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蕭嶼用原本準備給虞初雪繳醫藥費的錢,買了兩張十天後的機票。
十天。再熬十天,這暗無天日的生活就結束了。
再沒有鉅額的醫藥費,也沒有還不完的債。
他有一雙手,能畫畫也能幹活,去哪不能給自己和女兒掙口飯喫?
到時候女兒就可以喫上正常的飯菜,和其他孩子一樣穿新衣服、上幼兒園了。
第二天一早,飯桌上,女兒抱着他帶回來的紅燒肉,眼睛亮得像兩盞小燈。
她捨不得大口喫,一小口一小口抿,每抿一口都要抬頭看他一眼,傻乎乎地笑。
“爸爸,一會兒可以買新衣服嗎?”
蕭嶼心裏一酸,笑着點頭:“喫完飯就去,買最漂亮的小裙子。”
女兒歡呼一聲,埋頭繼續喫。
蕭嶼看着她細細的脖子、凸起的肩胛骨,只覺得喉嚨被甚麼堵住了。
還好。
還好虞初雪從不肯見女兒。
“媽媽”只存在於他的講述中,女兒對虞初雪沒有甚麼眷戀。
等他們離開海城,換一個城市生活,女兒很快就會忘記這個人。
這樣也好。
不會傷心,不會追問,不會在夜裏哭着要媽媽。
又過了一天,醫院打來了電話。
“蕭先生,奇蹟!真的是醫學奇蹟!您妻子的身體指標全部恢復正常,她站起來了!您快過來吧!”
蕭嶼握着手機,沉默了。
他垂下眼,語氣平淡:“好,我馬上過來。”
剩下這幾天,他不希望節外生枝,既然虞初雪要演戲,那他就陪她繼續演就是了。
女兒正在旁邊玩,聽見“醫院”兩個字,抬頭看他。
蕭嶼蹲下來,給她理了理新衣服的衣領:“安安,爸爸帶你去看媽媽。”
“媽媽?”女兒歪着頭,有點茫然。
“對,媽媽好了,我們去接她回家。”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帶着笑,眼睛卻空洞麻木。
病房門推開。
虞初雪站在窗前,面色紅潤,身材窈窕,絲毫不像一個受絕症折磨六年大病初癒的人。
虞家二老和楚雲池都在,楚雲池懷裏還抱着那天那個小姑娘。
聽到聲響,虞初雪抬眼看到蕭嶼,她露出燦爛的笑容。
“阿嶼!”她飛快地衝過來抱住了他。
“這些年辛苦你了......以後我們一家三口可以團聚了。”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裏,聲音哽咽,“我爸媽這些年在外面也東山再起了,你再也不用喫苦了,我和孩子都不會再受苦了......”
蕭嶼被她抱得身子一僵。
她的演技真好啊......如果不是除夕夜他親眼所見親耳所聽,他一定以爲她愛極了自己。
他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冷意,抬起手,輕輕回抱住她。
“嗯。”
虞父挑剔地打量着蕭嶼身後的女兒,皺了皺眉:
“這就是你們的孩子?怎麼瘦成這樣?看着比珍珍小兩歲似的。還有,見了人不知道叫?真沒教養。”
蕭嶼把女兒往身後護了護。
女兒嚇得抱住他的腿,臉埋在他膝蓋上,不敢抬頭。
虞初雪順着看過去,愣了愣,像是才注意到那個瘦小的孩子:
“這就是咱們女兒吧?叫甚麼來着?”
