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長洲回歸家庭的第五年,我們在陵園偶遇他當年那位婚外情對象宋妍。
她不復從前的張狂,跪地叩拜的模樣倒顯得有幾分落魄可憐。
我加快了腳步有意避讓,卻發現身側的沈長洲仍僵在原地。
定定地看着她。
我不自覺捏緊拳頭,出聲提醒:
“長洲?”
話音剛落,兩個人都身形一震。
她剛抬起頭,沈長洲便好似觸電般移開目光,上前摟住我的肩。
眼底的心疼瞬間化爲愧疚和討好。
只是給爸媽上墳時,他幾次呆呆地讓火燒到手。
開車回家的路上,又差點撞上護欄。
在玄關換鞋時,一直沉默的沈長洲忽然開口:
“穗穗,我好像有東西落公司了。”
“我去拿一下,很快就回來。”
他走得很急,“砰”地一聲將我未說出口的質問全部關在門內。
我用力嚥下胸口翻湧的情緒,跟了上去。
希望他是真的回公司。
而不是去見剛纔那位曾毀掉我們婚姻的小三。
也是曾將我爸媽撞到當場死亡的肇事司機的女兒。
1
眼前,沈長洲的車徑直往陵園的方向開去。
瞬間戳破了他剛纔的謊言。
我心下一沉,迅速攔了輛出租車跟在他後面。
沈長洲的車速快到幾次消失於我的視線範圍外。
就好像,生怕自己晚一秒鐘就會錯過那個人。
想到這裏,心臟逐漸被苦澀感逐漸包裹,讓我快要喘不過氣來。
“長——”
我下意識叫沈長洲的名字,卻猛地收住嘴。
可笑地意識到,我已經習慣了平日裏心臟老毛病犯了時,都是他在身邊時刻注意遞上藥瓶。
而現在......
這一刻,我忽然生出了一絲僥倖。
試探性地向沈長洲撥去電話。
對面很快接通,用一如往常的溫柔語氣再次朝我撒謊:
“穗穗,怎麼了?我還在去公司的路上呢。”
我悲哀地閉上了眼,近乎懇求:
“沈長洲,我心臟不舒服,很難受......你回來陪我好不好?”
他沒了聲音。
而眼前他的車仍在不斷加速,態度堅決明顯。
良久,他纔回了句:
“抱歉,穗穗,你再等我一會兒。”
電話即刻掛斷。
我的心臟瞬間被揪緊。
只能通過大口深呼吸努力平復心口處的絞痛。
這種久違的事情失控的感覺,一下子將我拉回了五年前。
那時,撞死爸媽的兇手因爲有精神病史被判免刑結案後,我長時間活在痛苦中,造成心肌嚴重受損,必須要靠藥維持。
前腳還在承諾會照顧我一輩子的沈長洲,後腳就出現在陌生號碼向我發來的激情照裏。
與他赤裸着緊緊交纏着的女人,則是那位兇手的女兒宋妍。
對方盛氣凌人,發來了酒店房間號後,又繼續叫囂着:
“姜知穗,你不過是個沒爸沒媽又身體半廢的老女人,怎麼跟我比?”
