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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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

我慢慢蹲下身,學着妹妹的樣子蜷進那個淺坑。

冰冷的雪立刻浸透衣物。

原來這麼冷。

我真該死,怎麼這都忘記了呢?

可我只是生病了啊。

醫生說過,這是一種罕見的進行性記憶障礙。

大腦裏的海馬體像被甚麼慢慢啃食。

新的記憶存不住,舊的記憶也在一點點消失。

媽媽說這是橡皮擦。

可我不知道爲甚麼我腦子裏有一塊橡皮擦。

我只知道,有些東西早上還記得,中午就模糊了。

媽媽說我是傻子。

也許吧。

天越來越黑了。

遠處村莊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還有零星的鞭炮聲。

該回家了。

我動了動僵硬的腿。

剛一站起來,那股熟悉的感覺又來了。

我眨了眨眼,望向四周。

樹是白的,路是白的。

我轉過身,又轉回來。

剛纔......我是要做甚麼來着?

回家。

對,回家。

可我的家......在哪?

心臟突然跳得很快。

我伸手按住胸口,大口呼吸。

想一想。

今天是大年三十,妹妹要玩捉迷藏,然後媽媽打了我......

再然後呢?

我記不起來了。

算了。

等一等吧。

他們會發現我沒回去,會來找我。

就像找妹妹那樣。

我抱着膝蓋坐在坑裏,數着遠處傳來的鞭炮聲。

一下,兩下......數到十七的時候,我又忘了前面是多少。

直到跨年鐘聲被敲響。

煙花在空中炸開,照得整個天都亮起來了。

真好看。

以前過年,爸爸也會給我放煙花,然後讓我許願。

但許的甚麼願呢?

我也忘了。

我將自己蜷得更緊。

明明我該感到很冷,可我卻越來越熱。

我把外套脫掉,又把毛衣脫掉。

但還是好熱。

直到脫到只剩秋衣的時候,我好像飄了起來。

再一眨眼便回了家。

電視裏還在放着春晚,媽媽正抱着妹妹坐在沙發上,用勺子喂她喝薑湯。

“樂樂乖,再喝一口,驅驅寒。”

妹妹的小臉恢復了紅潤,裹在厚厚的毛毯裏,只露出一雙眼睛。

“姐姐呢?”妹妹突然問。

媽媽的手頓了頓,“別提她。”

“可是姐姐還沒回來......”

“她活該!就該讓她也嚐嚐在雪地裏挨凍的滋味!這麼大的人了,連個妹妹都看不好。”

我想走過去說對不起,卻徑直穿過了茶几。

我愣住了。

“詩藝還沒回來。”

爸爸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這雪越下越大......”

“現在知道擔心了?”媽媽頭也不抬,“要是今天樂樂真出事了怎麼辦?啊?你告訴我怎麼辦?”

爸爸沉默了。

“她就是故意的!她嫉妒妹妹,所以才假裝忘記!那個病......誰知道是真是假?醫生也說沒見過這麼奇怪的病例......”

“醫生說了,那是器質性病變。”

爸爸低聲說。

“器質性病變會只忘記妹妹不忘記別的?會記得看電視不記得找妹妹?”

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她根本就是恨我們生了二胎!恨我們把愛分給了樂樂!”

妹妹被嚇到了,往媽媽懷裏縮了縮。

媽媽立刻緩和了語氣,輕拍妹妹的背。

“不怕不怕,媽媽不是在說你......我的乖樂樂......”

爸爸站了很久,終於轉身離開了窗邊。

“等她回來,我得跟她談談。”

“談甚麼?談怎麼害死妹妹?”

媽媽冷笑,“要我說,就該送她去住院!反正她也記不住事,住在哪裏有甚麼區別?”

爸爸沒有接話。

我站在一旁,張了張嘴。

“我......”

沒有聲音。

我伸手去夠媽媽的肩膀,手掌卻穿過她的身體。

原來我已經死了。

也好。

這樣就不會再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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