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三八節那天,外婆突然去世,我找領導批喪假。

他卻拍拍我的肩膀,笑着駁回。

“今天是女神節,你是公司拿下大訂單的功臣,公司要嘉獎你,你怎麼能不在呢?”

“晚上帶組員化妝穿短裙給王總跳個舞。他可是點名了要你們,這是難得的機會。”

我聞言沒有反駁,只是笑了笑。

晚上晚會開始時,領導卻哭了。

1

“公司的三八節福利是化全妝穿短裙給男客戶跳舞?”

我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的人,拉高了語調。

“哎呀,小周,你這說的甚麼話。”

領導拍拍我的肩膀,笑得一臉和善,“甚麼跳舞不跳舞的,就是三八節聯誼活動,王總那邊幾個客戶,咱們這邊幾個骨幹,喫喫飯喝喝酒,活躍活躍氣氛嘛。”

“你是咱們項目部的頂樑柱,王總那邊的大單子是你們拿下來的,他點名要你們作陪,這是多大的面子?換別人想去還去不了呢。”

我盯着他的眼睛:“所以就要化妝穿短裙?”

領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舒展開。

“小周啊,你也是老員工了,怎麼還這麼死腦筋?女人嘛,化化妝穿漂亮點怎麼了?”

“再說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裏帶着某種意味。

“你們項目組那幾個小姑娘,平時穿得也太隨便了,趁這個機會捯飭捯飭,對你們自己也有好處。女人嘛,得學會發揮自己的優勢。”

“甚麼優勢?”

我的聲音冷下來。

“哎呀,你這人怎麼鑽牛角尖呢?”

領導有些不耐煩,“小周,你在公司幹了八年,我甚麼時候虧待過你?”

“這次三八節福利,我可是特意跟爭取來的,你們陪好了,後續的單子不還是你們項目組的業績?我這是爲你們着想。”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這年頭,哪個項目不是喝着酒聊出來的?你們女人在這方面天生有優勢,得學會利用。”

我感覺一股血往頭上湧。

“我帶着組員,這八年沒請過一天假,沒推過一個項目,住院三次都在處理工作。”

我一字一頓,“就是爲了讓你說我們是靠這個?”

領導的臉色變了,“小周,你這話甚麼意思?我好心好意給你機會,你倒來勁了?”

“你們項目組甚麼情況我不知道?那些單子怎麼簽下來的,大家心裏都有數。”

“讓你跳個舞怎麼了?又不是讓你幹別的!”

我看着他一張一合的嘴,忽然覺得噁心。

八年前,也是這張嘴,在我前公司樓下等了我三個小時。

“小周,我是真心實意請你過來的。來我這兒,我給你帶最好的項目組,給你最高的提成點,我看中的就是你能力!”

那時候他滿臉誠懇,說欣賞我的拼勁,說女人能在項目圈站穩腳跟不容易,說跟着他幹,我一定會有更好的發展。

我信了。

八年,我把項目組從三個人帶到十二個人,把年業績從兩百萬做到兩千萬。

我凌晨三點還在改方案,我發着高燒去見客戶,我甚至因爲連續加班暈倒在辦公室。

而他,現在對我說“你們女人在這方面天生有優勢”。

“小周,我給你明說吧。”

領導以爲我動搖了,語氣又軟下來,“今晚王總那邊必須陪好。你要是不去那以後項目組的資源傾斜,可就別怪我不照顧了。”

“你也知道,公司最近招了不少新人,有幾個小夥子也挺能幹的。”

我看着他,勾了勾脣。

“我是絕對不會帶着我的組員做這種事的。”

“他們能幹就讓他們去跳吧。”

說完,我扔下氣急敗壞的領導轉身就走。

家人的電話打了過來。

我把喪假單扔進垃圾桶,披上外套就走。

從來都不回頭的我,第一次爲自己當年的決定感到不值。

2

處理完外婆的後事,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

我疲憊地打開手機,裏面竟然堆積了幾百條消息。

“周姐,你快看看公司羣吧,裏面......”

聽到組員驚慌的語音,我眉頭一皺,趕忙打開了釘釘。

羣裏置頂的一條消息,簡介卻觸目驚心。

【項目總監周筠辰,不履行公司規定工作內容,觸犯公司核心利益。從今天開始,取消所有獎金,降爲項目助理。】

“臥槽???周姐被降成助理?這甚麼情況?”

“哎呀,公司有公司的規定嘛,領導肯定有領導的考量。咱們基層員工不懂上面的安排,就別亂說話了。”

我盯着屏幕,氣笑了,轉頭就把昨天和他對話的錄音甩在了公司大羣。

“張經理,你說的工作內容,就是讓女員工穿短裙給人跳舞?”

