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每年大年三十,爸媽都會爲我們姐弟三個準備新年禮物。

尤其是今年我爸還中了三十萬的彩票,禮物只會更豐盛。

端着最後一盤餃子落座時,我爸正笑着將一張銀行卡遞給我姐。

“你和李遠剛全款買了學區房,爸媽就給你們的小家添十萬塊錢的裝修款。”

我姐感動地熱淚盈眶。

我爸又沒好氣地看向我弟:

“你這不省心的臭小子,年後就要實習了吧?”

“喏,給你買了輛代步車!但事先說好,每月車貸自己還!”

他將車鑰匙丟給我弟,我弟高興地在屋裏直蹦。

“我的呢?”

我迫不及待地問。

爸媽對視一眼,在我期待的眼光中,我媽笑着拿出一張相片。

說這是爲我挑選的相親對象。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

那一刻,心底好像有甚麼東西突然碎了。

1

我媽臉上堆着慈愛的笑,指腹摩挲着我的手背。

“我們月月也到了出嫁的年紀了,媽怎麼會把你的終身大事忘了呢?”

“這不,給你挑了個好對象,快看看怎麼樣?合適的話,明天就安排你們見一面?”

我爸笑着叩了叩桌子:

“你知不知道你媽爲了你的婚事愁了多少個晚上睡不着?這可是她層層把關,實地考量才爲你挑選出來的對象!”

“工作體面,爲人老實,模樣也端正,關鍵是離咱們家也只有二十來分鐘的車程,你不是從小戀家嗎?這要是跟他結了婚,那後半輩子可就直接順順當當了!”

另一邊,我弟一邊往嘴裏塞餃子,一邊在手機上敲敲打打,忙着跟兄弟們炫耀老爸送的大玩具。

我姐將銀行卡塞進口袋,眉眼彎彎地給爸媽夾了塊肉,又剝了只蝦放進我碗裏。

“你這孩子愣着幹甚麼?高興傻了?”

她給我使眼色:“還不趕緊謝謝爸媽的一番好心,給爸媽說吉祥話拜年?”

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帶着期待和催促。

我卻莫名地難過,臉上的笑比哭都難看。

我爸一週前買彩票中了三十萬,家中剛好三個孩子。

給了我姐十萬裝修款,給了我弟十萬首付買車。

我理所應當的以爲,我的新年禮物也是價值十萬的。

再不濟,也該是一件像樣的禮物。

可這張相親對象的照片卻像盆冷水迎面潑來,澆的我透心涼。

不想表現出自己太在意禮物的價值,我極力忍着喉間的酸澀。

憋了半天,才弱弱開口:“可是......我暫時還不想結婚。”

“不想結婚想幹甚麼?你都虛歲快奔三的人了,知不知道我在你這個年紀你大姐都會打醬油了!你還想拖到甚麼時候?”

我爸“啪”地放下筷子,如臨大敵。

見我嚇得一抖,我媽責怪地剜了他一眼,轉而溫柔地拍着我的手。

“月月,別跟你爸這個老暴脾氣計較!”

“不過......你剛纔那話可說不得,不要整天被網上那些極端言論洗腦。你放心,有媽給你把關,你婚後肯定會過得很幸福的。”

“再說了,你不是老抱怨工作累嗎?我給你介紹那孩子收入高,這要是結了婚生了孩子,你就在家安心帶孩子,再也不用上班了。”

我媽說得情真意切,滿臉爲我着想。

可我並沒有一點開心,嘴巴微張着,腦子裏亂成一團。

前幾天上司說我爸媽偏心的那番話突然迴盪在耳邊。

那時我極力否認,甚至跟她產生爭吵。

可現在我的心動搖了。

我掐着手心,倔強地看着爸媽,不死心地問。

“我就是不想結婚......爸,媽,我可以換一個新年禮物嗎?”

2

尾音有點顫抖,我努力扯起一個若無其事的微笑。

放在平時,我姐和我弟用這種腔調跟爸媽說話,往常都會得到幾句含着笑意的輕斥,但終將會答應。

可我的話音落下,餐桌上只有詭異的沉寂。

爸媽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我姐也抿起脣皺着眉。

我弟緩緩抬眼,隨手將手機丟在桌上發出聲響,打破了沉默。

“林月你夠了!爸媽都對你偏心成甚麼樣了?你還好意思討價還價?”

