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破羊水那天,霍聞衍藉口時辰不好,拒絕將我送醫。
“這個時間生產與婉清的八字相剋,你再忍一天,只要一天就好。”
我渾身無力的跪坐在地上,震驚怒吼。
“霍聞衍,這可是你的親生骨肉,你真的要爲了一個外人這樣對我嗎?”
回應我的,只是他的冷哼。
“我問過醫生,有的孕婦甚至還能宮縮兩天才生產,我只是讓你忍一天,已經夠心疼你了。”
看着他帶着馮婉清上車離開,我絕望地閉上雙眼,
激活了哥哥在我皮膚裏埋下的定位芯片。
霍聞衍忘了,
我哥是十足的妹控,更是出了名的瘋子。
當初若不是我懷孕,以肚子裏的孩子相脅,我哥根本不會點頭我們的婚事。
他想再等一天,殊不知等來的是他的死期。
1
肚子裏的疼越來越劇烈。
我慘白着臉,無助地攥緊霍聞衍的褲腳。
“聞衍,不能再拖了,我真的會死的。”
這一刻,我甚至想,
只要保住我的孩子,以後他跟馮婉清的爛事,我絕不再管。
可那個在深夜裏緊緊抱着我,說沒有我就會死的霍聞衍,只是煩躁地擰了下眉頭。
甚麼都沒說,也甚麼都沒做。
馮婉清眼睛裏閃着淚花,
“阿衍,螢知她裝得這麼辛苦也不容易,不然就送她去醫院吧,我被剋死也沒關係的。”
剋死,又是這兩個字。
自從馮婉清出現,每次見我都會故意弄傷自己,哭着對霍聞衍跟我八字不合,會被我剋死。
我懷孕後,這種情況就更嚴重了。
馮婉清甚至故意滾下樓梯,說我肚子裏的孩子是天煞,生來就克她。
我今天破了羊水要生產,她來的路上製造了車禍,帶着一身傷痕朝霍聞衍哭訴,
“阿衍,今天是煞日,螢知的孩子要是在今天出生,真的會剋死我的!”
每一次,霍聞衍都信了。
我緊咬牙關,連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似乎已經感知到雙腿之間有血湧出。
情況如此危機,我竟產生了一絲慶幸。
因爲自我懷孕以來,霍聞衍如臨大敵,推遲了所有工作,專心學習孕婦相關知識。
只要有血,他肯定能看得出來我不是在裝,
能分辨出我現在情況緊急,會一屍兩命。
霍聞衍卻沒注意到,只失望地搖頭,
“你爲了讓我重視你,專門找一些慘烈生產案例給我看,婉清已經幫我分辨過了,那都是假的,女人生孩子根本沒甚麼危險。”
“我只是讓你忍一忍再生,你沒必要做出一副要死了的樣子騙我。”
他說,這也是爲了我好。
是啊,只要讓馮婉清開心了,我就會好過。
他眼神時刻注意着馮婉清的微表情,哪裏會在意我是不是真的疼呢?
撕裂般的疼痛把我劈成兩半。
我意識混濁,心跳變得緩慢。
馮婉清忽然蹲下身,
“螢知,我說真的,你裝得挺像。”
“只可惜阿衍見過我給他生孩子,你裝出來的樣子騙不了他。”
我瞳孔驟然一縮。
遲鈍的大腦徹底宕機。
馮婉清,給霍聞衍生過孩子?
霍聞衍一天24小時圍着我轉,哪怕出門也要跟我打着視頻電話。
怎麼會......
我難以置信,腦袋裏有個聲音在瘋狂叫囂:
不可能!她只是在刺激我!
爲了害我一屍兩命!
可是,我又忍不住去想,
打視頻時那些黑掉的畫面,關閉的聲音,
真的是像霍聞衍解釋的那樣,是放在口袋裏不小心碰到的嗎?