這話一出,羣裏徹底炸了鍋。

“讓女員工穿短裙給客戶跳舞?這他媽是三八節福利還是窯子開業?”

“張經理,解釋解釋唄?甚麼叫‘女人在這方面天生有優勢’?”

“怪不得上個月非要我們部門聚餐陪甚麼‘重要客戶’,我說怎麼喫着喫着人都不見了,敢情是去隔壁包廂敬酒了?”

“張建軍出來走兩步,別裝死。”

我看着屏幕上翻滾的消息,嘴角慢慢揚起來。

可下一秒,羣卻被禁了言。

是誰做的,猜都不用猜。

不過就剛剛這種討論的熱度,估計這件事都傳遍整個公司了。

真是掩耳盜鈴。

果不其然,不過幾分鐘我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周筠辰你他媽甚麼意思?”

他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你他媽發那個錄音是想害死我?我告訴你,你別不識好歹!”

我聽着他吼,沒吭聲。

“你趕緊把錄音刪了,再在羣裏發個聲明,就說你喝多了,胡說的。”

“這事我就當沒發生過,你那降職通報我立馬撤回來。”

“要是我不刪呢?”

“不刪?”他冷笑一聲,“周筠辰,你以爲我不敢開你?”

我輕輕笑了一聲。

“張經理,八年了,我第一次發現你這麼有意思。”

“平時裝得人模狗樣的,一急眼,甚麼話都往外冒。”

“開我?好啊,你有本事就開了我。”

我不等他氣急敗壞地開罵,直接掛斷了電話。

這八年,我帶着團隊頂了公司八成的項目。

還想把我開了,他真以爲這個公司是他做東?

3

這時,又一個電話響了起來。

是之前合作的王總,也就是昨天張建國想要討好的對象。

想到之前他說,是王總點名要求我們去陪的酒,我皺了皺眉。

在合作中我沒看出他是這種人啊,難不成是我看走了眼?

剛一接通,對面就滿是歉意地道起歉來。

語氣中還帶着幾分誠惶誠恐。

“周小姐,我看到你們公司的消息了。”

“我得跟你道個歉。昨天那事,我真不知道張建國是這麼安排的。我本意就是讓他在三八節組個局,我請你們團隊喫頓飯,聊聊後續合作。”

“我看中的是你們項目組的能力,想把明年的單子都籤給你們。”

他頓了頓,語氣裏透出幾分無奈和鄙夷:

“結果那人以爲我想幹甚麼?讓女員工穿短裙跳舞?我王某人做項目二十年,還沒low到這個份上。”

王總那邊嘆了口氣:

“周小姐,我很欣賞你的能力,要是你在那公司待得不痛快,來我這兒。”

“待遇翻倍,職位你定,項目你全權負責。”

掛斷電話,誤會解除。

王總的橄欖枝,讓我心中閃過一絲猶豫。

可一想到我辛苦八年打下的江山,還有我可愛努力的組員,我到底還是放棄了。

只要張建國好好給我道個歉,這件事就算過去吧。

可我沒想到,第二天剛到公司,就看到自己的東西被扔在了垃圾桶裏。

扔我東西的人,就是張建國在電話裏說的“新來的能幹小夥子”。

“嘖嘖,還項目總監呢,辦公位上連個像樣的奢侈品都沒有,混得真慘。”

“別總監啦,她現在不過就是個助理哈哈哈。”

“你說她以前是怎麼爬上總監的位置的?”

“張總不是說了嘛,女人嘛,總有點‘特殊’方法的,我們再羨慕也羨慕不來。”

然後就是一陣不懷好意得竊竊私笑。

我攥緊了拳頭正要出面,卻傳來幾道熟悉的聲音。

“你們說誰呢?”

是阿雯,我帶了五年的組員。

她衝在最前面,身後跟着七八個熟悉的身影。

“說你們周總監啊,怎麼了?”那個新來的小夥子一臉欠揍的笑,“不對,現在得叫周助理了。”

“你再說一遍?”阿雯臉漲得通紅。

“我說,你們周總監,是靠陪睡上位的。”

他一字一頓,“聽清了嗎?”

下一秒,阿雯直接衝上去搶他手裏的放着我女兒照片的相框。

“胡說八道!快把周姐的東西還給我!”

“哎喲,急眼了?想要就求我啊。”

另一個新來的在旁邊起鬨:“求他沒用,你得去求張經理。張經理要是高興了,說不定你們周總監還能回去當總監。”

阿雯氣得渾身發抖,跳起來去夠。

拉扯間,阿雯被他們猛地推到在地。

“阿雯!”

