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暴雨瓢潑,出租屋裏也滴滴答答下起了小雨。
我熟練擺好接水的盆桶,披着雨衣爬上房頂補漏,等忙完早已渾身淋透。
喫着涼透的泡麪刷手機時,一條同城帖扎進眼裏:
大山飛出來的青梅竹馬,奮鬥十五年終於有了自己的家。
我鼻尖一酸,想起和丈夫萬峻峯一路熬過來的日子。
手指剛要敲下恭喜兩個字,合照就滑了出來。
男人從背後摟着笑靨如花的女孩站在陽臺上,淡然又幸福地看着外面的暴雨。
手指一頓,我放大了圖片。
男人脖子上那道蜈蚣狀疤痕格外刺眼。
我的丈夫,當年爲救我,也留下了這樣一道疤痕。
可他前天跟我說,要去鄰市出差一週。
1
雨水的土腥氣堵在我的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
我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攥着手機的手指被凍得發僵。
點開那個叫虞嬋的女孩主頁,滿屏都是他和她的恩愛日常。
【我最怕暴雨天,一到這種天氣,他就會推掉所有工作寸步不離地陪着我。】
我下意識抬頭看向還在滴水的房頂。
萬峻峯總說,漏雨等他回來補。
可每一次下暴雨,他永遠都有忙不完的工作。
永遠都是我迎着瓢潑的大雨一點點補漏。
等忙完,我的骨頭縫裏都透着寒氣。
【我說想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他就全款買了大平層,只寫我一個人的名字。】
心臟一陣發疼。
三年前我們在房產中介的門店裏,對着一套遠郊兩居的戶型圖看了又看。
首付只差三萬塊。
我咬着牙接了半年的夜班,硬生生把那三萬塊攢夠了。
可萬峻峯卻跟我說,項目黃了,錢週轉不開,買房的事,再等等。
這一等,就是三年。
【他知道我愛喫車厘子,每次都整箱往家裏搬,說我只管喫,不用看價格。】
昨天逛超市遇到打折,我對着各種水果猶豫半天,最後還是甚麼也沒選。
想着省點錢買肉,給我們兩個補補身體。
而他唯一一次他給我買水果,是十塊錢一斤的小櫻桃。
他一臉心疼地看着我說我上班太辛苦,給我買一斤甜甜嘴。
那時候我還感動了好久,窩在他懷裏你一顆我一顆的分着喫。
【我羨慕偶像劇裏的女主,他就給我準備了一場盛大又浪漫的求婚儀式。】
視線突然就模糊了。
萬峻峯和我,是怎麼走到一起的?
哦,我想起來了。
是十五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
他接我下班,破舊的大棉襖裏裹着一盒溫熱的水餃,和一束鮮花。
他跟我說,現在的他只有這些。
可他以後一定會努力掙錢,給我最好的生活,給我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
就因爲這一句話。
我陪着他,在這個破舊的出租屋裏,熬了十五年。
【我手笨,給他織的圍巾歪歪扭扭,他卻寶貝得不行,天天戴在身上。】
我花一個月給他做的中山裝,他卻只穿過一兩次。
一問他,他就說捨不得穿。
沙發上放着一個沒拆封的禮盒。
裏面是我花了整整三個月的工資,給他定製的高端西裝。
前陣子他跟我抱怨,說出去見客戶,總因爲穿得太寒酸被人瞧不起。
我默默記在了心裏,打算在他生日那天,給他一個驚喜。
可我沒想到,驚喜還沒送出去。
先等來的,是這樣一場滅頂的驚嚇。
2
門鎖響動的瞬間,我迅速按滅手機屏幕,接着把禮盒塞進了茶几下面。
門開了。
萬峻峯拎着行李箱走了進來。
身上穿的還是出差前的衣服。
他見我的樣子皺起了眉,語氣裏帶着我熟悉的關心:
“又去補屋頂了?我不是跟你說了,漏雨等我回來補,你怎麼總不聽?”
我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用尖銳的痛感,逼着自己維持住表面的平靜:
“不是說要出差一週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他隨手把行李箱和雨傘往牆邊一放,快步朝我走過來。
伸手摸了下我的額頭,又攥住我冰涼的手往他懷裏揣:
“甲方那邊沒怎麼刁難,項目提前結束。”
“我看天氣預報說這邊下暴雨,怕你又逞能,所以就趕忙回來了。”
他的掌心溫熱,可溫度,卻半點都傳不到我心裏。
“還好沒發燒。”
他摩挲着我凍得發紅的指節,語氣裏滿是心疼:
“文聽雨,你總是不聽我的話。”
“我娶你,是要給你過好日子的,不是讓你跟着我受苦的。”
他握着我的手,語氣裏半是喜悅半是愧疚:
“這個項目覈算完打來尾款,我就有錢了。”
“到時候,咱們就買一套你喜歡的房子,再也不住這個漏雨的出租屋了。”
從他進門到現在,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臉。
他的神情和語氣,都和過去十五年裏一模一樣,沒有絲毫破綻。
彷彿那個在大平層裏抱着別的女人看雨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我抽回好似被他焐熱的雙手,假裝猶豫地問道:
“現在房價可不便宜,這尾款,是夠全款還是隻夠個首付啊?”