我眼眶紅了,仰頭去看霍聞衍。
試圖找到一絲他對馮婉清說謊的不贊同。
卻只看到了沉重,和歉意。
我倏然笑了,笑出了眼淚。
怪不得他說心疼我,只要一個孩子。
原來不是心疼,是有別的女人給他生了。
他沉默許久,低聲開口,
“螢知,你要理解我。”
“當初拿孩子做籌碼,答應你哥把孩子送給他當繼承人,他才鬆口同意我們結婚。”
“可是螢知,我不能無後。”
“婉清給我生了兒子,我不能看着你的孩子剋死她,聽話好不好?”
說完,他半蹲,抬手摸了摸我被冷汗浸溼的頭髮,語氣和緩了些,
“我已經請大師用最快速度算時辰了,結果一出,我立刻安排,你再挺挺,加油。”
我閉上眼,拒絕所有交流。
皮膚下埋着的芯片忽然細微跳動了一下。
我心臟重重一跳。
這芯片被激活後,只會跳動三下。
第一下,代表我哥離開了精神病院。
第二下,代表我哥到了我的城市。
第三下,代表我哥站在門口。
我瞬間睜開眼,正好看到霍聞衍起身。
拿出手帕擦了擦手。
他眉宇間帶着淡淡厭惡,擦完手纔好轉。
又變回了那個優雅矜貴的霍先生。
急促的鈴聲打破寂靜,
霍聞衍的祕書撕心裂肺,
“不好了霍總!陸閻王離開精神病院了!”
陸閻王,就是我哥陸宴。
2
時隔多年再聽到這個外號,
我飄忽的記憶好似回到了年幼時。
爸爸出軌,和小三一起逼死了媽媽。
我和我哥成了家裏的奴隸畜生。
他從人人稱讚的開朗小太陽,變成了陰鬱沉默的怪物,替我抗下無數次毒打。
初中時,爸爸要把我賣給小三的癡呆侄子。
我哥知道後,甚麼都沒說。
往我手心裏塞了兩顆巧克力。
當晚,一刀把爸爸砍成了癱瘓。
小三也沒能倖免,被活活嚇瘋。
那年,他十六歲。
往後的日子裏,我哥打黑工供我上學,用命把家裏的日子拼好。
第一件事,就是建了一家精神病院。
所有靠近我的男人,都會落得慘烈的下場。
擦完手術刀,我哥撫着我的臉,
瞳仁漆黑到看不見一絲光亮,
“知知,有哥哥在,任何心懷不軌的畜生都靠近不了你。”
人人都說他是瘋子,我也開始怕他。
叛逆地談了三段戀愛,都不得善終。
所有人見了我都像見了瘟神,避之不及。
我因此得了重度抑鬱。
是霍聞衍救了我。
他像一團熾烈的火出現在我的生命裏。
無論我哥用多爆烈的手段對付他,他都沒有丟下我逃走。
在我面前,也不提起我哥對他的爲難。
會將最新款進口巧克力剝開包裝紙,喂進我嘴裏,說他好的很,半點事都沒有。
可我分明聞到了血腥味。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反抗我哥。
跟他歇斯底里地大吵一架,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我哥被我刺痛,沉默地放下手術刀,
“叫他來精神病院,能活着出去,我就放你們走。”
我臉色瞬間慘白。
回到家,拉着霍聞衍就要私奔,
“那就是個地獄!你絕對不能去!”
可霍聞衍的眸子亮的很,
“我要去,螢知,要是就這樣帶你私奔,我跟你哥嘴裏那些畜生有甚麼區別?”
“我要讓他認可我,讓他知道,我是真的愛你,我對你的愛,不比他少。”
昔日的話猶在耳邊。
可昔日的人,卻陌生的可怕。
當初霍聞衍爲了我,連命都可以不要。
現如今爲了馮婉清,他也可以要我的命。
我哥說的對。
愛情,是個很可笑的東西。
能讓兩個陌生的人傾盡一切耳鬢廝磨,
也能讓兩個親密的人反目成仇刀劍相向。
我收回思緒,平靜地注視着霍聞衍。
他臉色發白,顯然是被我哥離開精神病院的消息觸發了創傷後遺症。
剛想要發號施令,查我哥的行蹤,卻突然瞳孔緊縮,
“螢知!你流血了!”
