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丈夫的公司發佈會,我是蹲在衛生間刷着馬桶,一字一句聽完直播的。

助理追着問他,一路走到今天,最想感謝的人是誰。

他理了理身上定製的西裝,眼神沉得像深潭:

“我最想感謝我已故的妻子蘇晚,初衷只是想復活她。”

我手裏的刷子猛地一頓,泡沫濺在了冰冷的鏡面上。

馬桶圈上的的黃色的尿漬,是他父親弄上的。

整整八年。

我是他戶口本上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癡呆父親的保姆。

卻唯獨,是他口中說不出口的妻子。

1

晚上八點,陸承宇帶着投團隊回了家。

屋裏很暖,他們脫了大衣,露出裏邊精緻的服裝。

陸父今天狀態還算平穩,坐在輪椅上,被陸承宇推到客廳中央,接受衆人的恭維。

“陸老氣色這麼好,陸總真是孝順。”

“是啊,妻子走得早,陸總一邊工作,一邊照顧老人,太不容易了。”

所有人都在誇他年輕有爲、重情重孝。

我端着剛烤好的小點心從廚房走出來,奶香飄了一屋子。

跟在他身邊的女助理回頭,對我客氣一笑,語氣自然得像吩咐傭人:

“阿姨,麻煩再拿幾個盤子,再泡壺熱茶。”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沒有人糾正她。

陸承宇正低頭給同事聊天,眼皮都沒抬一下:

“去吧,快點。”

那一秒,我像個走錯片場的路人,站在燈光照不到的角落,看着別人的人生大戲。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沾着油漬的圍裙,還有沾着麪粉的拖鞋。

確實像個保姆阿姨。

甚至連保姆都不如。

保姆還有下班時間,我只有一輩子的“理所應當”。

我轉身回廚房,心裏那股委屈堵得慌,像堵死的下水道,往上翻湧。

拿了盤子再出來,陸承宇正站在展示櫃前,盯着裏面蘇晚的AI投影發呆。

投影裏的蘇晚穿着白襯衫,在陸承宇身前低頭淺笑,美得像電影鏡頭。

那是他拼了命也要“復活”的人。

我走過去擺餐具,他一轉身,撞在了我身上。

“哐當”一聲。

一整盤滾燙的點心,紮紮實實扣在了投影機上。

我知道那東西有多金貴,那是他接近“復活”蘇晚的關鍵設備,下意識伸手去擋。

甜膩的汁液濺得到處都是,還是有幾滴落在了主機接口上。

“你瘋了!”

陸承宇像被踩了痛腳,猛地一把推開我。

我踉蹌着後退,撞在櫃子上,手背立刻燙得發紅。

可他看都沒看我一眼。

他慌慌張張抽了紙巾,小心翼翼擦着主機,輕得像是在碰易碎的珍寶。

“笨手笨腳,你還能做成甚麼事?”

他回頭瞪我,眼神兇得嚇人,“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你非要毀了是不是?”

我手背火辣辣地疼,心卻冷得結冰。

一旁的同事面面相覷,剛纔叫我阿姨的助理小聲感嘆:

“陸總對亡妻用情太深了,這麼多年還在爲復活她拼命。”

“難怪能做出這麼有人情味的AI。”

衆人又開始歌頌他一往情深。

我捂着燙紅的手,縮在陰影裏。

看着這個我伺候了八年的男人,對着一堆代碼和光影一往情深。

看着這羣體面的聰明人,對一個活生生的人視而不見。

我忽然覺得,這八年,活得像個笑話。

我是陸家的保姆,是陸父的護工,唯獨不是陸承宇的妻子。

那根繃了八年的弦,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我不伺候了。

2

我沒喫晚飯,直接回了房間。

說是房間,不過是以前保姆房改出來的小隔間。

主臥是陸承宇一個人的,或者說,是他和蘇晚的共同擁有——牆上掛着她的照片,牀頭放着她用過的舊東西,連空氣裏都飄着他爲“復刻她”而收集的一切細節。

我的房間,只有他喝醉了、需要發泄壓力的時候,纔會被想起。

我對着鏡子看自己。

臉色暗沉,眼角全是細紋,頭髮乾枯得像一把亂草。

哪裏像二十五歲的人,說快五十都有人信。

曾經在學校我也是校花,可硬生生熬成了沒人在意的枯草。

剛到陸家的時候,一切都不是這樣。

豪華的大房子,還有走投無路的陸承宇。

陸父癡呆後脾氣暴躁,對護工又打又罵,沒人能撐過一週。

直到我來了,成了唯一能穩住他的人。

我心軟,我走的時候,他紅着眼說:“你走了,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我答應留下的那一刻,他緊緊攥着我的手。

