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遊

大巴車上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燻得沈念念難受不已。

本來就暈車,剛纔又拼了命狂奔十公里,現在胃裏是一陣翻江倒海的難受。

她扶着椅背,臉色慘白,額角沁出一層冷汗。

前排的江承宇忽然伸手捅了捅她的胳膊。

“我讓你給知微帶的零食呢?”

沈念念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噁心感。

“在我包裏面。”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帆布包,眼底漫上一層澀意。

裏面的蝦條、大蟹酥、巧克力威化,每一樣,都是她小的時候江承宇給她買過的。

那時候他會把零食揣進她的口袋,笑着揉她的頭髮。

“念念,這是專門給你買的。”

這些曾獨屬於她的甜,其實都是他源於另一個女孩的偏愛。

剛把零食遞過去,就被老師發現了。

“夏知微,誰允許你帶零食上車的?你給我站起來!”

“我三令五申,春遊大巴上嚴禁帶零食,你當我的話是耳旁風嗎?”

夏知微嚇得臉色一白,慌忙搖頭。

不等她解釋,江承宇已經騰地站起來,大聲說道。

“老師,我看見是沈念念硬塞給知微的,她說這個好喫,非要讓知微嚐嚐!”

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了沈念念身上,她蒼白着臉,點點頭。

“對不起,老師,是我的......”

老師氣得胸口起伏,指着她厲聲喝道。

“沈念念!又是你!屢教不改!回去給我寫個三千字檢討,明天一早交到我辦公室!”

她低着頭,沒有吭聲。

替夏知微背鍋這件事,她早就習慣了。

大巴車搖搖晃晃駛到目的地,剛停穩,沈念念就捂着嘴衝了下去。

她蹲在山腳的樹下,吐了個天昏地暗。

一瓶礦泉水遞到她面前,是江承宇。

“謝了,知微她臉皮薄 讓你 別介意哈。”

看着她幾乎毫無血色的臉,他略微皺了皺眉頭。

“你怎麼了?”

算不上關心,卻讓她心下稍暖。

“一會兒幫我和知微多拍幾張照片,之前說好了的。”

看着他手裏的傻瓜相機,沈念念怔了一秒。

印象中,她見過這個相機。

婚後第三年,她在書房最底層的抽屜裏翻到過。

相機被一塊藍格子布精心包裹着,

她好奇地拆開,指尖剛碰到機身,就被江承宇一把搶了過去。

“誰讓你亂動我東西的!”

一向對她溫和的江承宇,罕見地發了脾氣。

他手忙腳亂地掀開相機後蓋,仔細檢查裏面的膠片,確認完好無損後,才長舒一口氣。

“以後不要碰這個抽屜裏的東西,很多是重要的資料,弄壞了就麻煩了。”

當時她只當是自己理虧,還紅着眼眶跟他道了歉。

原來,這相機裏藏着的,並不是甚麼重要資料,而是他和夏知微的青春紀念。

本想拒絕,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只剩七天了,她不想和他再起任何爭執。

如果不是江承宇,或許她早就已經死了。

這些年她心臟不好,他把她養得無比精細。

換季的衣服提前備好,忌口的清單貼滿冰箱,就連她半夜咳嗽一聲,他都會驚醒過來摸她的額頭。

爲了她的病,他國內國外大大小小的醫院跑了個遍,風裏來雨裏去,毫無怨言。

意外車禍也是因爲,那天她忽然想喫城南那家老字號的桂花糕,他怕晚了糕點賣完,急匆匆地驅車往城南趕。

結果路上突逢暴雨,一輛貨車失控打滑,迎面撞上了他的車。

他甚至連一句遺言都沒有留下。

想到着,沈念念的鼻尖有些泛酸。

總歸,是她欠他的。

同學們陸陸續續地往山頂爬。

到了景色最美的觀景臺,江承宇立刻招呼着夏知微。

“知微,快過來,這裏拍照最美了。”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兩人並肩的身影上,美好得像一幅畫。

沈念念壓住心底的酸澀,舉起相機,按下了快門。

一路上她沉默地跟在他們身後,看着他們分着一塊麪包,說說笑笑的模樣,神色有些恍惚。

往回走的時候,突生變故。

一塊鬆動的大石頭晃動了兩下,朝着她和夏知微的方向砸了過來。

“小心!”

江承宇像閃電一般衝過來,一把推開了她,將夏知微緊緊抱在懷裏。

她猝不及防,身體失去平衡,踉蹌着向後倒去。

尖銳的石子劃破她的皮膚,樹枝抽打在臉上、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傷口。

幸好有一棵歪脖子樹攔住了下墜的身體,讓她不至於摔死在這裏。

鑽心的痛讓她蜷縮起身子,眼前發黑。

她能聽到崖頂傳來江承宇焦急的喊聲,卻不是叫她的名字。

“知微!你怎麼樣?有沒有傷到哪裏?”

夏知微帶着哭腔的聲音傳來。

“我膝蓋好痛,剛纔撞到了石頭上......沈念念是掉下去了嗎?我們要不要先把她救上來?”

“她?”

江承宇的聲音頓了頓,隨即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

“應該沒甚麼大礙,我先帶你去找老師處理傷口。”

他轉身朝着她的位置大喊了一聲。

“等我一會兒,再回來救你。”

說完,他揹着夏知微,腳步匆匆地往山下走去。

沈念念看着他離開的背影,眼淚洶湧而出。

她其實很想大聲告訴他們,自己受傷了,現在不能動。

但疼痛讓她根本喊不出來。

何況,就算江承宇知道了,也不會爲她多停留一秒。

現在的他,不是那個愛她的老公江承宇。

她心裏比誰都清楚,他不會回來了。

忍着痛,沈念念一點點地嘗試挪動着自己的身體。

也算老天眷顧,她並沒有哪裏骨折。

天色漸晚,她終於勉強從斜坡上爬了上來。

觀景臺空蕩蕩的,春遊的隊伍早已沒了蹤影。

她只能撿了根粗壯的樹枝當柺杖,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走了足足快三個小時,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才被一個早起上山的好心人發現,送進了附近的衛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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