發現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衝了過來。
顧不上叫人,親自抱起了被冷汗浸溼的我。
馮婉清惡狠狠地咬牙瞪我。
輕輕拽了拽霍聞衍的衣袖,聲音變軟,
“阿衍,你別擔心,螢知不會有事的。”
“女人生個孩子而已,沒多難......”
她的話沒說完,霍聞衍已經跨出了門,
“我一抱起螢知,才感覺到她的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
此時,我已經失去了意識。
昏迷前,腦袋裏只剩一句話——來不及了。
3
馮婉清的計謀沒得逞。
我進了產房,在最權威專家的救治下勉強恢復了些力氣,艱難產子。
可我的情況越來越糟。
折騰了很久,生產才結束。
被推出產房時,我已經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眼前一陣陣發黑。
縫隙間,正好瞧見一個小護士摘下口罩。
露出了馮婉清的臉!
我一口氣噎住,昏了過去。
再醒來,馮婉清正叫人抱走我的孩子。
我沙啞着嗓子,厲聲呵止:
“把我的孩子放下!”
“馮婉清,你僞裝成護士害我難產差點死掉,現在又來偷我的孩子,不怕坐牢?”
馮婉清一愣,隨即笑了。
她走到病牀前,眼神譏諷地打量我狼狽的模樣,伸手重重碾過刀口。
“你發現了又怎樣?就算你報警抓我,阿衍也會爲我籤諒解書。”
“再說了,這小賤種是阿衍讓我抱走的呀。”
“我跟阿衍的孩子今年剛報了拳擊興趣班,正好缺一個沙包呢!”
疼過之後,是極端的憤怒。
我用盡全力揮掉牀頭櫃上的東西,
熱水燙傷了馮婉清。
她轉頭撲進剛進門的霍聞衍懷裏,
指着那塊芝麻粒大的水泡,委屈地哭,
“我只是想讓咱們的小寶見見螢知給他生的弟弟,畢竟這孩子馬上就要被送到精神病院去,以後再也不能跟小寶兄弟相見了,螢知爲甚麼要突然傷害我?”
霍聞衍聽完,看我的眼神極爲不滿。
他剛要斥責我,就聽到我一聲痛吟。
剖腹產的刀口被馮婉清按裂,剛纔的動作太大,此時傷口已經全部崩開。
我滿身冷汗,想伸手去按呼叫鈴。
霍聞衍握住我的手腕,
“你看看你現在的狀態,像是能照顧得好孩子的樣子嗎?”
“婉清有經驗,又念着這孩子跟小寶的兄弟情,好心幫你帶兩天,你怎麼這麼不知好歹?”
他語氣加重,
“就算你叫醫生來也沒用,這孩子婉清必須帶走,別沒事找事了,有這時間不如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好。”
我徹底失去力氣,跌回牀上。
手腕被攥青了一片。
無數種疼痛切割着我的神經,
我卻敏銳地感知到,芯片又跳了一下。
是我哥,他到了港城。
我心裏有了底氣。
平白多出幾分力氣,強撐着從牀上爬下來,
攔住了要離開的兩人,
“把孩子還給我!”
霍聞衍本想揮開我,動作卻驟然頓住。
視線落在我被鮮血染紅的病號服上,
“這是怎麼搞的?你能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爲甚麼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我冷冽一笑,
“這是馮婉清按裂的。”
霍聞衍皺起眉,明顯不信。
可他又知道我不會隨意誣陷別人。
眼看着他陷入沉思,馮婉清有些慌。
她當即抽泣着說,
“阿衍,你知道我是甚麼樣的人,我怎麼會做這種事呢?”
“抱走那孩子以後,我還急着回去給小寶過6歲生日呢!”
霍聞衍展眉,
我卻仿若被釘在原地,渾身僵硬。
6歲生日。
可我和霍聞衍才結婚四年。
病房裏陷入詭異的寂靜。
霍聞衍意識到不對,想補救已經來不及。
我訥訥地,輕輕地開口:
“霍聞衍,你一直在騙我對嗎?”
