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成婚第五年,隨軍出征的夫君帶回來一個懷着身孕的孤女。
他將那枚我親手雕刻的玉佩掛在孤女腰間,冷漠地對我說:“若若救過我的命,平妻之位,是你欠她的。”
婆母更是喜笑顏開,連夜讓人把我的嫁妝搬空,去填補那孤女的院子。
我看着那個躲在他身後、眼神挑釁的柔弱女子,平靜地交出了掌家鑰匙。
他們以爲我失去了將軍府的庇護,就會像浮萍一樣任人踐踏。
卻不知,我嫁入將軍府,本就是奉皇命監視這功高震主的亂臣賊子。
現在,我的任務完成了,收網的時刻到了。
除夕夜,將軍府張燈結綵,慶祝那孤女誕下長孫。
我一襲紅衣,端坐在高高的監斬臺上,將令牌狠狠擲下。
“滿門抄斬,一個不留。”
臺下那個不可一世的常勝將軍,看着我身上那件象徵着皇家暗衛首領的蟒袍,徹底瘋了。
1.
蕭決帶着林若若踏入將軍府大門時,京城正下着五年未有的大雪。
雪粒子打在他玄色的鎧甲上,融化成水,洇溼了他冷硬的眉眼。而他身後的女子,穿着單薄的素衣,一張小臉凍得通紅,腹部高高隆起,被他小心翼翼地護在懷中。
我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腰間,一枚熟悉的鳳凰玉佩,正隨着她的走動輕輕搖晃。
那是我嫁給蕭決第一年,親手爲他雕的,耗時三月,磨破了十指。他說,此生佩之,如見卿親。
五年了,他從未離身。如今,它掛在了另一個女人身上。
“清晏,”蕭決的聲音像窗外的冰雪一樣寒冷,“這是林若若,我的救命恩人。她腹中已有我的骨肉。”
我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婆母早已聞訊趕來,一見林若若的肚子,頓時喜上眉梢,拉着她的手噓寒問暖,彷彿她纔是這將軍府真正的女主人。
“哎喲,我的好媳婦,可算把你盼來了!快進來暖暖身子,可別凍着我的乖孫!”
林若若怯生生地看了蕭決一眼,然後轉向我,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姐姐,我......我不是有心要破壞你和將軍的,只是......”
蕭決打斷她,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我:“若若在戰場上爲我擋過一箭,險些一屍兩命。我許了她平妻之位,你沒有意見吧。”
他用的不是商量的語氣,而是通知。
平妻,說得好聽,與妾何異?我沈家乃書香門第,世代清流,斷沒有與人共侍一夫的道理。
我看着他,這個我愛了五年、爲他洗手作羹湯、爲他打理偌大將軍府的男人,此刻是那麼陌生。
“將軍說笑了,”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僵硬的笑,“我怎會有意見。”
婆母立刻拍手叫好:“還是清晏識大體!你放心,以後若若生下長子,記在你名下,你依舊是將軍府的嫡母。”
真是天大的恩賜。
我平靜地從腰間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鑰匙,遞到婆母面前:“母親,這掌家之權,還是您來執掌吧。兒媳身子近來不爽利,怕是管不好這麼大的家業了。”
婆母一愣,隨即大喜過望地接過鑰匙,彷彿那是甚麼稀世珍寶。
蕭決的眉頭卻緊緊皺起,他審視地看着我,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甚麼不甘與怨恨。
可我甚麼表情也沒有。
我只是看着那個躲在他身後,正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眼神挑釁地望着我的林若若,內心一片死寂。
他們都以爲,我沈清晏離了將軍府的庇護,就活不下去了。
他們不知道,我嫁入將軍府,從來不是爲了甚麼情愛,而是爲了君令。
監視蕭決,這個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早已生了不臣之心的鎮北將軍。
如今,五年期滿,證據確鑿。
是時候了。
2.