他不屑地翻了個白眼,我彷彿被狠狠甩了一巴掌一樣尷尬。

求助地看向爸媽,卻見他們只是沉了一口氣,一副默許的樣子。

心底瞬間湧起一片悲涼。

“偏心?你和大姐一人十萬塊錢,輪到我就一張相親對象的照片?到底是偏心誰啊?”

我弟狠狠瞪向我:“你怎麼這麼斤斤計較?雖然爸給我買了車,但只是首付!我之後每個月要還三千的車貸!養車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而你呢!爸媽給你精挑細選一個好婆家,你後半輩子都不用愁了!你少身在福中不知福!”我頓感荒唐,帶着哭腔衝他吼:“你聽起來很羨慕?那這福氣給你要不要啊!”

眼見着我們要吵起來,我姐將暴怒的我弟拼命拽住。

我媽突然抹起了眼淚。

“你們別吵了!都是我們的錯!我跟你爸給自己孩子送禮物還送出錯了!”

我爸大手一揮:

“既然誰都覺得委屈,那以後就乾脆一碗水端平,每人二百紅包,你們總不會有怨言了吧?!”

此話一出,我姐和我弟騰地站了起來,渾身都散發着抗拒。

因爲不好表露的過於明顯,於是只能咬着牙埋怨地瞪着我。

以前鬧這麼一出,我肯定會自己嚥下這個委屈。

可此時腦海裏卻只有一句話:憑甚麼?

我笑出了淚:“行啊!我接受!”“別明年了,乾脆今年吧,大家都公公平平的,我看誰還有怨言!”

“不行!”“做夢!”

我姐和我弟異口同聲。

爸媽眼底劃過震驚。

看吧?

果然只是看準了我會心軟欲擒故縱而已。

我媽抿着脣,欲爲自己的行爲辯解。

我冷着臉離開餐桌,連頭也沒回。

“既然做不到,那這新年禮物我就不要了,我也不留下來掃你們的興了。”

沒有理會身後的挽留,我裹着羽絨服離開了家。

大年夜,我一人走在寒冷的大街,看着樓上的萬家燈火模糊了眼眶。

其實今晚跟他們吵架,並不是一時興起。

早在半個月前我請假時,上司就察覺了不對。

“你家三個孩子,爲甚麼每年你爸媽都只要你請假提前回家過年呢?不擺明了偏心?”

從小到大,爸媽都奉行一碗水端平的準則。

所以在聽到“偏心”這兩個字時,我覺得很荒謬。

下意識跟她據理力爭。

“秦姐,這種玩笑可不好笑!我爸媽跟那些重男輕女重大輕小的家長可不一樣,他們很開明。”

“讓我回家過年只是因爲心疼我大冬天上班辛苦,想讓我回家享福罷了!”可秦姐一句話,將我問在當場。

3

“你是說你爸媽寧願你沒了全勤和績效,也要讓你回家休息嗎?”

“那我問問你,這三年你提前回家休息的怎麼樣?”

秦姐臉上看不出喜怒,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可我卻當場噎住了。

我工資本就掙扎在正常水平,提前請假後幾乎要扣掉一半。

如果要我選,我肯定會堅持上班到最後一天的,太不划算。

但每次爸媽一開口,我只能忍痛答應。

說休息,在家好像也並沒有輕鬆多少。

年前大掃除,採購年貨,準備年夜飯......

“他們只是缺個勞動力而已。”

“不是的!”

我緊緊攥着手心,“我姐結了婚,我弟還在上學,只有我留在爸媽身邊能照應一下。”“再說了,他們養我二十四年,我回報也是應該的呀!只是扣兩千塊錢的工資而已,就當是孝順爸媽了。”

我很快說服自己。

秦姐只是笑着看我,不再說話,大手一揮批了假。

那時我以爲她理虧。

現在看來,是她嚥下了更難聽的真相。

一週前我爸中了三十萬彩票的時候,我甚至還洋洋得意地告訴她爸媽每年都會給我們準備新年禮物的事。

我篤定地爲爸媽正名他們沒有偏心。

可今晚的那張照片狠狠打了我的臉,一連揭起了爸媽從小到大打着“公平”名號實則偏心的遮羞布。

我隨意找了家酒店入住,洗漱完再次打開手機時,微信炸了般瘋狂彈出消息。

我走後,我媽給我打了十幾個電話。

見我沒接,緊接着又發了幾十條六十秒的長語音。

我姐在家庭羣拍了條視頻,裏面我媽一口飯都喫不下,坐在沙發上紅着眼抹眼淚。

她發語音:

