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慶功宴上,銷售總監摟着剛畢業的女實習生,當衆宣佈新規。

【從下個月起,所有老員工的客戶資源必須共享進公海池,誰拿單算誰的本事,不養閒人!】

實習生笑得花枝亂顫,舉着酒杯就在那凡爾賽。

“謝謝總監給機會!有些老前輩佔着茅坑不拉屎,早該讓位了!”

“就是,長江後浪推前浪,老阿姨們還是回家帶孩子吧!”

面對羞辱,我們銷售一部的幾個銷冠卻出奇的安靜。

1

包廂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陳曉雅整個人都要貼到張總監身上去了,眼神還在我們這邊掃來掃去,全是挑釁。

坐在我旁邊的紅姐,手裏的筷子都在抖。

她低着頭,聲音壓得很低:“這也太欺負人了,這是要把我們往絕路上逼啊。”

另一邊的小李苦笑了一聲,把杯子裏的酒一口悶了。

“紅姐,別想了,聽說這是董事會默許的‘換血計劃’,咱們現在就是案板上的肉。”

紅姐猛地轉過頭看我,眼眶通紅。

“林颯,你是我們老大,這口氣你真咽得下去?”

我剛想說話,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緊接着,包廂裏此起彼伏全是手機震動的聲音。

發工資了。

原本死氣沉沉的氣氛突然多了一絲躁動。

大家雖然心裏憋屈,但還得養家餬口,都指着這筆錢救急。

所有人幾乎是動作整齊劃一地拿出了手機。

幾秒鐘後。

包廂裏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還有不敢置信的驚呼。

我看了一眼屏幕。

工商銀行的短信赫然顯示:實發工資250.00元。

我盯着那三個數字,以爲自己眼花了。

我又數了一遍。

沒錯,二百五。

主位上,張總監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紅酒,那張油膩的臉上全是戲謔。

“都收到了吧?”

他放下酒杯,聲音不大,卻像個炸雷。

“上個月業績不達標,扣除績效和底薪,發250是爲了提醒你們,別把自己當大爺。”

“公司不養閒人,這二百五,是給你們買個教訓。”

我捏着手機的手猛地收緊。

這不是剋扣工資。

這是把我們的尊嚴扔在地上踩,還要吐兩口唾沫。

“張偉!你還是人嗎!”

紅姐突然崩潰了,把手機狠狠摔在桌上。

“我老公還在醫院等着透析費!兩百五?你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啊!”

她像瘋了一樣衝上去,想要抓張總監的衣領。

幾個保安早就候在門口,直接衝進來把紅姐架住了。

場面瞬間亂成一鍋粥。

陳曉雅嚇得尖叫一聲,縮進張總監懷裏:“哎呀,瘋婆子打人啦!”

張總監護着懷裏的美人,指着紅姐罵:“不想幹就滾!還要打領導?反了天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要S人的火。

現在動手,不僅拿不到錢,還會給他們藉口開除我們,連N+1都別想拿。

我站起身,一把拉住還在掙扎的紅姐。

“紅姐,別動。”

我的聲音很冷,但在嘈雜的包廂裏格外清晰。

紅姐回頭看我,滿臉淚水,眼神絕望到了極點。

我看着身後那幾個眼眶通紅、指望工資養家的老部下。

心像被刀攪一樣疼。

我拍了拍紅姐的背,把她按回座位上。

“別哭,這錢我替你們要回來。”

我轉過身,看向主位上那對狗男女。

2

我端起桌上的紅酒杯,走到主桌前。

臉上掛着標準的職業假笑,雖然我很想把這杯酒潑他臉上。

張總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正忙着剝蝦,剝好了還要親手喂到陳曉雅嘴裏。

陳曉雅嬌笑着張嘴含住,還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音,挑釁地看着我。

我忍着胃裏的翻江倒海,開了口。

“張總,紅姐家裏情況特殊,這250是不是財務搞錯了?”

“大家都是老員工,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只發這點錢太難看了。”

張總監終於捨得看我一眼了。

他斜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垃圾。

“林颯,你也是老員工了,怎麼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他擦了擦滿是油光的手,語氣輕蔑。

“公司在轉型,要斷臂求生,懂不懂?業績不行就要認罰。”

陳曉雅嚥下嘴裏的蝦,嬌滴滴地插嘴。

“哎呀林姐,業績做不出來就別拿家裏慘賣慘。”

“公司又不是慈善堂,誰家裏沒點事啊?”

我冷冷地看向陳曉雅。

“我上個月回款八百萬,是你業績的零頭嗎?”

