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江承宇,彩禮再加八千八!”
我在婚禮上說出這話時,江承宇正應酬着賓客,聞言猛地轉頭:“你說甚麼?”
“我說我要臨時加彩禮,不然這婚......”
我的話沒說完,就被他厲聲打斷:“去,取八千八來。”
他丟給我一張卡,也是從這一刻起,他眼中新婚的喜悅消失殆盡。
儀式結束,他抱着我上了軍用吉普,硬挺的軍裝蹭得我臉疼。
耳邊傳來他冰冷的聲音,如刀刮般鋒利:“爲了錢,你連臉都不要了。”
婚後他愈發冷漠,我們成了同住一個屋檐的陌生人。
家裏開銷他不再多給一分,採買都要我報賬他來覈對,家屬院裏的那些指指點點,他全當看不見。
甚至在結婚紀念日當晚,我高燒到40度,他卻去看了女同志們的文藝演出。
他回來時,我還躺在牀上面色憔悴。
我望着他,輕聲說:“江承宇,我們離婚吧。”
屋內沉默片刻,他嗤笑一聲:“用離婚要挾?說吧,這次又要多少錢?”
1.
“是要給你弟弟續住院費?還是想要我給你買隔壁李營長媳婦那樣的金鐲子?”
他一步步走近,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或者,你是嫌這個月的家用少了,想借着離婚敲我一筆?夏孟舒,你想要的,不從來都是這些嗎?”
我躺在牀上,渾身的燥熱還沒褪去,聽見他的話,心卻一點點沉進了冰窖。
我撐着虛弱的身體坐起來,“我不要這些,江承宇,我只要離婚。”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挑眉道:“不要這些?那你要甚麼?難不成還想要愛情?夏孟舒,你當初在婚禮上逼着我加彩禮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愛情?”
他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我刻意塵封的記憶。
婚禮那天的場景瞬間湧上心頭,他那句“爲了錢,你連臉都不要了”還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
婚後的日子裏,這樣的侮辱更是從未斷過。
有一次我買菜回來,不小心多買了一斤排骨,他拿着購物小票質問我:“夏孟舒,你是不是覺得我的錢來得很容易?還是說,你想把這些東西偷偷拿去醫院給你弟弟?”
那一刻,我手裏的排骨彷彿有千斤重,壓得我喘不過氣。
還有上次,家屬院組織聯歡會,我精心準備了節目,下臺後想跟他說句話,他卻當着衆人的面說:“別來煩我,一身銅臭味,看着就噁心。”
周圍人的竊笑聲,像刀子一樣割在我心上。
他永遠記得我婚禮上的“貪婪”,卻忘了我要那額外的八千八,是爲了救我弟弟的命。
回憶回籠,我看着眼前這個冷漠的男人,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這些事,我不想再解釋。”我平靜地說,“我只問你,離不離?”
江承宇臉上的笑意淡去,神色冷了下來:“離婚可以。”
他頓了頓,“但夏孟舒,當初結婚,我給了你一萬八的彩禮。你現在說離婚就離婚,這彩禮,得還回來吧?”
我早料到他會提彩禮的事,心裏沒有絲毫波瀾。
“我現在手裏只有一萬塊,先還你。剩下的,我給你打欠條。”
他愣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復了冷漠:“可以。”
“那你甚麼時候打離婚報告。”我追問,生怕他反悔。
江承宇突然有些不耐煩:“我這兩天有事,等我有空了,自然會去打。”
說完,他便轉身去了書房。
第二天一早,我打算去小診所開點藥。
剛走到診所門口,就聽見兩個女人在閒聊。
“你說江營長,長得帥,職位又高,怎麼就娶了夏孟舒那樣的女人?”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帶着惋惜。
另一個女人附和道:“就是啊!聽說婚禮上還逼着江營長加彩禮,太掉價了。哪像蘇小姐,知書達理,還是個大學生,昨天的文藝演出,蘇小姐唱的那首歌多好聽啊,跟江營長才是天生一對。”
“可不是嘛!夏孟舒除了一張臉,還有甚麼?家境普通,還有個生病的弟弟要養,根本配不上江營長。我看啊,江營長遲早會跟她離婚的。”
她們的話一字一句鑽進我的耳朵裏,像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心上。
我知道,在所有人眼裏,我都是那個貪圖錢財、配不上江承宇的女人。
可他們不知道,我從未想過要靠江承宇過上好日子,我只是想救我弟弟,只是想擁有一段平等尊重的婚姻。
可惜,這些對我來說,都成了奢望。
我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家屬院,那裏曾是我以爲的歸宿,如今卻成了我最想逃離的地方。
只希望江承宇能早點有空,讓我徹底擺脫這段令人窒息的婚姻。
2.