我交出掌家鑰匙的當晚,婆母就迫不及待地行動了。
她領着一羣下人,浩浩蕩蕩地闖進我的院子。爲首的張媽媽是她的心腹,手裏拿着一本冊子,一臉小人得志的模樣。
“大夫人,老夫人說了,林姑娘的院子太過簡陋,配不上她肚子裏的金孫。您嫁妝豐厚,便勻一些過去,也算全了姐妹情分。”
話說得客氣,動作卻粗暴至極。
她們打開我的庫房,將那些我母親爲我精心準備的嫁妝,一件件往外搬。前朝的孤本字畫,江南的上品綢緞,整箱整箱的珠寶玉器......
我的陪嫁丫鬟青禾氣得渾身發抖,攔在箱子前:“你們憑甚麼!這都是我們姑娘的嫁妝,是她的私產!”
張媽媽冷笑一聲,一把推開她:“甚麼你的我的?進了將軍府的門,就是將軍府的東西!老夫人要用,那是給你家主子臉面!”
青禾摔在地上,膝蓋磕出了血。
我扶起她,目光冷冷地掃過那一張張貪婪的臉。
“讓她搬。”我淡淡地開口。
青禾急了:“姑娘!”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婆母此舉,一是爲了羞辱我,二是爲了試探蕭決的態度。
果然,沒過多久,林若若就扶着腰,在蕭決的陪伴下“恰巧”路過。
她看到滿院狼藉,故作驚訝地捂住嘴:“哎呀,姐姐,這......這是怎麼了?母親也真是的,怎能動你的嫁妝呢?這些東西都太貴重了,我怎麼受得起。”
她嘴上說着受不起,眼睛卻死死盯着一隻被擡出來的紫檀木妝匣。
那裏面,是我母親留給我唯一的遺物,一支點翠鳳釵。
我快步上前,攔住了那個搬着妝匣的家丁。
“這個,不能動。”
張媽媽叉着腰走過來:“大夫人,這可由不得你。老夫人說了,這支鳳釵正配林姑娘的身份。”
林若若也適時地露出委屈的神色,拉着蕭決的衣袖,小聲說:“決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覺得那鳳釵好看,同母親提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蕭決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看向我,眼神裏帶着一絲不耐和警告:“清晏,不過一支簪子,若若喜歡,就給她吧。別這麼小氣,失了當家主母的氣度。”
一句話,給我定了罪。
我看着他,心口像是被那漫天風雪凍住,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我緩緩鬆開手,看着那妝匣被抬走,看着林若若朝我投來一個得意的微笑。
我一言不發,轉身回房,關上了門。
青禾在身後哭着喊我,我卻像是沒聽見。
入夜,我點燃了一支細小的信香,青煙嫋嫋,飄出窗外,融入沉沉夜色。
不多時,一個負責修剪花枝的老僕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窗下,壓低了聲音:“主上,有何吩咐?”
“去查查林若若的底細,”我聲音冰冷,“還有,備一份一模一樣的點翠鳳釵,明早送到我這裏。”
真正的鳳釵,早在她們進門前,就已被我調換。
那釵尾的鳳凰眼睛裏,藏着這五年來,我搜集到的,足以讓蕭家萬劫不復的東西。
3.
第二天一早,林若若便戴着那支“點翠鳳釵”,大張旗鼓地來我院裏請安。
美其名曰請安,實則炫耀。
她坐在我下首,不停地撫摸着鬢邊的鳳釵,笑意盈盈:“姐姐你看,這鳳釵襯我嗎?決哥哥說,我戴着比姐姐戴着更好看呢。”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是嗎?那便好生戴着吧,莫要弄丟了。”
一件贗品而已。
她見我反應平淡,有些不甘心,話鋒一轉,提起了另一件事:“對了姐姐,我院裏的下人不夠用。母親說,姐姐身邊的青禾和碧月最是得力,想調她們過去伺候我。姐姐應當不會介意吧?”
青禾和碧月是我從沈家帶來的心腹,跟了我十幾年。
這是要拔掉我身邊所有的人。
青禾當即就跪下了,紅着眼眶:“姑娘,奴婢不走!奴婢要一輩子伺候您!”
林若若臉色一沉,看向我:“姐姐,你看這......”