“你所謂的業績,就是陪客戶喝兩杯酒,然後在KTV裏唱個歌?”

陳曉雅臉色一變,剛要發作。

張總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盤子都在響。

“林颯!注意你的態度!”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亂飛。

“陳曉雅是名牌大學高材生,帶來的新理念是無價的!”

“你們這些老油條,佔着資源不幹活,思維僵化,早該淘汰了!”

“發250已經是給你們臉了,不想幹就滾蛋!外面大把大學生排隊等着進來!”

周圍其他部門的人都在看笑話。

竊竊私語聲傳進耳朵裏,全是嘲諷。

“你看銷售一部那幫人,平時這麼拽,現在像條狗。”

“那個林颯,聽說三十了還沒嫁人,估計是內分泌失調吧。”

張總監聽到了議論,笑得更得意了。

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裏帶着噁心的那種審視。

“你看看你,三十歲了還沒嫁人,天天一身黑西裝像個喪門星。”

“難怪客戶不喜歡,我要是客戶,看着你也倒胃口。”

這一刻,我心裏的最後一絲顧慮也沒了。

既然給臉不要臉,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我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那張油膩的臉。

然後,抬手。

滿滿一杯紅酒,對着張總監那張正在噴糞的嘴,潑了過去。

“嘩啦”一聲。

紅色的液體順着他地中海的髮型流下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張總監愣住了,陳曉雅尖叫起來。

“既然給臉不要臉,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我把空酒杯重重頓在桌上,玻璃碎裂的聲音刺耳。

“張偉,我們走着瞧。”

伴隨着陳曉雅刺耳的尖叫和張總監回過神來的怒吼。

我轉身就走。

身後是一地雞毛,但我頭都沒回。

走出包廂,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卻讓我無比清醒。

我在部門羣裏發了條消息:

“大家不要急,聽我的安排。”

3

第二天一早,王副總就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他坐在大班椅上,一臉僞善的笑,典型的笑面虎。

“林颯啊,昨晚的事我聽說了。”

他給我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

“張總畢竟是領導,男人嘛,好面子,說話衝了點。”

“你道個歉,這事兒就算翻篇了,我也好幫你在董事會那邊兜着。”

我看着那杯茶,沒動。

我直接從包裏掏出一疊報表,狠狠摔在桌上。

“道歉?憑甚麼?”

“銷售一部承擔了公司80%的利潤,紅姐一個人頂三個部門的業績。”

“所謂的‘新理念’,就是陳曉雅上個月搞丟了兩個千萬級的大單,還得我們去擦屁股!”

“王副總,這數據擺在這,你是瞎了還是裝看不見?”

王副總掃了一眼報表,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收起了那副僞善的嘴臉,語氣冷了下來。

“林颯,數據是死的,人是活的。”

“態度決定一切,你們不服管教,就是最大的問題。”

“公司現在的戰略是年輕化,資源整合是大勢所趨。”

我冷笑一聲,直接戳穿他的遮羞布。

“甚麼資源整合?把客戶扔進公海池?”

“不就是想把我們開發的客戶,喂到陳曉雅嘴裏嗎?”

“王總,別以爲我不知道,陳曉雅是你外甥女吧?張總是她乾爹?”

“這裙帶關係玩得挺溜啊,把公司當自家後花園了?”

王副總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猛地拍案而起。

“林颯!你不想幹了?”

“信不信我讓你們在這個行業混不下去!”

“只要我一句話,整個省的醫療圈子,沒人敢錄用你們!”

我站起身,理了理西裝外套,眼神比他還冷。

“誰混不下去,還不一定呢。”

說完,我轉身就走,連門都沒給他帶。

回到工位,部門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大家看着我,眼神裏全是忐忑和不安。

紅姐眼睛腫得像核桃,顯然哭了一宿。

我沒說話,只是打開了電腦裏的加密文件夾。

我登錄了管理員後臺,開始查公海池系統的底層邏輯。

果然。

表面上是隨機分配,實際上代碼被改得面目全非。

所有標記爲“A類”的優質客戶,只要一進池子,就會自動分配給陳曉雅的賬號。

而那些難啃的骨頭、欠款多的垃圾客戶,纔會隨機分給我們。

這不僅僅是搶單。

這是要把我們連根拔起,喫幹抹淨,還要讓我們背鍋。

我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把這些記錄全部截圖保存。

4

部門裏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紅姐已經在偷偷打包東西了,那個紙箱子裏裝着她十年的青春。