萬峻峯聞言嘆了口氣,伸手想揉我的頭髮,被我不動聲色地躲開。
“只夠首付。”
他看着我,眼裏滿是篤定:
“不過聽雨你放心,我馬上就要升職,工資高了,還房貸綽綽有餘。”
“聽雨,我跟你說過的,我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他說着,視線掃過茶几上那碗喫剩的泡麪,眉頭又皺了起來: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總喫這些沒營養的東西。”
“以後我們日子好起來了,天天大魚大肉的喫,好好給你補一下營養。”
我幾乎是本能地扯起了一個跟過去一樣的笑容。
只是這一次,笑容虛浮。
他轉身進了衛生間洗澡,手機隨手扔在面前的茶几上。
屏幕突然亮起來的瞬間,備註尖銳地扎進了我的眼底。
【寶貝虞嬋:老公,你剛走我就想你了,你甚麼時候回家呀?】
衛生間裏傳來嘩嘩的水聲,和窗外的暴雨聲混在一起。
惹得人心煩意亂。
嘴裏突然漫開一股血腥味。
我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不知道甚麼時候把嘴脣給咬破了。
這傷口,疼得厲害。
3
我一夜沒閤眼,翻遍了虞嬋主頁所有的帖子。
跨年那天,他陪她去看跨年煙花秀。
我一個人包了他愛喫的芹菜豬肉水餃,等了他一夜。
他跟我說工地趕工,回不來。
情人節,他送了她一整套定製的珠寶。
我收到的,是他從路邊攤買的九塊九一支的玫瑰。
他說買貴的有些浪費,不如攢錢買房。
虞嬋的所有帖子裏,全是他給的底氣和偏愛。
我的十五年,卻充滿了省喫儉用的委屈和自我感動。
他醒來看見牀邊的我,像往常一樣伸手要抱我,湊過來道早安。
我起身躲開,將手機扔在他面前。
屏幕上是萬聽築境建築公司主頁,法人是萬峻峯。
公司名取了我和他的名字,可我這個妻子,對此一無所知。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慌忙解釋:
“聽雨,公司效益不好,我想着穩定了再跟你說。”
我嗤笑一聲,質問道:
“夢景家園的大平層給誰買的?”
“合照裏摟着她的男人是誰?”
“寶貝虞嬋,又是誰?!”
他臉上血色褪盡,伸手要抓我: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解釋......”
我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臉上,力氣大得自己都晃了一下。
“那是哪樣?萬峻峯!”
“我陪你住漏雨的出租屋,你給小三全款買房!”
“你摟着她看暴雨,我像傻子一樣淋着雨補屋頂!”
“你耍了我十五年,很好玩是不是!”
他紅了眼,一臉痛苦地死死抱住我:
“不是的聽雨,你再等我六個月,我一定告訴你真相!”
我聲音嘶啞:
“真相?你出軌不是真的?!你難道要說都是有苦衷的?!”
爭吵間,房門被一腳踹開。
兩個壯漢杵在門口,虞嬋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闖進來,指着我怒罵:
“你這個不要臉的小三!我跟峻峯都要結婚了,你還纏着他?”
我渾身發抖,氣得牙齒都在打顫:
“我們是領了證的合法夫妻,到底誰是小三?!”
“結婚證?”
虞嬋看向萬峻峯,眼眶一紅,委屈地喊:“峻峯~”
萬峻峯抱着我的胳膊猛地一僵。
我趁機掙脫,冷冷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臉上浮起怒意,眼底卻藏着慌亂和一絲厭惡:
“虞嬋,誰讓你跟蹤我的?”
虞嬋晃着手機直掉眼淚:
“以前暴雨天你都陪着我,這次你說出差,我找你助理才知道你在這......”
我只覺得頭暈。
原來她連他助理的聯繫方式都有,在他公司的人眼裏,她纔是老闆娘。
萬峻峯冷喝道:“你先回去!”
虞嬋不聽,反而惡狠狠地瞪着我。
我冷笑着走過去,狠狠甩了她一巴掌,身體又晃了一下。
“你一個插足別人婚姻的小三,也敢瞪我?”