其他組員趕緊去扶她。小夥子卻還在笑:“碰瓷啊?我可沒使勁。”

我攥緊拳頭,大步走了出去。

“周姐!”

阿雯看見我,眼眶一下子紅了。

那幾個小夥子愣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喲,周助理來啦?”

“怎麼,來收破爛?您這些東西,我都幫您收拾好了,不用謝。”

見我眼神冷厲,他臉色變了變,但嘴還是硬的。

“怎麼,想打架?來啊,誰怕誰?”

我抬手攔住了身後的組員。

“打架?”我看着他們,笑了笑,“不打架。我帶你們去見個人。”

“見誰?”

“老闆。”

十分鐘後,我敲開了老闆辦公室的門。

老闆正在喝茶,看見我帶着一羣人進來,眉頭皺了皺。

“小周,這是?”

我把門關上,把這幾天的事情陳述了一遍。

“老闆,我來公司八年,帶着團隊拿下八成的項目,從來沒跟您提過任何要求。”

“但今天,我要求您處理三件事。”

4

“第一,張建軍作爲部門經理,以工作爲名要求女員工進行帶有性暗示的陪酒跳舞,這種行爲必須有個說法。”

“第二,這幾個新員工,在辦公室公然侮辱我,推倒我的組員,造成她受傷。您看阿雯的額頭,這是他們推的。”

“第三,我需要一個公開的澄清。我不是靠甚麼‘特殊方法’上位的,我這八年,是靠能力喫飯的。”

我說完,辦公室陷入沉默。

但我卻有足夠的信心。

畢竟這整個公司都可以說是我支撐起來的。

老闆看着我,又看看我身後那羣組員,再看看那幾個臉色發白的小夥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小周啊,張建軍這事做得確實不妥。我回頭批評他。”

批評?

我愣了一下。

“至於這幾個新員工,”他掃了那幾個小夥子一眼,“年輕人嘛,說話沒輕沒重,回頭我讓hr給他們上上課。你那個組員,醫藥費公司出,再給兩天帶薪假。”

“這就完了?”

聽到我的質疑,他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那你還想怎樣?”

“周筠辰,你在公司八年,公司也沒虧待你。你還想怎麼樣?”

“張建軍是過分了點,但他也是爲公司着想。王總那邊是大客戶,你跳跳舞又怎麼了?”

我張了張嘴,被他這番顛倒黑白的說辭堵得說不出話。

“至於這幾個新員工,”他揮了揮手,“年輕人嘛,說話是直了點,但人家說的也不全是假話。”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我今天把話跟你說透了吧。你那個項目組,八年沒換過血了。這幾個新來的小夥子,學歷高,能喫苦,正是幹活的年紀。”

“你要是識相,就好好帶帶他們,把經驗傳一傳。等他們上手了,你也輕鬆點,往後退一退,做個技術支持甚麼的,不也挺好?”

我聽着這些話,忽然覺得這間辦公室冷得可怕。

“你的意思是,要我讓位?”

老闆皺起眉頭。

“周筠辰,你別不識好歹。我沒讓你走人,已經是念舊情了。”

“你看看你今天的架勢,帶着人衝到我辦公室,這是要逼宮?”

“我告訴你,這公司姓林,不姓周”

他站起來,走到那幾個新員工面前,拍拍其中一個人的肩膀。

“這幾個小夥子我已經讓張建軍重點培養了。你要是配合,項目組的資源還是你的;要是不配合......”

他頓了一下,笑了笑。

“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身後的組員們。

阿雯額頭上還帶着傷,眼眶紅紅的,卻倔強地抿着嘴脣。

其他幾個老面孔,有的攥着拳頭,有的咬着牙,但沒有一個人退縮。

我忽然覺得,這八年也不是全無收穫。

至少,我帶了這樣一羣人出來。

“走吧。”我說。

“周筠辰!”老闆在後面喊,“你甚麼意思?你給我站住!”

我沒回頭。

走出辦公樓的那一刻,胸口那口憋了八年的氣,終於吐出來了。

“周姐......”阿雯跟上來,小心翼翼地看我,“你沒事吧?”

“沒事。”我看看身後跟着的八個人,“你們呢?都跟着我跑出來了,工作怎麼辦?”

“誰稀罕!”一個組員啐了一口,“那姓林的說話多噁心人,我呸!”

“就是,周姐,我們跟着你幹!”

“周姐去哪我們去哪!”

我看着他們,眼眶忽然有點熱。

掏出手機,我找到王總的號碼,撥了過去。

“王總,您昨天說的那個offer,還作數嗎?”

“當然作數。”

“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我看了看身後那八張熟悉的臉,笑了一下。

“我要帶我的團隊一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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