【林月,爸媽的一片好心你不領情就算了,非要在這個闔家團圓的日子氣他們?真是給你慣壞了!】

【剛纔咱媽急得都要出去找你了,這麼冷的天,還好我給攔住了!聽話點,快回來!別讓爸媽操心了!】

我弟也跟着打字:【讓她回來幹甚麼?爸媽好喫好喝把她供大,結果供出了個白眼狼!稍微不合心意就咬人!】

我姐艾特我弟:【林輝!林月是你二姐,別這麼說!】

我弟反而更加來勁:【我說的不對嗎?】

【爸,媽!雖然這些年你們二老一直在端水,但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們還是更偏心林月多一點的!】

【從小到大都把她捧在手心裏,喫穿用度親自操持着,每年的禮物是最用心的。連大學都捨不得她去外地上,等她工作更是閉着眼溺愛,把她像個皇帝一樣好喫好喝伺候着,她喊一句累,你倆愁的整晚睡不着!捫心自問,你對我和大姐有過這樣嗎?】

我弟的字裏行間都透着暴躁和委屈。

【有些人就是賤!對她越好越蹬鼻子上臉!我看她死外面永遠別回來纔好!】

淚水止不住地砸在屏幕上,眼前一片模糊。

雖然林輝長大後和我生疏了不少,但我萬萬沒想到,會因爲一件禮物變成這樣。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顫抖着問:【你們......真的這樣覺得嗎?】

4

林輝的話是不假,從小到大爸媽對我不差。

高三學業壓力大時,我因爲偏科跟不上進度,頭髮大把大把地掉。

我爸知道後,早晚接送我上學放學,我媽則是變着法爲我煲湯補營養。

因爲高考成績發揮失常,想要復讀時。

我媽親手爲我縫好被褥,我爸花了好幾千諮詢了一個本地的大學志願。

畢業後的工作也是他們託關係爲我安排的。

無數次我迷茫時,心累時,他們總是穩穩接住我,從不苛責半句。

可是,這真的是愛嗎?

爲甚麼從小到大我姐的新年禮物是競賽補習班,高考密押卷,名牌大學三日遊?

爲甚麼從小到大我弟的新年禮物是書法課,電吉他,魔鬼減肥訓練營?

而輪到我,就變成了一雙我媽親手織的手套,我爸的司機專用券和一個月的優先點菜權?

我腦子裏忽然冒出秦姐之前說過的一句話:“愛是託舉。”

對他們兩個,我爸媽真金白銀地砸着。

輪到我,就開始談感情,談愛。

他們付諸行動愛我,是因爲比起考前十天價值五千的衝刺營,接送我上學,爲我做飯更划算。

比起憤怒,更先一步到來的是委屈。

聊天框裏,我媽的話還在持續不斷地刺痛我。

我弟的話她沒反駁半句,只是無措地解釋着自己的苦衷。

她給我發了一個兩百的紅包,開始訴苦和我爸年事已高,需要用錢的地方還有很多,讓我體諒她。

我下意識地擔憂,但很快抽離出來。

這樣的話,她好像從未對林陽和林輝說過。

供我姐出國留學,爲我弟找工作耗錢耗神,她跟我爸沒有一句怨言。

只把我當成了情緒垃圾桶。

轉頭還要用在我迷茫時不負責的態度詭辯爲寵愛來道德綁架我。

我最終沒有收紅包,只是報了平安,嚥下了所有不甘心的怨言。

畢竟雖然覺得他們偏心,但這二十幾年的生恩養恩是實在的。

委屈,但做不到去怨恨。

只是,我以後不會再那麼傻傻地付出了。

零點鐘聲響起,又是新的一年。

我給秦姐發了拜年短信,告訴她我願意跟她一起調去首都總公司工作。

畢業後這幾年,我並非一事無成。

相反,有好幾次升到總公司工作的機會,我都因爲放心不下爸媽而選擇了放棄。

而這一次,我終於不用因爲他們而妥協了。

既然他們追求公平,那麼我得到多少份愛,就回報給他們多少。

大年初一,我回到家中準備收拾行李。

我媽得知後高興地說中午要補一個團圓飯。

可我一推開門,卻看見一個陌生男人站在我家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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