“蕭樂安。”蕭嶼頓了頓,“小名安安。”
“安安......”虞初雪唸了一遍,彎腰伸手,“來,媽媽抱抱。”
安安沒動,死死抱着蕭嶼的腿。
虞初雪也不在意,直起身笑了笑:“認生,慢慢來。”
楚雲池抱着孩子走過來,溫溫柔柔地開口:
“恭喜姐姐康復,恭喜你們一家團圓。雪兒姐姐身體剛好,以後還得麻煩你多照顧着點。”
虞初雪笑着挽住蕭嶼的手臂,語氣親暱:“這話還用說?阿嶼當然會好好照顧我。”
楚雲池神情黯了黯,垂下眼。
虞初雪的目光立刻跟過去,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她下意識鬆開了挽着蕭嶼的手。
蕭嶼察覺到了,心口輕輕抽痛了一下。
他低下頭,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明明已經打算放下了。
明明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可這麼多年刻進骨子裏的習慣,還是會讓他在看見她心疼別人的時候,難受一下。
第二天,虞家在海城最好的酒店辦了場宴會,慶祝虞初雪“康復”。
蕭嶼穿着虞初雪臨時給他置辦的西裝,像一尊被提線吊着的木偶,跟着她滿場敬酒。
她挽着他的手臂,笑得得體又深情。
蕭嶼配合着點頭、微笑、碰杯。
突然,外面傳來一陣驚呼。
“有人落水了!”
“是孩子!有孩子掉泳池裏了!”
蕭嶼腦子裏“嗡”的一聲,酒杯掉在地上,他拔腿就往外跑。
酒店後花園的泳池邊,已經圍了一圈人。
蕭嶼撥開人羣,瞳孔驟然收縮。
泳池裏,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撲騰。
水花四濺,那隻小手越來越無力。
是安安!
而泳池邊,楚雲池的女兒坐在地上,除了裙子髒了一點外,毫髮無傷。
“安安!”
蕭嶼來不及多想,一頭扎進水裏。
臘月的泳池,水寒冷的化出了形狀,像刀子一樣割在他身上。
他游到女兒身邊,托起她的頭,拼命往岸邊遊。
安安嗆了水,小臉煞白,嘴脣發紫,被蕭嶼抱上岸後,趴在地上咳了好幾下,吐出一攤水,才虛弱地哭出聲來。
“爸爸......爸爸......”
蕭嶼跪在地上,渾身溼透,手抖得厲害。
他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裏,眼眶燒得發紅:“沒事了,沒事了安安,爸爸在......”
“珍珍!”
一聲尖叫劃破夜空。
蕭嶼回頭,看見虞初雪衝過來,一把抱起地上的珍珍,上上下下檢查:“傷到沒有?摔到沒有?珍珍不怕,沒事了,沒事了......”
珍珍。珍寶的珍。
可見虞初雪有多寶貝她和楚雲池的女兒。
當初他讓虞初雪給安安取個名字,她卻不耐煩,讓他隨便取一個。
昨天她更是連安安的名字都不記得。
不過現在蕭嶼無暇想更多了,他抱着安安站起來,正要去醫院。
楚雲池卻擋在了他的身前,語氣生硬:
“蕭嶼,你孩子推了我家珍珍,這個事總要有個說法吧!哪有犯了錯就要跑的?你這樣會教壞孩子的。”
“我沒有推她!”
安安突然開口,小小的聲音帶着哭腔,卻異常倔強。
她從蕭嶼懷裏抬起頭,溼漉漉的頭髮貼在臉上,眼睛紅紅的:
“是她推我!她把我推到水池裏,自己坐在地上笑!”
蕭嶼抱緊女兒,抬眼看向楚雲池:“聽到沒有?我女兒說沒有。你有甚麼證據?”
他懶得再糾纏,要繞過楚雲池。
剛經過,就傳來“撲通”一聲。
緊接着是驚呼:“楚先生落水了!”
蕭嶼偏頭,看見楚雲池在泳池裏撲騰,額頭撞在池壁上,滲出血來。
珍珍看見這一幕,嚇得哇哇大哭。
虞初雪第一個衝過去,跳進水裏把人撈上來。
她抱着溼淋淋的楚雲池,看他額頭的血,看他蒼白的臉,渾身發抖。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蕭嶼,眼裏滿是厭惡,像是在看一隻出現在餐盤裏的蟑螂。
“蕭嶼。”她一字一字開口,聲音冷得如同方纔的池水,“怎麼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這麼惡毒?”
“我知道你一直懷疑我和阿池的關係,把他當假想敵。但你千不該萬不該,還因此教孩子去害人,甚至當着孩子們的面對他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