我如遭五雷轟頂。
無法想象,更無法接受,與我青梅竹馬二十多年,結婚四年一直恩愛有加的老公,竟然會跟害死我父母的兇手的女兒滾上了牀。
我衝到酒店時,兩人仍未結束。
向來剋制穩重的沈長洲不斷說着露骨的情話。
我歇斯底里,將手邊能夠到的所有東西全部朝兩人砸了過去。
剛在短信裏還囂張得意的宋妍哭得委屈,求我不要怪沈長洲,都怪她有意勾引。
沈長洲則用力將人按進懷裏,擋住所有攻擊,說都是他情不自禁。
我氣急攻心,再次引發昏厥。
或許是出於愧疚,我從醫院醒來後,沈長洲主動跟宋妍斷了關係。
我無法原諒,堅持要離婚。
卻沒想,他也似乎鐵了心般不肯。
鮮花不重樣,親自下廚做好一日三餐,給我流水般的轉賬......整天變着法兒哄我。
但我一直沒有動搖。
直到那天,我再次因爲思念爸媽悲傷過度導致急性心衰送進搶救室。
意識模糊間,我看到沈長洲直直朝醫生跪下,哭得渾身顫抖。
乞求醫生,只要能救我,哪怕現在挖出他的心臟給我也行。
我才卸下了心防,答應再給他一次機會。
可此刻,曾信誓旦旦許諾“那種錯我永生永世不會犯第二次,此後,我只會忠誠你,愛護你”的他。
車還沒停穩便匆匆跑下來,一把抱住那個曾毀掉我們婚姻的人。
幾乎要把對方揉進骨血。
親手,碾碎了我內心最後一絲僥倖。
我嘲諷笑笑,鬆開早已陷進掌心的手指,向華鋒律師事務所撥去電話。
“你好,麻煩幫我預約一小時後的離婚諮詢。”
2
我下車時。
沈長洲已鬆開宋妍,目光閃躲,神色也有些尷尬:
“抱歉,我不該這樣......”
說完,他往後退開一步,卻被宋妍拉住手臂。
“沈長洲,你把我當甚麼啊?承認你也放不下我,有這麼難嗎?”
她哭得楚楚可憐。
沈長洲下顎緊繃,始終保持沉默。
良久,宋妍忽然決絕地鬆開手:
“好,既然這樣,那就趕緊回去當你的好老公吧,就當今天我們從沒見過!”
可她剛後退一步,沈長洲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般,再次將她扯進懷裏,吻了上去。
兩個人吻得難捨難分,我卻忍不住冷笑。
用力擦去臉上的淚水後,朝他們步步逼近。
是沈長洲先發現的我,並第一時間擋在了宋妍的身前。
那種近乎本能的反應再次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還沒做甚麼,可宋妍忽然一下子哭得更兇:
“姜小姐,對不起,都是我......”
我沒耐心聽完,抬起了手,卻被沈長洲猛地攥住。
“穗穗,都是我一時鬼迷心竅,你別怪她。”
此情此景,幾乎與五年前那天重合。
我渾身發冷,又一陣心絞痛襲來。
連忙側過身去,咬緊了牙關,不願在他們面前展現脆弱。
可沈長洲似乎察覺到了,上前摟住了我的肩。
這時,身後傳來宋妍哀怨的哽咽:
“長洲,你又要像五年前那樣拋下我嗎?”
沈長洲應激般鬆開了手。
兩人好似演苦情劇,讓我頓覺無比噁心,實在是一秒鐘也待不下去。
我頭也沒回地跑開後,攔了輛車。
視線盡頭,沈長洲忙着安撫她,並沒有追上來。
可我拿着離婚協議書回家時。
推開門,沈長洲又像往常一樣體貼地接過我的外套。
廚房裏也飄來了熟悉的飯菜香味。
就好像,這只是我們婚姻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甚至,他忽然將我攬進了懷裏,像說情話般的語氣:
“穗穗,今天的事是我一時衝昏了頭,你想怎麼懲罰我都可以。”
“但我保證,我跟宋妍就只到此爲止。”
“你的保證可信的話,就不會出現今天這種事了。”
我只覺諷刺,用力推開他後,剛要拿出離婚協議。
沈長洲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
看到屏幕中“宋妍”二字,我心尖一顫。
而剛纔還信誓旦旦的沈長洲已迅速按下了接聽。
對面不斷傳來噼裏啪啦砸東西的聲音,還有宋妍委屈的哭聲:
“長洲,求你告訴姜小姐,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會滾的遠遠的,以後再也不出現!”
“求她讓那些人走吧,我是租的房,房東要是知道房子被砸了會S了我的!我真的賠不起!”
沈長洲的面容陡然沉下來,看向我的眼神幾欲噴火。
“姜知穗,你就這麼等不及......”
“她爸爸剛去世,她一個人已經夠不容易了,你爲甚麼還要找她麻煩?”