霍聞衍沒有回答。
可一言不發,就是答案。
那些藏在甜蜜縫隙裏的細節冒了出來。
認識霍聞衍時,他還是窮小子。
結婚第一年,開了公司。
第二年,公司上市。
第三年,他成了港城的首富。
其中離不開我哥的暗中幫助。
他雖然心裏始終不贊同我嫁給霍聞衍,卻還是不希望我過得不好。
可他幫來幫去,還是沒能讓我幸福。
我自以爲的幸福,在這一刻碎的很徹底。
連帶着我對霍聞衍的所有感情,都灰飛煙滅。
一想起自己對滿嘴謊言的男人獻出了所有愛,我竟感到無盡的荒謬和噁心。
“離婚吧,霍聞衍。”
4
我麻木地站在原地。
體會到甚麼叫哀莫大於心死。
霍聞衍卻搖頭拒絕,
“螢知,我對你已經有了真感情,不會離婚。同時,婉清母子也是我的責任,我希望以後你能跟他們和平相處。”
“你的孩子要被送到你哥手裏,以後就把小寶當親生孩子,對他視如己出吧。”
“等小寶同意你有自己的孩子時,我會再給你一個孩子。”
我無法理解。
他竟然能心安理得地說出這種話。
讓人厭煩,無語。
我堅持離婚。
霍聞衍眸色微怒。
此刻一定在心裏罵我不識好歹吧。
可我已經完全不在意。
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霍聞衍,你的建議很噁心,我說,離婚。”
霍聞衍氣極,正要張口同意。
馮婉清低垂眉眼,小女人做派,
“阿衍,小寶一直缺個玩伴,我又在生他的時候傷了身子,不能懷孕,你要是和螢知離婚了,小寶的玩伴怎麼辦啊?”
“要是離婚之前,螢知能留下一個孩子就好了......我聽說剛生產完的女人刮完宮就可以立刻再懷孕了......”
我皺緊眉,旋即冷笑。
這對狗男女,還真是想要把我所有利用價值都榨乾,讓我一輩子當牛做馬。
那還真是打錯了算盤。
我剛要給我哥打電話,就被霍聞衍拽住。
他眉眼冷厲,含着對我的怒火和不滿,
“你不是要離婚嗎?可以,留下孩子。”
我驚呆了,忍不住質問,
“霍聞衍,你腦子沒問題吧?這種鬼話你也信,沒常識嗎你?”
就算是順產的,也要修養很久才能再次懷孕。
就更別提我是剖腹產,傷口還經歷了二次撕裂,情況很是不好。
此時正是強忍着疼,都快站不穩。
霍聞衍被我罵得一愣。
似乎是沒想到我還有這一面。
可他很快回神,在馮婉清的蠱惑和催促下,硬生生把我拖出病房。
我傷口疼得厲害,難忍慘叫,
“放開我!霍聞衍,你們這是在謀S!”
鮮血浸透了病號服,流淌到褲子上,滴落在醫院長廊的地板上。
霍聞衍充耳不聞,手越攥越緊。
他的腳步很快,我跟不上,摔倒在地上。
傷口周邊的皮膚也撕裂,疼得臉色慘白,連氣都喘不上來,
“霍聞衍......現在停下,我哥來了還有商量的餘地,你別自絕後路!”
霍聞衍把我撈起來的動作頓住。
馮婉清不贊同地看着我,搖頭,
“螢知,男人就是女人的天,女人天生就得聽自家男人的話,你總是仗着有個兇殘的哥哥威脅阿衍,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更何況,你哥哥已經不管你了。”
霍聞衍黑眸沉沉地看着我,
遲疑消散,把我拽進了診室。
我嘶喊着我哥已經到了港城,卻沒人信。
冰冷的器械闖進我的身體,
我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皮膚下的芯片跳了最後一下。
我絕望崩潰,
“哥!救我!!!”
下一瞬,診室的門被轟然踹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