我終於放下茶杯,抬眼看她。
“青禾和碧月是我的陪嫁丫鬟,賣身契在我手上。她們不是將軍府的家奴,你想調她們,怕是沒這個道理。”
林若若沒想到我會在這種小事上公然拒絕,一時有些下不來臺,臉色漲得通紅。
“姐姐這是甚麼意思?難道我使喚兩個丫鬟的資格都沒有嗎?”她說着,眼圈就紅了,泫然欲泣。
恰在此時,婆母身邊的張媽媽走了進來,手裏還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湯藥。
“大夫人,老夫人讓我給您送安神湯來。”她將碗重重地放在桌上,藥汁都濺了出來,“老夫人還說,林姑娘如今身子金貴,您身爲長嫂,理應多體諒幫襯。區區兩個丫鬟,就別那麼小家子氣了。”
這番話,名爲勸解,實爲施壓。
我看着那碗所謂的“安神湯”,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牽機。
一種慢性毒藥,少量服用不會致命,卻會讓人四肢無力,精神萎靡,久而久之,形同廢人。
好狠的心。
她們這是要徹底廢了我。
我端起藥碗,在她們得意的注視下,一飲而盡。
林若若和張媽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喜色。
“姐姐果然深明大義。”林若若笑道。
我將空碗遞給張媽媽,平靜地說:“藥我喝了。至於青禾和碧月,你回去告訴母親,除非我死,否則誰也別想從我身邊帶走她們。”
我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決絕。
張媽媽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
林若若更是氣得站了起來:“沈清晏,你別給臉不要臉!決哥哥護着我,老夫人疼着我,你算個甚麼東西!”
撕破臉了。
也好。
我冷笑一聲,正要開口,門外傳來了蕭決冰冷的聲音。
“夠了,吵吵鬧鬧的,成何體統!”
他大步走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空藥碗,眉頭緊鎖:“這是甚麼?”
林若若立刻換上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撲進他懷裏哭訴:“決哥哥,你可要爲我做主啊!我好心來給姐姐請安,姐姐卻不給我臉面,還......還說我搶了她的丫鬟......”
蕭決拍着她的背安撫,看向我的眼神愈發冰冷。
“沈清晏,我竟不知你如此善妒!若若懷着身孕,你處處與她作對,是何居心?”
我只覺得可笑。
“我善妒?”我指着那空碗,一字一句地問他,“那你可知,這裏面盛的是甚麼?”
4.
蕭決盯着那隻空碗,眼中閃過一絲疑慮。
張媽媽心虛地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林若若在他懷裏抽噎道:“是......是母親給姐姐熬的安神湯啊。姐姐近來睡不好,母親心疼她......”
“安神湯?”我輕笑出聲,笑聲裏滿是悲涼,“將軍征戰沙場,見多識廣,難道聞不出這裏面......有牽機的味道嗎?”
“牽機”二字一出,蕭決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推開林若若,上前兩步,拿起那隻空碗湊到鼻尖聞了聞。他懂些藥理,臉色立刻變得鐵青。
他轉頭,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住張媽媽:“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媽媽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語無倫次:“不......不關奴婢的事啊將軍!是......是老夫人......是老夫人吩咐的!”
“母親?”蕭決的表情震驚又複雜。
林若若也慌了神,連忙辯解:“決哥哥,這不可能是母親做的!一定是這個賤人,是她自己下毒陷害我們!”
她指着我,聲嘶力竭。
我站在原地,冷眼看着這場鬧劇。
蕭決的目光在我和平息不止的林若若之間來回逡巡,最終,他選擇了相信那個柔弱不能自理的女人。
他深吸一口氣,對我說:“清晏,此事必有誤會。母親絕不會做這種事。或許是你近來心緒不寧,味覺出了差錯。”
味覺出了差錯。
多麼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將這惡毒的謀害,定義爲我的無理取鬧。
我的心,在那一刻,徹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淵。
我看着他,這個與我同牀共枕五年的男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和荒謬。
“好,”我點點頭,一字一句道,“既然將軍覺得是誤會,那便罷了。”
見我如此輕易地“服軟”,蕭決似乎鬆了口氣。他大概以爲,我還像從前一樣,只要他給個臺階,我就會乖乖順從。
他轉身扶起林若若,溫聲安撫:“好了,沒事了。你身子重,快回去歇着吧。”
林若若依偎在他懷裏,經過我身邊時,給了我一個無聲的、充滿譏諷的口型:廢物。
他們走後,青禾纔敢哭着上前扶我:“姑娘,您爲甚麼要喝下去啊!他們是要害死您啊!”