我心口一緊,好半天說不出話。
“所以,你是承認了?”
“我沒——”
“除了你,還有誰會這麼針對她?“
他沒給我辯解的機會,猛地將我推開後,朝外跑去。
白天被壓抑的痛洶湧襲來,讓我忍不住躬下身,連張開嘴都十分費勁:
“長洲,藥......給我藥,求你。”
沈長洲離開的腳步一頓。
回頭看向我時卻只是冷笑,臉上卻是我從未見過的厭惡:
“一次兩次的,你的病未免也來得太及時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摔門離開。
3
我痛到匍匐在地,都沒空難過。
求生的本能驅使我手腳並用地往客廳的櫥櫃爬過去,一點點挪動着。
時間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我才終於摸到藥瓶,胡亂吞了好幾顆。
心臟終於漸漸平穩。
手機卻忽然震動。
是未知號碼發來的視頻文件。
我有些遲疑的點開,瞬間瞪大了雙眼。
畫面裏雖沒有人,卻在有節奏地晃動着。
那個裝潢......是沈長洲的辦公室。
畫面外,熟悉的女聲響起:
“長洲,你不是說你只是一時衝動,不是說我們沒有以後嗎?爲甚麼還......”
宋妍的話被撞得破碎,一陣低低的抽泣後,她繼續問道:
“爲甚麼還要過來找我,還要與我這般......長洲,告訴我,你對她只有責任,你是愛我的,對嗎?”
而沈長洲喑啞着嗓子回道:
“是,我沈長洲從來就沒放下過你......宋妍,我愛你。”
視頻在這裏結束。
對面發來第二條短信:
“看吧,你又輸了。”
一看便知又是宋妍的手筆。
我捏緊了拳頭,直到快要脫力才鬆開。
隨後,撥通了本地知名八卦週刊的號碼。
“華鋒集團總裁沈長洲,正在他辦公室跟當年撞死他岳父岳母的兇手的女兒偷情。”
“不想錯過的話,抓緊時間去拍吧。”
既然,沈長洲想也沒想便認定我是那個惡人的話,我就將這個名頭做實好了。
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時,忽然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剛直起身,便對上了沈長洲陰霾密佈的臉。
他捏了捏眉心,下顎繃緊,似乎在極力剋制情緒:
“是你叫的狗仔?”
“你知不知道,爲了買斷照片,我花了快五百萬?”
聽到他言語間難掩的指責,我忍不住嗤笑:
“你的意思是,你跟別的女人偷情沒錯,錯的是我找人曝光?”
察覺到我的嘲諷,沈長洲不再剋制,臉色一下子黑的可怕。
“明明是你故意找人去宋妍住的地方鬧事,是你有錯在先,所以纔給了我去找她的機會。”
“再說了,你去周圍看看,哪個坐到我這個位置的男人不是身邊鶯鶯燕燕不斷?而我都圍在你一個人身邊九年了,就越軌過這麼兩次!”
“你爲甚麼總要抓着不放呢?你爲甚麼就不能學學別人的乖巧懂事呢?”
他言之鑿鑿,我卻脊背一陣發寒。
良久,才扯起僵硬的嘴角:
“既然如此,早點離婚對我們彼此都好。”
我從抽屜拿出離婚協議書,遞過去。
“簽了,你就自由了。”
沈長洲臉色僵了幾秒。
隨後果斷將協議撕成兩半,露出瞭然的笑:
“穗穗,能別用這種幼稚的手段來試探我好嗎?我知道你很在乎我,不然也不會去找人鬧事,又打電話給狗仔。”
“我們都是三十多歲的成年人了,很多事情不是非此即彼。你永遠會是我的妻子,但也得允許我有別的情感出口。”
沈長洲的話荒唐到讓我一時間無從反駁。
這時,他的手機鈴聲再次響起,又是宋妍的名字。
他似乎再也不想僞裝了,雲淡風輕交代:
“嗯,我現在就會去找她。從今天開始,我會讓你慢慢學着習慣這種生活。”
他旋即摔門離開。
接下來的日子裏,宋妍不斷向我發來挑釁的短信。
今天曬沈長洲送的限量款鉑金包,明天曬他的七位數轉賬,後天又曬他們飛去北歐看極光。
我沒有如她所願被激怒,只是火速物色好城市和可入手的房產。
也放棄了協議離婚,準備找律師着手起訴。
這天,宋妍反常地發來一句:
“你到底用了甚麼手段讓他就是不肯跟你斷?”