萬峻峯立刻扶住我,語氣擔憂:
“聽雨別生氣,你臉色太差,我先帶你去醫院。”
虞嬋見狀捂着肚子喊疼,萬峻峯眉頭一皺,竟一把將我推開了。
我前一晚淋了暴雨,又熬了一夜發着低燒,渾身虛軟。
被他這麼一推,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意識消散時,我看見他一把抱起虞嬋就衝了出去。
絲毫不顧已經昏倒在地上的我。
4
我睜開眼時,正躺在社區醫院的病牀上。
冰涼的液體順着輸液管一點點流入我的身體,直達心底。
萬峻峯坐在病牀邊,臉色憔悴,眼底帶着擔憂。
見我醒了,他立刻湊過來,張口就是一大段解釋:
“聽雨,我跟虞嬋是逢場作戲,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你,爲了我們以後。”
他絕口不提公司和房子的事,只一個勁地跟我解釋他和虞嬋的關係。
“聽雨,六個月後我們就能恢復從前的日子。”
“到時候咱們可以換個你喜歡的城市重新開始。”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被子下面的雙手卻死死揪住了身下的牀單。
他頓了頓,終於撕下僞裝,說出了真正的目的:
“聽雨,虞嬋懷着孕,昨天被你刺激到了,醫生說有流產風險。”
“她年紀小,情緒不穩,你去跟她道個歉,安撫一下她。”
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淚不受控地往下掉:
“萬峻峯,她插足我們的婚姻,你讓我去給她道歉?”
他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語氣陡然強硬:
“她是第一次懷孕,經不起嚇!”
“聽雨,你別忘了,十五年前地震,是我把你從廢墟里扒出來的。”
他握住我的手,語氣又軟下來,懇求道:
“看在我救了你一命的份上,去跟她道個歉,這事就翻篇了。”
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最終落到了冰窖裏。
十五年前的救命之恩,終究還是被他當成了要挾我的籌碼。
我看着他,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裏:
“我要是不去呢?”
他咬了咬牙,眼底最後一絲溫情也散了:
“你最好聽話,不然,你的私密照明天就會傳遍全網!”
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
我心裏最後一點殘存的愛意也徹底碎成了齏粉。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終麻木地點了點頭。
道完這個歉,我就和他做個了結。
5
我跟着萬峻峯走進夢景家園的大平層。
虞嬋窩在沙發裏,眼神輕蔑地上下打量着我:
“喲,小三還真敢上門?怎麼,想通了,不糾纏了?”
我站在玄關沒動,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我是來道歉的。”
虞嬋嗤笑一聲,抬了抬下巴:
“道歉就得有道歉的樣子,跪下給我磕個頭,我興許就消氣了。”
萬峻峯看着我蒼白的臉,眼底閃過一絲不忍,輕聲呵斥:
“好了寶貝,別再計較了。”
虞嬋摸着隆起的小腹,泫然欲泣:
“寶寶,你看爸爸要幫着小三欺負我們娘倆了......”
萬峻峯瞬間軟了語氣,把人摟進懷裏柔聲哄着。
轉頭看向我時,眼神卻瞬間變得冰冷無比:
“聽雨,跪下磕個頭的事,這事就結束了。”
我死死咬着後槽牙,指甲嵌進掌心。
我可是和他領了證的合法夫妻,憑甚麼要給小三下跪!
虞嬋突然笑了,晃了晃手裏的手機,語氣惡劣:
“我在直播哦,我要讓全網的人都看看,插足別人感情的小三有多囂張!”
不大的屏幕裏彈幕密密麻麻。
在線人數已經破萬。
她對着鏡頭嬌滴滴地哭訴:
“家人們,這就是那個勾引我男朋友的女人,到現在還不知悔改呢。”
不堪入目的辱罵瞬間鋪滿屏幕。
我看向萬峻峯,他穩穩摟着虞嬋一言不發,默認了這場對我的凌遲。
心徹底死了。
我從包裏掏出紅本,一步衝上前懟到直播鏡頭前,字字清晰:
“看清楚了!我和萬峻峯五年前就領了結婚證!”
“這個叫虞嬋的,纔是插足別人婚姻的小三!”
“萬峻峯也不是個好東西,瞞着我......”
話沒說完,虞嬋就捂着肚子尖叫一聲倒在沙發上。
抓着萬峻峯的胳膊哭着問會不會流產。
萬峻峯瞬間紅了眼,反手一巴掌甩在我臉上,打得我半邊臉火辣辣地疼。
“文聽雨,你鬧夠了沒有!”
我捂着臉笑了,然後抄起櫃子上的花瓶就朝他砸了過去。
鮮血順着他的額頭往下流。
耳邊是虞嬋的尖叫聲,我轉過頭,紅着眼撲了過去。
卻被萬峻峯一腳踹在腰側,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他抱起虞嬋,跨過我的身體往門外走。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語氣冰冷:
“文聽雨,你真是瘋了!自己好好冷靜,回頭再跟你解釋。”
門被重重關上。
我趴在地板上,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
哭我餵了狗的十五年青春,哭我真心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