脖子裏,血流如注。

我爸紅妝嫁衣,跪在刀前,磕頭如麻,“太初在上,沈家第十八代孫沈括,願以命換命,請謝家刀靈出山,護我女兒百歲無憂!”

隨着轎子左右的紅白雙燭隨着蛇尾摔地,啪啪作響,我爸的胸膛明顯一塌,伴隨一口黑血噴出,身上的紅嫁衣炸成碎片。

“爸!”

碎屑紛紛中,我剛跑過去,那把吸飽了雞血的斷刀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錚——!”

我爸朝我吼了一聲:“驚蟄!拿刀!”

我手裏的蛋糕一下落在地上,可我不敢動!

儘管我的脊背滾燙,發疼,像六歲那年一樣。

可我怕這把刀!

怕會像是害死爺爺那樣害死我爸!

“快去提刀,砍那個轎子!你就能活!”

隨着我爸的話,我心慌極了,但冥冥中有個聲音告訴我——

抓住它!

砍下去!

我還是抓了刀,在劈開的嫁衣碎片的紛飛中,我看到爸在笑。

“錚——!”

而金鐵交鳴的聲音響在轎簾一寸處。

我好像砍不動轎子,而轎簾忽然炸裂。

一柄紅傘從轎內探出,紅傘下的男人,墨髮白袍,面如冠玉,青帶束腰,被紅霧裹挾着踩蛇首而下。

他閉着眼,眉頭緊擰......似是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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