後來我媽催我回家相親,我又提了離開。

陸承宇看着我,認真地說:

“我們結婚吧。”

我看着他對蘇晚的種種“深情”,鬼使神差答應了。

我以爲,我也能成爲他故事裏的主角。

我以爲我能等到。

外面漸漸安靜,客人都走了。

陸承宇推門進來,隨手扔過來一個快遞盒。

“給你的。”

是一臺最新款的智能按摩儀,看起來很高級。

我心裏輕輕一跳——難道是剛纔看我手燙傷了,心裏過意不去?

還是今天是結婚紀念日,他終於記起來了?

那一瞬間,女人那點可笑的期待又冒了出來。

我伸手去碰按摩儀,剛想開口說句軟話。

陸承宇解開領帶,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工作:

“爸腰不好,陰雨天總疼,這個有熱敷,你晚上記得給他用。”

“明天記得帶他去複查,藥快沒了。”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像被人當衆甩了一巴掌。

原來不是給我的。

是給他父親的工具。

而我,是使用工具的工具。

“還有,”陸承宇看都不看我,轉身就走,

“剛纔點心掉了,明天把地毯送去洗乾淨,別留味道。以後不準再碰我的設備。”

我想笑,嘴角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陸承宇。”

我叫住他。

他停下,一臉不耐煩:“又怎麼了?”

“離婚吧。”

三個字,我說得很輕,卻很清楚。

陸承宇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

他像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從錢包裏抽出一張卡,“啪”地拍在牀頭櫃上。

“嫌剛纔被人當成保姆沒面子?拿着去買兩件好衣服。我累了,別沒事找事。”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跟了出去。

他沒回主臥,去了樓上的書房。

那間屋子,我平時連打掃都要看他臉色。

門縫裏,我看見陸承宇站在投影前。

那是他們公司第一款爆品,說是爲了復活蘇晚才研發的初代機型。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光束,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像在撫摸愛人的臉。

那種眼神,八年裏,我一次都沒有得到過。

他對着空氣,輕聲呢喃:“晚晚,離復活你又近了一步,如果你在,該多好......”

我推門進去。

陸承宇猛地回頭,溫柔瞬間凍成冰。

“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我看看眼前這個男人。

“我是認真的,我要離婚。”

陸承宇連頭都懶得回,拿出手機操作了甚麼。

“陳念,這個月生活費我剛轉給你。想加錢就直說,用這種方式,很掉價。”

在他眼裏,我所有的情緒,最後都能換算成錢。

我看着他那張依舊英俊的臉,一陣噁心翻上來,比清理陸父弄髒的牀單還要噁心。

“我是認真的。這婚,明天就離。”

我關上門,把這個活在過去的男人,關在了他自己造的牢籠裏。

3

凌晨三點。

陸父房間傳來一聲悶響。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從牀上彈起來衝過去。

我喊陸承宇。

他的房間空無一人。

大概又在工作室熬夜工作,或者去墓地,陪他心愛的蘇晚說悄悄話了。

陸父發病了,開始不斷大叫大鬧。

我連忙抱着了他,生怕他自殘。

這一套流程,我做了八年,熟練得刻進骨子裏。

等他稍微平穩,我一把背起這個一百四十斤的老人。

我只有九十斤。

可我硬是一步一步背下二樓,腿抖得快要站不住。

打車去醫院,路上給陸承宇打電話,沒人接。

我只發了一條信息。

急診室裏,掛號、找醫生、推去做檢查。

我穿着睡衣,腳上還是那雙舊拖鞋,頭髮亂糟糟,身上沾着老人吐的髒東西。

這就是我的日常。

“家屬去繳費。”醫生看了我一眼,遲疑着問,

“你是護工吧?能聯繫直系親屬嗎?”

“我是......”