我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蠟丸,捏碎,將裏面的藥粉倒進嘴裏。
那是早就備好的解藥。
“不喝下去,他們又怎會安心呢?”我輕聲說。
只有讓他們以爲我已是砧板上的魚肉,他們纔會毫無顧忌地,露出所有的馬腳。
只是,我沒想到,他們比我想象的還要心急。
當晚,婆母便以我衝撞林若若、驚了胎氣爲由,下令將我禁足於現在所住的偏院,並收走了我院裏所有的火盆。
隆冬臘月,沒有炭火,這是要活活凍死我。
更狠的是,第二天,林若若竟挺着肚子,帶着人,直接闖進了我的臥房。
她趾高氣昂地宣佈:“姐姐,這院子風水不好,陰冷潮溼,衝撞了我的胎氣。我和決哥哥商量過了,從今天起,你搬到後山那間廢棄的柴房去住吧。這間正房,我看上了。”
5.
後山柴房,四面漏風,僅有一扇破舊的木窗,糊着早已泛黃的紙。
地上鋪着一層薄薄的乾草,勉強能算作牀。
青禾和碧月哭得眼睛都腫了,一邊替我鋪着從自己房裏偷偷拿來的被褥,一邊咒罵着林若若和蕭家人的狠毒。
我卻異常平靜。
“哭甚麼,”我拍了拍冰冷的草堆,“這裏很好,清淨,沒人打擾。”
比起那個處處是眼睛和耳朵的院子,這間被所有人遺忘的柴房,纔是我真正的安全之所。
她們以爲把我逼入了絕境,卻不知,是她們親手爲我打開了牢籠的門。
當天夜裏,三更時分,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柴房之外。
是那個修剪花枝的老僕,我的副手,代號“玄鳥”。
“主上。”他單膝跪地。
“起來吧。”我坐在草堆上,藉着從窗縫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着他,“查得怎麼樣了?”
“回主上,都查清了。那林若若,確實是北狄的探子,三年前就潛伏在邊境。所謂救下將軍,不過是他們自導自演的一出苦肉計。目的,就是爲了入將軍府,探查您和......我們的虛實。”
果然不出我所料。
蕭決自以爲是的真愛,不過是敵人精心佈置的陷阱。
“她腹中的孩子呢?”我問。
“也是假的。”玄鳥的聲音帶着一絲不屑,“屬下買通了給她請脈的大夫,她脈象平和,根本沒有身孕。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不過是塞了棉絮的假肚兜罷了。”
我冷笑一聲。
可笑蕭決和婆母,還把這個“不存在”的孫子當成寶。
“主上,蕭決那邊也有了新動靜。”玄鳥繼續稟報,“他近日與靖王和安國公來往密切,三方兵力調動頻繁,似乎......就在等一個時機。”
我點點頭:“時機,很快就到了。”
我從懷中取出一本看似普通的詩集,遞給他:“這是蕭決這五年來,與北狄暗中往來的所有信件拓本,以及他私自屯兵、貪墨軍餉的賬目。你立刻送回宮中,交到陛下面前。”
玄鳥鄭重地接過詩集,貼身藏好。
“主上,那您......”他有些擔憂地看着我。
“我自有脫身之法。”我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收網之前,總要讓魚再掙扎一下,那樣,網收得纔夠緊。”
玄鳥領命而去。
我重新躺回冰冷的草堆上,聽着風聲從四面八方的縫隙裏灌進來,像鬼哭狼嚎。
很冷。
但我心中,卻有一團火在燒。
這盤棋,我下了五年。
如今,棋局已近尾聲,只差最後一步。
而這一步,我要讓蕭家,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