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研究生畢業,我放棄了熟悉的環境,跨越一千三百公里,來到陸澤安的城市。

我們異地三年,他說等我畢業就結婚,房子都準備好了。

可當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那扇屬於我們的新房門前時,確實收到了一個巨大的“新婚禮物”。

門沒鎖,虛掩着。

玄關地上,是一雙我從未見過的,綴着閃亮水鑽的女士拖鞋。

空氣裏,飄着一股陌生的,甜膩的香水味。

主臥的門緊緊關着,從門縫裏,隱隱約約傳來女人嬌媚的笑聲,以及男人熟悉的,壓抑的喘息。

我掏出手機,面無表情地給他發了條微信。

“我到了,在你家門外。”

三秒後,臥室裏的聲音戛然而止。

1

我叫蘇沁,和陸澤安是大學同學。

我們從大三開始戀愛,畢業後,他家裏安排,回了老家濱城發展。我則留在學校,繼續讀研。

整整三年,我們靠着每天的視頻通話維持感情。

他說:“沁沁,你安心讀書,我努力工作,等你一畢業,我們就結婚。”

他說:“沁沁,我已經開始看房子了,要買個大一點的,有落地窗,以後我們養一隻貓,你坐在地毯上看書,我給你做飯。”

他說:“沁沁,我已經升職了,以後我養你,你甚麼都不用幹。”

他的甜言蜜語,構築了我對未來所有的美好想象。

我拒絕了導師的碩博連讀推薦,放棄了學校所在一線城市的優渥工作機會,義無反顧地奔向了他所在的城市。

我甚至提前打包了所有東西,連畢業典禮都沒參加,就爲了能早一天見到他。

可現實給了我一記最響亮的耳光。

臥室門被猛地拉開,陸澤安赤着上身,只在腰間圍了一條浴巾,慌亂地看着我。

他的頭髮溼漉漉的,脖子上還有幾處刺眼的紅痕。

“沁沁......你......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裏充滿了驚慌失措,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在他身後,一個只穿着真絲吊帶睡裙的女人走了出來。

她身材高挑,妝容精緻,一頭大波浪捲髮隨意地披在肩上,帶着一絲慵懶的性感。她看到我,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反而勾起脣角,露出一抹挑釁的笑。

她就是許瑤,陸澤安公司董事長的女兒。

我曾在陸澤安的朋友圈裏見過她的照片,在一次公司團建的合照裏,她站在陸澤安身邊,笑得明媚張揚。

當時我問陸澤安她是誰,陸澤安輕描淡寫地說是他們老闆的千金,一個被寵壞的小公主,僅此而已。

現在看來,遠不止如此。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甚至連聲音都沒有一絲顫抖。

我只是靜靜地看着陸澤安,目光從他慌亂的臉,滑到他脖子上曖昧的痕跡,最後落在他身後那個女人身上。

“她是誰?”我問,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陸澤安的喉結上下滾動,嘴脣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倒是他身後的許瑤,落落大方地走上前來,伸手理了理陸澤安凌亂的頭髮,動作親暱自然。

“你好,我叫許瑤,是澤安現在的女朋友。”她看着我,眼神裏帶着居高臨下的審視,“你就是蘇沁吧?我聽澤安提起過你。”

“女朋友?”我重複着這三個字,然後將目光重新投向陸澤安,“所以,我們分手了?”

陸澤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一把推開許瑤,上前一步想要拉我的手,“沁沁,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她......”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別碰我。”我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冰冷,“我嫌髒。”

陸澤安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難堪到了極點。

許瑤抱着手臂,在一旁看好戲似的嗤笑一聲:“蘇沁,你何必呢?澤安選擇我,是因爲我能給他更好的未來,這是成年人的世界,愛情不能當飯喫。”

我懶得理她,只是盯着陸澤安,一字一句地問:“陸澤安,我們在一起五年,異地三年。我爲了你,放棄了我的前途,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現在,你告訴我,這一切算甚麼?”

陸澤安的嘴脣哆嗦着,眼神裏充滿了痛苦和掙扎。

“沁沁,對不起......我......我是有苦衷的。”

“苦衷?”我笑了,覺得這真是我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你的苦衷,就是一邊和我規劃着未來,一邊和別的女人滾在牀上?”