閒言碎語還在耳邊盤旋,江承宇冷漠的臉與記憶中某個溫和的輪廓漸漸重疊,刺得我眼眶發酸。
我和他,原本不是這樣的。
我們相識在三年前的秋收。
那時我跟着村裏的人去城郊的糧站幫忙,正好遇上部隊組織人來支援。
江承宇穿着軍裝,額角滲着汗,卻依舊耐心地教大家怎麼快速打包糧食。
我不小心被麻袋絆倒,是他眼疾手快扶住了我,聲音溫柔:“小心點。”
後來他常藉着幫糧站運糧的機會來見我,會給我帶城裏的糖糕,會聽我講村裏的趣事。
他說我眼睛亮,像盛着星光;
我說他穿軍裝的樣子,比年畫裏的英雄還好看。
情到濃時,他握着我的手說要娶我,我紅着臉點了頭,以爲往後便是一生安穩。
可婚禮夕,天塌了。
醫院突然來電話,說弟弟病情急劇惡化,急需手術,還差八千八的治療費,晚了就沒救了。
後來我才知道,這是江承宇他爸爲了考驗我設的局。
江司令說江承宇是江家的獨子,肩負着家族的期望,將來的路還很長,不能娶一個只看重錢財經不起風浪的女人。
他知道我家境普通,還有個生病的弟弟,擔心我嫁進江家是別有用心,擔心我會成爲江承宇的拖累,更擔心我扛不起軍屬的責任。
所以才設下這個局,想看看我在絕境面前,如何選擇。
江司令還嚴肅地警告我,這件事絕對不能告訴江承宇。
他承諾,只要我能妥善處理這件事,不泄露半個字,他就會動用關係把弟弟轉到軍區最好的醫院,所有費用都由江家承擔。
爲了弟弟,我只能把所有委屈和解釋都嚥進肚子裏,默默承受着江承宇的冷漠與羞辱。
我以爲只要我忍下去,等弟弟病情穩定,等江承宇消了氣,總有一天能找到機會解釋。
可我等來的,卻是他和蘇沁越來越密切的來往。
蘇沁是他的青梅竹馬,也是衆人眼中與他門當戶對的姑娘。
自從她回到家屬院,江承宇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
我再也忍不住,質問江承宇:“江承宇,你和蘇沁到底是甚麼關係?你眼裏還有這個家嗎?”
他一把甩開我的手,眼神冰冷:“夏孟舒,你有甚麼資格管我?”
話音剛落,蘇晚晴就從門外走了進來,穿着江承宇的軍大衣,笑得溫柔又刺眼:“孟舒姐,你別誤會,我和承宇只是發小。倒是你,總用這些事纏着他,未免太不懂事了。”
“不懂事?”江承宇嗤笑一聲,“她只懂怎麼要錢,怎麼給我丟人。小沁,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蘇沁點點頭,目光落在我身上,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承宇說得對,有些人就是骨子裏貪慕虛榮,就算嫁進江家,也改不了本性。”
他們的話像一把把重錘,狠狠砸在我心上。
那一刻,我所有的隱忍和期待都化爲泡影。
我看着眼前這對璧人,突然明白,江承宇從來就沒有相信過我,他的心裏,從來都沒有我的位置。
3.
病好後,我便愈發拼命地工作。
車間裏機器轟鳴,棉絮紛飛,一天干下來,耳朵嗡嗡作響,手指也被紗線磨得發紅脫皮。
可一想到還欠江承宇的八千塊,我便咬着牙撐着。
爲了多掙點加班費,我主動向工頭攬下了夜班的活,白天在車間幹八個小時,晚上再接着幹四個小時,一天下來只能睡五個多小時。
同事們都勸我別這麼拼命,說身體會垮的,我只是笑笑,沒說話。
他們不懂,我多熬一天,就能早一天湊夠錢,早一天離開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屬院,早一天擺脫江承宇。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體重掉了好幾斤,臉色也越來越差,眼底的烏青重得像抹了墨。
有次在車間暈倒,被同事送到小診所,醫生說我是過度勞累,讓我好好休息。
可我醒來後,喝了杯紅糖水,便又匆匆趕回了車間。我沒時間休息,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寶貴。
這天晚上,我加完班走出工廠時,天已經黑透了,寒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
我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外套,拖着灌了鉛似的腿往家屬院走。
剛走到門口,警衛員就攔住了我,神色有些爲難:“夏同志,江營長說,門禁時間已過,任何人不得出入。”
我的心猛地一沉,喉嚨發緊:“門禁不是十一點嗎?現在還沒到。”
警衛員低下頭,聲音壓低了些:“江營長說,從今天起門禁提前到九點。另外他讓我轉告你,離婚申請已經通過了,明天就可以去民政局領離婚證,往後,你也不用再回這個家屬院了。”
後面的話,我已經聽不清了。
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連站都站不穩。
我看着家屬院大門裏透出的燈光,那曾是我奢望過的溫暖,此刻卻無比刺眼。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間就結了冰。
我沒有再爭辯,轉身慢慢走開。
寒風吹透了我的衣服,凍得我渾身發抖,可我卻感覺不到冷,只有心口的位置,像被冰錐扎着,疼得喘不過氣。
我在附近找了個簡陋的小旅館住了一晚,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僅有的一點錢,打算先去工廠上班,等下班後再去民政局。
可剛到工廠門口,就被廠長叫住了。
“夏孟舒,你被辭退了,這是你的工資,趕緊收拾東西走吧。”廠長將一疊錢遞了過來,語氣有些無奈。
我愣住了,手裏的錢差點掉在地上:“爲甚麼?我沒做錯甚麼。”
廠長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你是沒做錯甚麼,但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我們小廠子可容不下你了。”
他的話意有所指,我瞬間就明白了,是江承宇。
除了他,沒人會這麼對我。
一股怒火夾雜着絕望湧上心頭,我攥緊了拳頭,轉身就往部隊大院跑。
我要問清楚,他憑甚麼這麼對我!不僅羞辱我,還要斷了我的生路!