我覺得莫名其妙。
卻在當晚,闊別大半個月,在別墅門口看到了沈長洲的車。
4
我一推開門,便落入一個滾燙的懷抱。
沈長洲將頭埋進我肩窩,語氣竟有幾分委屈:
“今天是我們結婚九週年紀念日,你都忘了嗎?竟捨得一個電話也不給我打。”
我用力掙脫開來,毫不掩飾地諷刺:
“沈長洲,你知道你故作情深的樣子有多噁心嗎?”
他的神色有些許受傷,還沒來得及開口,手機再次震動。
看到宋妍二字時,沈長洲又一次下意識便鬆開我。
宋妍發來的是一個視頻。
點開後,直入眼簾的卻是她被五花大綁扔在地上,嘴巴里還被塞了抹布,只能哭着含混不清地發出嗚咽的聲音。
隨後,幾個蒙着臉的男人闖進畫面,領頭那位滿是戲謔地盯着鏡頭:
“沈總,你放心,咱們哥幾個並不是要你的錢,已經有人付過了。”
說罷,他揪起宋妍的頭,笑得Y邪:
“僱主吩咐我們一定要讓你親眼看看我們是怎麼好好玩兒你愛的小情人的......完事後,會把完整視頻發給你。”
視頻結束的同時,沈長洲瞬間額頭青筋暴起,想也沒想便掐住了我的脖子。
力度達到幾乎讓我以爲自己會死在今天。
“姜知穗,我從沒想過你竟然能如此惡毒。”
在我幾乎要喪失意識時,他才猛地鬆了手,卻好似仍不解氣:
“要不是妍妍還在他們手裏,我真恨不得......”
“快,你趕緊讓他們放人!”
他沒把那句話說完,我卻瞬間明白他的意思。
他毫不猶豫再次相信了宋妍自導自演的戲碼,甚至恨不得親手S了我。
想到這裏,心臟處再次泛起洶湧的痛感,我反覆掐緊大腿肉強逼着自己冷靜下來。
此時,辯駁的話早已無力,倒不如藉此機會達成我自己的目的。
我勉力直起身,再次遞上那份離婚協議。
“我跟他們聯絡的電話卡已經扔了,現在只能告訴你他們在哪兒。”
“但前提是,簽了它。”
這次,沈長洲一秒鐘也沒猶豫,果斷簽下了他的名字,又捏緊我的下巴:
“說!”
我艱難吐字,隨便捏造了個地方:
“城郊......靠近鐵路的那個廢棄化工廠。”
話音剛落,沈長洲猛地將我甩到地上,慌亂地衝了出去。
我囫圇吞了好幾顆救心丸後,心臟漸漸恢復平穩。
終於,忍不住解脫般地大笑起來。
航班起飛前,我大度地將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拍照發給了宋妍。
勒令她不要再試圖換別的號碼來騷擾我。
喜出望外的她立即跟沈長洲撥去電話。
說,我已經讓那夥人把她放了,她現在很安全。
並求他不要怪我,或許我只是一時被嫉妒衝昏了頭。
因爲怎麼也找不到那家化工廠一直懸着心的沈長洲瞬間如釋重負。
可隨着緊繃的情緒逐漸冷靜下來,他忽然感到有些奇怪。
我不是說電話卡都扔了嗎,又怎麼通知那夥人的?
況且,如果我真是出於嫉妒才大費周章弄這一出的話,爲何會拿他簽下離婚協議做要挾呢?
思及此,一陣強烈的不安感爬上他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