“我是他兒子!”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承宇終於來了。

一身筆挺的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還帶着淡淡的香水味。

據說,那是蘇晚最喜歡的味道。

矜貴體面的他,和狼狽不堪的我,像兩個世界的人。

醫生立刻換上笑臉:“這位就是陸總吧,久仰大名。您真是孝順,大半夜都趕過來。”

陸承宇謙虛地笑了笑,成功人士的分寸拿捏得正好。

醫生走後,他才轉頭看見我,笑容瞬間消失,只剩下習慣性的指責。

“怎麼回事?怎麼突然發病?是不是晚飯喂錯東西了?你是怎麼看的?”

聲音不大,卻足夠周圍人聽見。

這就是他的邏輯:

出事了,是我的錯;

好了,是他的孝順。

我沒說話,默默把老人從推車抱到病牀,調整枕頭,蓋好被子。

陸承宇就站在旁邊看着。

從我進門那天起,他沒做過一點家務,沒給父親倒過一杯水。

因爲他說,那是我的工作。

隔壁牀的大姐忍不住說:“真能幹,手腳真麻利。你是他家保姆吧?這麼專業,我都想請你。”

我擦嘴的手一頓。

陸承宇也頓了一下。

我就那麼看着他。

只要他說一句“這是我老婆”,哪怕只是含糊帶過,我都能忍。

可是,三秒沉默。

陸承宇點了點頭,淡淡開口:“嗯,挺專業的。”

轟的一聲。

我腦子裏最後一根弦,徹底斷了。

那三秒的沉默,比罵我還要狠。

它S死了我對他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S死了我八年所有的付出。

我把毛巾往他身上一扔。

“我現在正式辭職,你自己伺候!”

我轉身就走。

陸承宇在身後壓低聲音吼:“陳念!你發甚麼瘋!這是醫院!”

我沒回頭,腳步越來越快。

走出醫院大門,冷風一吹,我才發現滿臉都是淚。

可心裏,卻前所未有地輕鬆。

4

回到那個所謂的家,我開始收拾東西。

東西少得可憐。

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幾乎沒有一樣是真正屬於我的。

我在他工作室最底層的抽屜裏,翻出了當年的“婚前協議”。

那哪裏是結婚協議,分明是一份終身僱傭合同。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乙方負責甲方父親全部起居,甲方按月支付生活費,婚姻期間,乙方不得干涉甲方AI研發與私人生活......

我把它撕得粉碎。

旁邊還有一本賬本,是他這八年記的賬。

以前我沒在意,現在翻開,字字誅心。

給蘇晚墓地維護,備註:摯愛,8000。

爲蘇晚AI項目採購硬件,備註:爲晚晚,無上限。

帶我補牙,備註:勞務維護,1200。

原來,在他眼裏,我和需要維修的家電,沒甚麼區別。

他傾盡所有去復活一個幻影,卻連一分真心都不肯給活人。

看着一筆筆記錄,我渾身發冷,衝進廁所幹嘔不止。

我脫下那件灰色大衣,狠狠踩在腳下。

因爲那是灰色,他說蘇晚喜歡灰色,高級。

我把所有被他記成“生活用品”的東西都留下。

包括那枚只有幾克重的素圈戒指。

結婚時買的,他說簡單才高級。

原來不是喜歡簡單,是捨不得給我花一分錢。

收拾完,只有一個破舊的布袋子。

這就是我的八年。

門鎖響了,陸承宇回來了。

看見滿地狼藉,他眉頭緊鎖,滿臉不悅。

“陳念,你鬧夠了沒有?爸還在醫院,你跑回來幹甚麼?趕緊收拾去醫院!”

我依舊穿着普通的衣服,可腰桿挺得筆直。

我把那枚變形的金戒指放在茶几上,輕輕一響。

然後我笑了。

這是八年來,我在這個家裏笑得最輕鬆、最放肆的一次。

“陸總,您的專屬護工陳念,今天正式離職。”

“還有,那件大衣我扔了,死人的東西,膈應。”

陸承宇臉色驟變,像被狠狠抽了一耳光。

“你說甚麼?”

“我說,明天早上九點,民政局見。”

“還有,我是專業護工,記得把這八年的工資結給我,別賴賬,讓人看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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