我的目光掃過這間裝修精緻的公寓,客廳的牆上,甚至還掛着我們兩個的合照。照片上,我們笑得那麼開心。

現在看來,無比諷刺。

“我給你兩個選擇。”我收回目光,聲音冷得像冰,“第一,現在,立刻,讓她從這裏滾出去。然後你,跪下來求我。”

許瑤的臉色變了變。

陸澤安的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他幾乎要脫口而出。

“第二,”我打斷了他,“我們分手。從此以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我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空氣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陸澤安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看看我,又看看身後的許瑤,臉上的表情在掙扎和痛苦中不斷變換。

最終,他垂下眼眸,避開了我的視線,艱難地吐出三個字。

“對不起。”

這三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也讓我這麼多年的堅持變成了笑話。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還是疼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五年的感情,終究是抵不過所謂的“更好的未來”。

我點點頭,臉上沒甚麼表情,心裏卻是一片荒蕪。

“好,我明白了。”

我轉過身,沒有再看他們一眼,拖着我那兩個沉重的行李箱,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這間我曾經幻想了無數次的“家”。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聽到了身後陸澤安帶着哭腔的呼喊。

“沁沁!”

我沒有回頭。

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來了。

2

我沒有離開濱城。

不是因爲還對陸澤安抱有幻想,而是我投遞的簡歷中,薪資待遇和發展前景最好的一家公司,就在這裏。

那是一家國內頂尖的建築設計院,我面試的職位是結構工程師。

面試很順利,憑藉着優異的專業成績和研究生期間參與的幾個大項目經驗,我成功拿到了offer。

入職那天,我拖着行李箱,從酒店搬進了公司提供的單身公寓。

公寓不大,但一個人住足夠了。陽光很好,透過乾淨的玻璃窗灑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片溫暖的光暈。

我把行李箱裏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擺放整齊。書架上,是我從學校帶回來的專業書籍;衣櫃裏,掛着我爲入職新買的職業裝。

這裏沒有一絲一毫陸澤安的痕跡。

我好像,終於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了。

工作比我想象中還要忙碌。

作爲新人,我被分到了一個正在進行中的大型商業綜合體項目組。項目負責人周工是個極其嚴謹負責的人,對我們這些新人的要求更是嚴格。

加班成了家常便飯,每天畫圖、建模、計算,忙得腳不沾地。

我反而很享受這種狀態,高強度的工作讓我沒有時間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同事們都很好相處,大家都是憑本事喫飯的技術人員,人際關係相對簡單。

偶爾,我也會在深夜裏,對着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發呆,心臟會突然抽痛一下。

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天亮之後,我又是那個冷靜、專業、一絲不苟的結構工程師蘇沁。

我拉黑了陸澤安所有的聯繫方式,微信、電話、QQ,一個不留。

但他還是通過我們共同的朋友,知道了我的消息。

那天晚上,我剛加完班回到公寓,就接到了大學室友的電話。

“沁沁,陸澤安是不是瘋了?他到處找你,都找到我這兒來了。”室友的語氣裏充滿了擔憂。

我靠在沙發上,疲憊地捏了捏眉心,“你別理他就行。”

“不是,他好像真的很着急。他說他知道錯了,求我把你的聯繫方式給他,他說他不能沒有你。”

“不能沒有我?”我冷笑一聲,“那他當初選擇許瑤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不能沒有我?”

室友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沁沁,我知道你難受。但是......你真的就這麼放棄了?五年的感情啊。”

“不斷掉錯的,怎麼開始對的?”我平靜地回答,“我已經往前走了,是他還停在原地。”

掛了電話,我看着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心裏一片平靜。

我曾經以爲,離開陸澤安,我的世界會崩塌。

但事實證明,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我的人生,也並不會因爲失去一個男人而停止。

我開始專注於自己的工作,拼命學習,吸收新的知識。

我的努力很快得到了回報。

在一次項目評審會上,我針對一個結構節點的設計,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優化方案。這個方案不僅能節省近百萬的建造成本,還能大大提高施工效率。

起初,很多老工程師都持懷疑態度。

是我,用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做出的詳細計算書和模型分析,說服了所有人。

周工當着所有人的面,拍着我的肩膀說:“蘇沁,你是我近幾年見過最有靈氣的新人,好好幹,前途無量。”