她一邊收拾一邊抹眼淚,看着讓人心酸。

我想安慰兩句,卻發現這時候語言太蒼白。

我去樓梯間抽菸,想透透氣。

剛走到拐角,就聽見上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是張總監和陳曉雅。

我立刻掐滅了煙,屏住呼吸,躲在防火門後面。

張總監的聲音聽起來很得意:“那幫老女人肯定會鬧,正好。”

“藉着這個機會把她們全開了,賠償金一分不給。”

陳曉雅嬌滴滴的聲音傳來:“那個林颯最討厭,能不能把她做進黑名單?讓她找不到工作。”

“我看她那副清高的樣子就噁心,最好讓她去掃大街。”

張總監發出一陣猥瑣的笑聲。

“放心,寶貝兒,我早就設好了套。”

“說她們私拿回扣,證據都僞造好了。”

“到時候別說賠償金,搞不好還得送她們進去蹲幾年。”

聽到“私拿回扣”四個字,我渾身冰涼。

一股寒意頓生。

這是要送我們去坐牢!

爲了給情人鋪路,爲了省那點賠償金,居然要毀了我們要坐牢。

我強忍着衝出去撕碎他們的衝動。

手有些抖,但我還是迅速打開了手機錄音功能。

張總監還在繼續吹噓:“財務那邊我都打點好了,轉賬記錄做得跟真的一樣。”

“只要她們敢鬧,我就直接報警。”

“到時候,林颯那個臭娘們跪下來求我都沒用。”

我死死捏着手機,指節泛白。

錄音進度條在走動,每一個字都是他們給自己挖的墳墓。

等到腳步聲遠去,我才從樓梯間出來。

腿有點軟,但心卻前所未有的硬。

回到辦公室,我的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接通後,對面是一個很有禮貌的男聲。

“林小姐你好,我是獵頭公司的。”

我看了一眼還在偷偷抹淚的紅姐,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垂頭喪氣的同事。

本來我還想再等等。

但現在,張總監既然想置我們於死地,那就別怪我釜底抽薪。

我對電話那頭說:“我們可以談談。”

掛了電話,我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我在羣裏發了三個字:“信我嗎?”

大家愣了一下,隨即紛紛回覆:“信!”

“好。”

我看着門口的方向,眼神冰冷。

下午三點。

張總監帶着法務,還有幾個保安,氣勢洶洶地衝進了銷售一部。

那架勢,不像來談工作,像來抄家。

張總監把一疊文件狠狠摔在我臉上,紙張飛得到處都是。

“林颯!有人舉報你們團隊集體喫回扣!”

他一臉正義凜然,彷彿是包青天在世。

“現在公司要起訴你們!證據確鑿!”

陳曉雅跟在他後面,抱着胳膊,笑得花枝亂顫。

“貪污公款,這下看你還怎麼狂。”

“等着把牢底坐穿吧,老阿姨!”

同事們嚇得臉色慘白,紅姐更是兩眼一翻,差點暈過去。

張總監圖窮匕見,露出了獠牙。

“給你們最後一條路。”

“要麼主動離職放棄賠償,滾蛋。”

“要麼,我們就報警!”

我彎下腰,慢慢撿起地上的文件。

冷冷一笑。

“報警?”

我抬起頭,直視着張總監的眼睛。

“好啊,誰不報誰是孫子。”

全公司的人都被這邊的動靜吸引過來了。

走廊上、門口,擠滿了看熱鬧的人頭。

大家都在竊竊私語,眼神裏有同情,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等着看銷售一部被警察帶走的笑話。

陳曉雅更是來勁了,拿起那疊“證據”,大聲朗讀。

“xx年x月x日,林颯賬戶入賬五萬元,備註市場推廣費......”

“xx年x月x日,張翠蘭賬戶入賬三萬元......”

她念得抑揚頓挫,彷彿已經宣判了我們的死刑。

張總監站在旁邊,一臉痛心疾首。

“公司對你們不薄,你們竟然做這種蛀蟲!”

“平時裝得人模狗樣,背地裏全是男盜女娼!”

紅姐哭得站都站不穩,被同事扶着,嘴裏一直唸叨着“我沒有,我沒有”。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團隊裏蔓延。

大家都知道,這種事一旦坐實,這輩子就完了。

我看着張總監那副嘴臉,心裏只覺得好笑。

演得真好,不去拿奧斯卡可惜了。

我沒理會陳曉雅的叫囂,徑直走到會議桌前。

打開投影儀,連接我的電腦。

“既然大家都在,那我們就來當面對對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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