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窗外,夜風吹進來,吹得燭火搖曳。

崔令容靠坐在牀頭,閉上眼睛。

那些被她壓了許久的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她是相府庶女,母親死得早,從小爹不疼,主母刻薄,嫡姐刁難,下人們也踩高捧低,她在那座深宅大院裏,活得像個透明人。

唯一的光,是宋臨洲。

將軍府嫡長子,溫潤如玉,芝蘭玉樹。

他比她大幾歲,從小就護着她。

她被嫡姐欺負,躲在假山後面哭,是他找到她,用帕子給她擦眼淚,輕聲說:“容容不哭,有我在。”

她餓得頭暈,是他偷偷給她送喫的,塞到她手裏,笑着說:“快喫,別讓人看見。”

她被主母罰跪祠堂,大冬天跪了一夜,是他翻Q進來,用自己的大氅裹住她,抱着她取暖。

他說:“容容,等我長大了,就娶你。以後我來護着你,再不讓人欺負你。”

她信了。

那是她灰暗人生裏,唯一的光。

可那道光,熄滅了。

就在他要來提親的前一日,她被人綁了。

那些人把她丟在破廟裏,對着她獰笑,說已經給宋臨洲送了信。

“宋家跟我們有仇,聽說你是宋家小少爺心儀之人?既如此,只要他剔骨三千刀,我們就放了你。”

剔骨三千刀,何其殘忍?何其可怖?’

她哭喊着說不要,說她寧願死。

可他還是來了。

他來救她。

用他的命,換她的命。

她親眼看着那些人拿着刀,一刀一刀,從他身上剜下血肉。

整整三千刀,他渾身是血,卻始終沒有喊一聲疼。

只是看着她,用眼神安撫她,讓她別怕。

終於,三千刀剜完。

那些人信守承諾,放了她。

她撲過去,抱着他血肉模糊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滿是血的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容容……對不起,娶不了你了……”

“你要好好活着……不準尋死……這是我唯一的心願……”

“否則……我在地底也不會安心……”

“你要活到八十歲……再來找我……知道嗎?”

她拼命點頭,說她知道,她一定好好活着。

他笑了,笑得那麼溫柔。

然後,手垂落,眼睛閉上。

那道光,熄滅了。

她抱着他,哭了三天三夜,幾度都想着要隨他而去。

可她不能死。

他說過,讓她活着,活到八十歲,再來找他。

所以她要活着,哪怕行屍走肉,也要活着。

她本以爲往後的日子會無比煎熬,直到半年後,衛闕大軍還朝。

他在邊關立下赫赫戰功,被封爲大周朝唯一的異姓王,風光無限,權勢滔天,無數閨閣女子爲他癡狂,將他奉爲夢中情人。

崔令容在一次宮宴上,遠遠看到了他。

只一眼,她就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逆流,衝上頭頂!

那張臉,和宋臨洲,那麼像。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薄脣微抿,簡直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只是宋臨洲溫潤如玉,而他冷峻如霜。

可那張臉,那張臉……

從那以後,她開始瘋狂地追求他。

她放下所有的矜持和驕傲,不顧所有人的嘲諷和白眼,一次次出現在他面前。

送他親手做的點心,他看都不看。

給他寫信,他原封不動退回。

他出門,她就遠遠跟着,他回府,她就在門口守着。

所有人都說她瘋了。

說崔家那個庶女,癩蛤蟆想喫天鵝肉,可她不理會。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張和宋臨洲那麼像的臉。

好像多看一眼,就能多靠近他一點。

好像那樣,宋臨洲就沒有真正離開。

可衛闕始終不爲所動。

他不近女色,不假辭色,對她的追求視若無睹。

最後,她走投無路,使了最下作的手段。

她給他下了藥,把自己給了他。

他醒來後,暴怒異常,差點當場S了她。

可流言可畏,她還是成了他的王妃。

新婚當日,他命人用黑棺迎親,用公雞代替他拜堂,把她的臉面踩進泥裏,讓她淪爲全城笑柄。

婚後三年,他更是變着法子噁心她。

去青樓,養舞姬,和那些貴女眉來眼去。

每一次,她都反應很大。

因爲她不能忍受,他用那張臉,去做那些事。

那張和宋臨洲一模一樣的臉。

如今,他說有了心上人。

那個女人叫宋婉凝。

是宋臨洲的妹妹。

宋婉凝說,她是真心喜歡衛闕。

崔令容又能說甚麼呢?

那是宋臨洲的妹妹。

她欠宋臨洲一條命。

她欠宋家一個交代。

她有甚麼資格,和宋婉凝爭?

況且……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輪清冷的月亮。

餘生,她不能再靠衛闕那張臉,來欺騙自己了。

他終究不是宋臨洲。

她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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