那一刻,我心中湧起的成就感,是任何甜言蜜語都無法比擬的。

我發現,靠自己雙手贏得的尊重和認可,遠比依附於一個男人得到的安全感,要來得踏實、可靠。

我的生活,漸漸步入了正軌。

我開始健身,週末會去逛逛美術館,或者約上同事一起去郊外徒步。

我甚至報了一個陶藝班,在揉捏陶土的過程中,我浮躁的心也漸漸沉靜下來。

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陸澤安了。

直到那天,我在一個行業交流會上,再次見到了他。

3

那是一個行業內規格很高的技術交流會,我們設計院作爲協辦方,派出了很多技術骨幹參加,我也在其中。

會場裏,人頭攢動,都是業內精英。

我正和鄰座的一位前輩交流着一個技術問題,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陸澤安。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端着酒杯,和幾個人相談甚歡。

他瘦了些,也憔悴了些,但依舊是人羣中那個耀眼的存在。

在他身邊,站着笑靨如花的許瑤。她挽着他的手臂,姿態親密,儼然一對璧人。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還是不可避免地刺痛了一下。

像是被一根細細的針,輕輕扎過。

但我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我收回目光,繼續和身邊的前輩討論問題,彷彿根本沒有看到他。

可我能感覺到,一道灼熱的視線,一直牢牢地鎖在我的身上。

是陸澤安。

他看到我了。

會議中場休息,我去茶水間接水。

剛端起杯子,一個身影就堵在了我的面前。

“沁沁。”

是陸澤安的聲音,沙啞,又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有事?”

我的冷淡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張了張嘴,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只是乾巴巴地問了一句:“你......最近過得好嗎?”

“託你的福,還不錯。”我勾了勾脣角,笑容裏沒有一絲溫度,“工作順利,生活充實,每天都很開心。”

我的話,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插進了他的心裏。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眼神裏充滿了痛苦。

“沁沁,我知道我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他上前一步,試圖拉我的手,“我和許瑤......我們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跟她在一起,是有原因的。”

“哦?是嗎?”我挑了挑眉,“甚麼原因?能讓你心安理得地背叛我,和她睡在一起的原因?”

“我......”陸澤安語塞,臉上滿是羞愧和悔恨,“她爸爸......許董,他答應我,只要我和許瑤在一起,就把公司一個最重要的海外項目交給我負責。”

“你知道的,那個項目對我有多重要......”

“所以,爲了你的前途,你就可以犧牲我?”我打斷他,覺得荒唐又可笑,“陸澤安,你憑甚麼覺得,你的前途,需要用我的感情來鋪路?”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急切地解釋,“我當時只是鬼迷心竅,我想着,等我把項目做成了,站穩了腳跟,我再......”

“再把我找回來?”我替他說完了後半句,然後搖了搖頭,“陸澤安,你太自私了。”

“你既想要許瑤給你帶來的名利,又不想放開我這個能給你提供情緒價值的備胎。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我的話,字字誅心。

陸澤安的身體晃了晃,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沁沁,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紅着眼眶,聲音裏帶上了哭腔,“我現在甚麼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就在這時,許瑤踩着高跟鞋,姿態優雅地走了過來。

她看了一眼我們,然後自然地挽住陸澤安的手臂,對着我笑。

“蘇小姐,真巧啊,你也在這裏。”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胸前的工作牌上,“喲,啓明設計院的結構工程師?真是年輕有爲。”

她的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我懶得和她廢話,端起水杯,轉身就想走。

“等等。”許瑤叫住我。

她從包裏拿出一張燙金的請柬,遞到我面前。

“下個月十八號,我和澤安的訂婚宴,希望蘇小姐能賞光參加。”

我看着那張刺眼的紅色請柬,又看了看陸澤安。

他站在那裏,臉色灰敗,嘴脣緊緊抿着,一言不發。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

默認了。

我的心,徹底冷了下去。

我接過請柬,指尖拂過上面“陸澤安”和“許瑤”兩個名字,然後當着他們的面,緩緩地,將它撕成了兩半。

“恭喜。”我說,“不過,我沒興趣參加前男友的訂婚宴,晦氣。”

說完,我將碎紙片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沒有看到,身後陸澤安那張瞬間失去血色,充滿絕望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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