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紅衣女與白鸚鵡

表姑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鍾默看着她眼底的閃躲,心中不免生疑。

“表姑,爺爺是怎麼發現不行的?誰先找到他的?”

鍾默追問,語氣平靜。

表姑往靈牀方向瞟了一眼,雙手在身前絞了絞,喉頭嚥了下口水。

“是......是隔壁張姐發現的。前天早上她來送剛蒸的桂花甜芋艿,喊了好幾聲沒人應,推開門就看見三叔躺在堂屋的竹椅上,已經沒氣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醫生來看過,說是心肌梗塞,走得快,沒遭罪。”

鍾默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知道再問下去,表姑一定又會搬出喫死人飯晦氣、不得善終那套陳詞濫調。

靈堂裏的誦經聲還在繼續,混着親戚們偶爾的竊竊私語,顯得格外嘈雜。

他走到靈牀旁,看着蓋在爺爺身上的素色壽被,指尖微微發顫。

爺爺鍾季一輩子沒再婚,守着這家“吉祥壽衣店”過了大半輩子。

店裏的壽衣、香燭總是碼得整整齊齊,貨架最上層還放着一排泛黃的古籍,那是爺爺從小逼他背誦的東西。

小時候他不懂,只覺得那些晦澀的文字枯燥又無用,現在想來,爺爺的每一個舉動,或許都都有其獨到的意義。

“小默,節哀。”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鍾默轉頭,看見隔壁的張阿姨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白菜年糕走了進來。

張姐是個熱心腸的矮胖中年婦女,一輩子住在這條弄堂裏,雖然平日裏兇悍且嘮叨,但同爺爺總是客客氣氣。

“張阿姨。”

鍾默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張姐把白菜年糕遞給他,嘆了口氣。

“趁熱喫點吧,守靈要熬一夜呢。你爺爺走得突然,我們都沒反應過來。前幾天我還看見他大清早去護城河邊打拳,身子骨硬朗得很,怎麼說沒就沒了。”

鍾默接過白瓷碗,不動聲色。

“張阿姨,你發現爺爺的時候,店裏有沒有甚麼異常?”

張阿姨眼神閃爍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拉着鍾默走到店門口的角落,壓低聲音說:

“小默,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你爺爺走之前那幾晚,弄堂裏好多人都聽見了,有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天天半夜來敲你家店門。”

“紅衣女人?”

鍾默瞳孔一縮。

“是啊,穿得一身紅,看着就哈寧。”

“那幾天夜裏,我起夜的時候總能聽見‘咚咚咚’的敲門聲,敲得很慢,很有節奏。”

“我扒着門縫往外看,就看見一個紅影站在你家店門口,頭髮很長,遮着臉,看不清模樣。我喊了一聲,她就飄着走了。沒錯,是飄着的!”

鍾默的心中駭然。

張阿姨向來心直口快,不會信口開河。

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半夜敲壽衣店的門,還會飄着走... ...這怎麼看都透着詭異。

難道爺爺的死,和這個紅衣女人有關?

“除了你,還有誰看見過?”

鍾默追問。

“不少鄰里都見過,只是沒人敢上前,哪裏敢的呀!”

張阿姨繼續嘆氣。

“你爺爺那幾天看着也心事重重的,我問他是不是遇到了甚麼事,他只說沒事,讓我別擔心。現在想來,他肯定是知道些甚麼。唉,可惜了,那麼有本事的人就這麼沒了… …”

張阿姨走後,鍾默站在弄堂口,越想越心驚。

他想起爺爺生前那些神神叨叨的話,隔三岔五的夜不歸宿。

想起那些自己被強迫背誦的古籍、到現在還記憶猶新的、已然形成肌肉記憶的各類奇怪手訣。

小時候他曾問爺爺爲甚麼要背這些。

爺爺總是說這是鍾家傳承,以後早晚用得上。

他還聽爺爺說過,鍾家先祖曾經陷害過名相伍子胥,遭到了伍子胥的詛咒,歷代血脈都會受“五弊三缺”所擾。

爺爺還說過,他繼承了伍子胥傳承千年的功法。

這兩種前後矛盾的說法在他看來根本站不住腳,因此自己從沒放在心上。

可現在,結合張阿姨說的紅衣女人與爺爺的突然離世,那些曾經被當作戲言的話,似乎都變得真實起來。

胥州地處夏國東南,民俗傳說繁多。鍾默小時候就聽街坊們說過,穿紅衣服自S或橫死的人,怨氣最重,容易化爲怨靈作祟。

難道那個紅衣女人,就是怨靈?

