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見他那年
外語學院。
桑落落一邊歸攏書本一邊對室友說:“你們先回吧,我得去上選修課。”
“好,我幫你把書包帶回去。”孟琳背起自己書包,又順手拎過她的。
“謝啦!”桑落落背起畫板和她們一起下樓,孟琳挽着談書音和蘇南先回宿舍。
到了美術教室,一股松節油和顏料特有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
裏面已有二三十位來自不同院系的學生,三三兩兩地站着或坐着,低聲交談。
桑落落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支好畫板。
緊接着,授課老師走了進來,氣質隨性。
教室裏安靜下來。
“下午好,我是林冊,是你們的老師。”林冊站在臺上,聲音溫和:“第一課,我們不談理論,只做一件事——看見。”
他走到窗邊,唰地一下拉開本就敞開的窗簾,讓光線更無保留地湧入。
“看見甚麼?”有學生小聲問。
“看見光。”林冊回答,“看見它落在哪裏,又從哪裏消失,看見光影如何勾勒出事物的輪廓......”
桑落落微怔。
光......
筆尖沙沙作響,竟鬼使神差地勾出一個少年挺拔又模糊的輪廓。
——十七歲遇見他,他就成了她世界裏,唯一懸在頭頂、從未墜落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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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宿舍要穿過一條寬闊的銀杏大道。
她正低頭走着,身前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和興奮聲。
“快!真的回來了!就在東門!”
“誰?那個人消失了一年的人?”
“對,論壇都炸了!說是剛從英國回來,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比以前更讓人移不開眼。”
幾個女生像一陣雀躍的風,從她身邊小跑而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零碎的詞句飄進她耳中。
“那勁兒......野死了,可氣質又貴得不行,兩種極端的特質在他身上完美融合......”
“光是看一眼,都讓人腿軟......”
桑落落釘在原地。
他回來了?
腳步已不聽使喚,跟着那羣女生的方向挪去。
心臟從聽到那個名字起,就跳得亂了章法。
東門是僻靜的側門,此刻卻反常地聚攏了人羣。
大家都踮着腳尖,朝門外張望,臉上帶着興奮又期待的神色。
桑落落的目光,猝然定格在門外的那道身影上,再也無法移開。
門外停着一輛黑色的賓利慕尚,沉靜而扎眼。
車旁那道身影,即使只穿着最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依舊醒目得像一道劈開庸常的光。
是京野。
真的是他。
不再是論壇視頻裏隔着屏幕的影像,不再是旁人話語中輾轉流傳的傳說。
是真真切切、有溫度、有影子、與她呼吸着同一片喧囂空氣的京野。
他正微微側身,與一位金融學院的知名教授交談。
談得差不多了,教授瞥了眼周圍:“瞧瞧,一年不見,大家對你熱情不減啊。”
京野沒往人羣看:“教授,您就別拿我開玩笑了。”
教授拍了拍他肩膀,“你坐飛機也累了,先回去休息,明天再來上課。”
他微微頷首,拉開車門。
黑色賓利無聲駛離。
圍觀的人羣發出意猶未盡的嘆息,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嘴裏還在不停討論着剛纔驚鴻一瞥的驚豔。
桑落落沿着樹蔭,腳步虛浮地慢慢往前走,腦海裏全是剛纔那道白色的身影。
身旁,一個穿着白襯衫的男生身影匆匆錯過。
腦海裏下意識浮現一個比較:這人穿的白襯衫,怎麼看都少了點味道,遠沒有京野穿得好看。
同樣的白,穿在京野身上,不是溫和的暖白,而是清冽如冰、帶着距離感的冷白。
像初冬清晨的薄霜,乾淨利落,映着光,卻沒甚麼溫度。
這讓她想起了第一次真正看見他的場景。
那時她高二,京野高三,是隔壁京市一中的傳奇。
一個連名字都帶着鋒芒的風雲人物,是無數女生心中的白月光,也是無數男生想要超越的目標。
那年盛夏,兩所高中舉辦籃球友誼賽,賽場就在她們二中。
籃球場被圍得水泄不通,喧囂鼎沸,震耳欲聾的吶喊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大半女生都是衝着“京野”這個名字來的。
他上場時,是唯一沒穿統一隊服的。
白T,黑褲,站在一羣色彩鮮明的隊員裏格外顯眼。
他打得很好,但真正讓人記住的是他打球的方式。
對手用隱蔽的推搡性質小動作犯規,裁判沒吹。
他穩住了身形,不爭辯,面上沒甚麼表情。
只在下一回合,用一模一樣的動作再過對方一次。
籃球應聲入網,他側過頭,對着裁判很淡地牽了下嘴角,“這樣,算犯規嗎?”
後來他被三人包夾,進退空間被鎖死。
場邊響起噓聲和聒噪的嘲笑。
他不急不躁,對着圍堵他的人,做了一個請的隨意手勢。
而後,在噓聲達到頂峯的剎那,他後撤步,後仰,起跳。
籃球劃出一道極高的弧線,“唰”一聲空心入網,聲音清脆得令全場一靜。
他穩穩落地,沒有看失魂落魄的對手,也沒有理會場邊瞬間爆發的歡呼。
撩起冷白眼皮,朝觀衆席上剛纔罵一中最兇的男生方向,緩緩抬起食指,在脣邊輕輕一按。
是一個安靜又比任何吶喊都更具壓迫感的“噤聲”手勢。
他優雅,卻帶刺。
用最合乎規則的方式,展現出最狂妄的姿態,讓你難堪到無話可說,卻又無可奈何。
他身上有種說不清的肆意痞壞感,像是長在骨子裏的,危險又勾人。
比賽結束,他隨手撩了下汗溼的額髮,在一衆簇擁與注視中,轉身離場。
桑落落停下腳步,站在樹下斑駁的陰影裏,微微仰起臉。
傍晚的光線有些晃眼,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的臉上,留下細碎的光斑。
在這片眩目的光暈中,記憶裏那個少年的輪廓與如今的人,無聲地重疊在一起。
兩抹白色,一樣的乾淨,一樣的遙遠,一樣的,讓她可望而不可即。
她低下頭,眨了眨眼,讓那片因強光而殘留的幻影,慢慢從視網膜上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