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取甚麼經?
玄奘,孤零零地站着像個不知死活的靶子。
他方纔聽完了觀音的話。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荒謬。
大乘真經在西天大雷音寺,能解百冤之結,能消無妄之災。爾等佛菩薩又可顯化!
佛祖念諸衆生皆是我子,但南贍部洲衆生苦難,貪Y樂禍,多S多爭。
佛祖既有如此經文,既有無上神通,爲何不親自傳法?爲何不派菩薩送經?
非要讓一個肉體凡胎,跋涉十萬八千里,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去“求“取?
這叫甚麼佛?
這叫甚麼慈悲?
佛祖高坐靈山,明明有經不傳,非要設下九九八十一難,讓取經人一路受苦。
這是度人,還是耍人?
這是慈悲,還是傲慢?
若這便是此世的“佛”......
那便是僞佛。
他玄奘,不跪僞佛。
半空中,觀音菩薩並未多言。
但在旁的木吒,眉頭一皺,厲聲斷喝:
“那和尚!見了菩薩真身,爾爲我佛門弟子,爲何不拜?!”
玄奘昂起頭,迎着木吒那彷彿要喫人的目光,微微一笑。
“行者莫怪。”
“貧僧並非不敬菩薩。”
玄奘微微垂眸,語氣中帶着一絲沉重:“而是貧僧有一疑問,望菩薩解答。”
木吒冷哼:“你有何疑?”
“菩薩方纔說,大乘真經能解百冤之結,能消無妄之災,可以勸人爲善。”
“貧僧斗膽問一句——”
“既有如此妙法,佛祖爲何不傳?”
木吒微微一頓,眉間怒氣未消,但卻被這言語中莫名的氣勢所壓制。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都抬起了頭,滿臉震驚。
這和尚......竟敢質問菩薩?
玄奘卻彷彿沒有察覺周圍的騷動,繼續說道:
“南贍部洲衆生苦難,佛祖念諸衆生皆是其子,這是菩薩親口所言。”
“佛祖神通無量,既有真經妙法,又視衆生爲子,爲何不派菩薩送經東來?爲何不親自傳法度人?”
“跋涉十萬八千里,歷經千難萬險,去'求'取真經?”
“皆因法不可輕傳乎?”
“衆生愚昧,便應受苦嗎?”
“若貧僧取不回真經,那南贍部洲便永無正法嗎?”
“爲佛豈可端坐蓮臺之上,任世人受苦?”
玄奘的聲音陡然拔高:
“這是度人,還是戲人?”
“這是慈悲,還是傲慢?”
全場死寂。
連風都似乎停了。
木吒的臉漲得通紅,正要出手懲治這狂僧。
但觀音菩薩抬手,制止了他。
菩薩的目光深深地看着玄奘,神色莫名。
觀音開口,聲音宏大平靜,聽不出喜怒,響徹長安城上空:
“那依你之見,世尊該如何做?”
玄奘雙手合十,神色莊重:“貧僧愚鈍,不敢妄議佛祖!”
“但貧僧以爲,真正的佛法,不該藏於靈山之巔,等人來求。”
“真正的慈悲,不該高高在上,俯視衆生。”
“若貧僧有一日得悟**,必當行走於世間。”
“逢人便說,遇苦便度。”
“哪怕只能救一人,也好過坐擁真經妙法,無動於衷。”
說到這裏,玄奘單掌行禮,頷首道:
“菩薩問貧僧可願西天取經,貧僧願往。”
“但貧僧此去西天,不僅是去'求'經。”
“貧僧還要去見見佛祖,問問他——”
“傳的是甚麼經,賜的甚麼法,做的甚麼佛。”
只見玄奘頭微微低下,身軀微躬,渾身散發柔光,合十念道:
“我觀衆生,舉心動念,無非是罪。”
“脫獲善利,多退初心。”
“若遇惡緣,念念增益。”
“是等輩人,如履泥塗,負於重石,漸困漸重,足步深邃。”
玄奘的聲音低沉,絲毫沒有之前誦經的韻律感,倒像是一個將要出發的趕路人在低聲抱怨路難走。
“若得遇知識,替與減負或全與負,是知識有大力故,復相扶助,勸令牢腳。”
“若達平地,須省惡路,無再經歷。”
此言一出,天地似乎都震了一震。
聽完玄奘所言,觀音感應到一股浩瀚的力量在注視着此地。
天道。
觀音心中微凜。
佛道兩門已經商定,她本以爲照着既定安排好的軌跡走完這一遭便是。
卻不想,此刻竟能引動天道關注,生出這般變故。
觀音沉默片刻,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其中的緣由,涉及量劫因果、氣運爭奪......