4.
我一路跌跌撞撞衝進部隊大院。
警衛員見我氣勢洶洶,連忙上前阻攔,我嘶吼:“讓開!我要見江承宇!”
他們認得我,卻也不敢違抗江承宇的命令,只能好言相勸,說江營長正在忙,讓我在門口等候。
一分鐘,十分鐘,半小時......
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辦公樓裏終於走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江承宇的警衛員。
我立刻迎上去,“江承宇呢?讓他出來見我!”
警衛員面露難色:“江營長他......已經離開部隊了。”
“離開?他去哪了?”我追問,心裏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蘇小姐今天生日,營長去陪蘇小姐慶生了,就在市區的和平餐廳。”
生日......原來如此。
我沒再跟警衛員多說一個字,轉身就往市區的方向走。
和平餐廳是市裏最好的西餐廳,我只在路過時遠遠看過一眼,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姿態走進去。
剛進門,溫暖的暖氣夾雜着悠揚的音樂撲面而來,與門外的嚴寒形成兩個世界。
餐廳角落的位置被精心佈置過,擺着鮮花和蛋糕,蘇沁穿着漂亮的連衣裙,被一羣朋友簇擁着,笑得格外燦爛,而江承宇就坐在她身邊,神色溫和,正低頭聽她說話。
那畫面刺眼得讓我瞬間紅了眼眶。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哽咽,一步步走了過去。
周圍的笑聲漸漸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帶着詫異和輕蔑。
蘇沁看到我,臉上的笑容頓了頓,隨即又恢復了溫柔,朝我走了兩步:“孟舒姐?你怎麼來了?”
我沒理她,目光死死鎖在江承宇身上,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江承宇,我問你,爲甚麼要讓工廠辭退我?你憑甚麼斷我的生路?”
江承宇抬起頭,嘲諷道:“夏孟舒,你這是在質問我?”
“不然呢?”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視着他,“我欠你的錢,我一分都沒打算賴,我拼命工作就是想早點還清,你爲甚麼要讓我丟掉工作?”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語氣淡漠又殘忍:“我就是不想讓你這麼容易就還清欠我的錢。你當初爲了錢能在婚禮上逼我,現在就該嚐嚐,被錢逼到絕境是甚麼滋味。”
他的話讓我渾身發冷,原來他做這一切,只是爲了報復。
蘇沁在一旁看着,忽然輕笑一聲,走到江承宇身邊,挽住他的胳膊,看向我的目光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承宇,其實也沒必要這樣。孟舒姐不就欠了八千塊嗎?依我看,不如給她個機會。”
我警惕地看着她,知道她沒安好心。
“這裏這麼多朋友看着,孟舒姐跪下給我們一人敬一杯酒,這八千塊,就算了怎麼樣?”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聲,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樣割在我身上。
江承宇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眼底滿是看戲的冷漠。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我清醒了幾分。
跪下?尊嚴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廉價,可我沒有選擇。
我要是沒了工作,別說還錢,就連活下去都難,更別說照顧病牀上的弟弟。
沉默了許久,我緩緩抬起頭,聲音平靜得可怕:“好,我答應你。”
這話一出,不僅蘇沁愣住了,江承宇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眼神裏的嘲諷變成了怒火。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我面前,“夏孟舒,你就這麼下賤?爲了八千塊,連尊嚴都能丟?”
他掃了一眼周圍蘇沁的朋友,嘴角勾起一抹笑,“光讓你敬杯酒,未免太便宜你了。不如這樣,你陪蘇沁的這些朋友一晚,把他們伺候好了,這八千塊,纔算真的抵消。”
我渾身一震。
我看着他,眼底翻湧着絕望和恨意:“江承宇,你還是人嗎?”
“是你自己要爲了錢捨棄尊嚴,那就乾脆捨棄到底。要麼照做,要麼就一輩子揹着這筆債,永遠活在我的陰影裏。”
江承宇沒再看我一眼,轉身拉起蘇沁的手,冷冷地說了句“我們走”。
周圍蘇沁朋友的鬨笑聲、口哨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的網,將我牢牢困住,讓我窒息。
第二天一早,江承宇剛到部隊,就聽到幾個警衛員在一旁低聲閒談。
“聽說了嗎?昨晚和平餐廳旁邊的護城河,有人跳河自盡了。”
“真的假的?好好的怎麼會跳河?”
“好像是個被人欺負了的年輕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