可爺爺教自己的那些東西如果真有用的話,爲甚麼還會受這些東西的影響?

夜色漸深,白天表姑已經把死亡證明和街道證明等一系列手續全辦好了,幾人商量了下分工,留下了鍾默和表叔振華守靈。

表叔振華把錄音機的音量調小了些,走到鍾默身邊,遞給他一支菸。

“小默,別多想了,你爺爺就是年紀大了,突發性心梗。那些街坊的話,都是迷信,別往心裏去。”

“你爺爺生前雖然有些本事,但那些本事,多半也是哄人的玩意。”

鍾默接過煙,點燃,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知道,表叔指的是爺爺給人“看事”的本事。

夏國東南沿海比較發達,不似廣大北方地區以及西南山村,迷信活動還留有不少殘餘。

即便如此,在胥州,無論城內或者鄉下,家裏若是遇到了無法解釋的災病,人們也會不自覺得找些“能人”來“看事”。

至於“看事”之人是否有真本事,則是一件見仁見智的事情,至少眼前的表叔是不信這一套的。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午夜十一點。今天是農曆七月十五,也是鍾默的二十八歲生日。

正當鍾默浮想聯翩時,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後堂的天井方向傳來,打破了靈堂的寂靜。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翻動甚麼東西,又像是有老鼠在啃咬木頭。

鍾默看了看一旁已然鼾聲大作的表叔,起身悄悄順手拿起了牆角的掃帚。

靈堂裏的白燭火苗劇烈晃動,牆上燭影張牙舞爪,顯得格外陰森。

隨着鍾默走近天井,聲音越來越清晰。

“煩不煩啊你,跟你說了,我不知道他去哪了!能不能給老子滾遠點啊!”

這是一個尖銳的聲音,有點像孩童... ...但是一口吳語腔,滿嘴髒話......

但是,聽着有點耳熟,怎麼這麼像爺爺這兩年豢養的那隻鸚鵡?

它在跟誰說話?

鍾默攥着掃帚踏步衝向後堂,壽衣店的後堂是一個不大的天井,四周種着幾株梔子樹,地上鋪着青石板,月光透過天井的縫隙照進來,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剛走到天井門口,鍾默就看見一道紅影從梔子樹邊飄了來,速度極快,一下就翻過了院牆,消失在夜色中。

那紅影的輪廓很模糊,只能看出是個人形,長髮披肩,和張阿姨描述的紅衣女人一模一樣!

鍾默當下心中駭然,看了看紅影遠去的方向,又看了眼面前通體雪白、眼睛像個黑豆子一般咕嚕轉着的白鳳鸚鵡。

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作甚麼反應。

“冊那!小赤佬,看甚麼看?”

這隻白鳳鸚鵡,鍾默以前也見過幾次。

每次見它,都只是一隻普通的鸚鵡,只會說幾句簡單的“你好”“再見”,怎麼今天突然會說這麼多話,還會罵人?

鍾默慢慢走近天井中央的石桌,看着那隻白鳳鸚鵡。

那鸚鵡歪着頭,用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眼神裏透着一股不屬於動物的精明。

“你......認識我?”

鍾默試探着問。

白鳳鸚鵡抖了抖翅膀,突然開口,聲音還是帶着濃濃的吳語口音。

“廢話!你是鍾季那老小子的孫子,老子怎麼會不認識?冊那,要不是那老東西走得突然,老子也不會被那紅衣小娘魚騷擾這麼多天!”

鍾默驚呆了。

一隻鸚鵡,竟然能像人一樣正常交流,還一口一個“老子”,滿嘴髒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妖......妖怪?”

鍾默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想起了爺爺曾經對這隻鸚鵡的評價:

“這隻鸚鵡可不一般啊,焏場時有時無的,極有可能是某位大能的意識不慎落入了這隻鸚鵡的軀體,只可惜,怕是三魂氣魄丟了個大半哦... ...”

當時他只當是爺爺的逗自己,現在看來,爺爺說的... ...極有可能是真的。

這隻鸚鵡,恐怕體內真藏着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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