但這些,她不便說,也不能說。
良久,觀音輕輕嘆了口氣。
“玄奘,你這番話,倒是讓貧僧想起了許多舊事。”
她的聲音平和了許多,少了幾分菩薩的威嚴,多了幾分長者的感慨:
“你問世尊爲何不親傳我佛門妙法......其中因果,非三言兩語能道盡。”
“但你說的逢人便說,遇苦便度。”
觀音看着玄奘,目光中竟有一絲讚許:
“倒是不愧爲聖僧之名!”
觀音繼續道:
“你既有此心,便去西天吧。”
“去見世尊,問你想問的。”
“至於能不能得到答案.....”
觀音嘴角微微勾起: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玄奘目光堅定,雙手合十,深深一禮:
“多謝菩薩成全。”
這一禮,是真心的。
敬的不是菩薩的神通法力,而是她方纔那一番話中的坦誠。
觀音點了點頭,揮動楊柳枝,金光灑落。
錦襴袈裟自動飛起,披在玄奘身上。九環錫杖落入他掌中。
“這袈裟錫杖,便贈與你。”
“西行路遠,妖魔遍地。這兩件寶物,可護你周全。”
玄奘接過,再次行禮:“貧僧謝菩薩賜寶。”
觀音搖了搖頭:
“不必謝我。”
“你方纔說,不靠外物,修行在心。”
“這話說得不錯。但此亦是執念,你畢竟是肉體凡胎,該用的東西,還是要用。”
“心不執着,放下便是。”
玄奘,微微頷首:“貧僧受教。”
就在此時——
冥冥之中,玄奘感應到那股浩瀚的力量降臨在他身上。
天道。
一股暖流湧入四肢百骸,他的體魄、精神、感知,都在這一瞬間得到了強化。
【天道感念:劫主以衆生立誓,度盡世人,誠爲聖僧】
【賜“甘露佛輪”】
【主滋養淨化,亦可破除戾氣;更可喚醒衆生善根】
天道認可了他。
觀音似乎也察覺到了甚麼,看了玄奘一眼,目光深邃。
“玄奘,此去西天,路途十萬八千里,要經九九八十一難,歷千難萬險。”
“一路上莫要太過耿直,易入魔障。”
說罷,觀音腳下蓮臺升起,祥雲湧動,漸漸遠去。
玄奘目送觀音離去,直到祥雲消失在天際。
......
祥雲之中。
木吒忍不住開口:“菩薩,那玄奘好生狂妄!竟敢質問佛祖,您爲何不讓我教訓他?”
觀音沒有回答,目光望着遠方。
良久,她才緩緩道:
“他說的,未必全對。”
“但也未必全錯。”
木吒一愣:“菩薩?”
觀音嘆了口氣:
“量劫已至,西行傳法不過是各退一步......其中的因果算計,哪裏是他一個凡人能明白的。”
觀音沉默片刻。
木吒不敢再言。
觀音繼續道:
“這個玄奘,與預想中的取經人大不相同。”
“此事稍後當稟明世尊。至於是福是禍......且看他一路上如何行事吧。”
祥雲又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