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八載扶持,我親手送顧川舟坐上龍椅。

冊封大典,他卻牽着貼身醫女的手,將八年髮妻的顏面,當衆踩在腳下。

我當着文武百官的面,跪地叩首,‘恭祝陛下與夢妃,百年好合!’

顧川舟臉色鐵青,當衆怒斥:‘姜寧,你這般惺惺作態給誰看?虛僞至極!’

聖旨來得比風還快:五分鐘,我的鳳藻宮已歸了那醫女。

從前,我愛他入骨,定會撞柱死諫,以死明志。

可這一次,我卻雲淡風輕地捲鋪蓋,拎包入住冷宮。

……

冷宮的門板被推開,揚起半尺高的灰。

我拎着洗得發白的包袱站在門口。

屋裏比想象中還破——窗戶紙爛了大半,寒風往裏灌,地上老鼠屎比米粒還多。

放下包袱,挽起袖子。

井水冰得刺骨,我打了一桶上來,找塊破布擦桌子。

桌腿短了一截,晃晃悠悠的。

我從懷裏摸出一塊玉佩。

那是顧川舟當年的定情信物,成色極差的雜玉,卻是他那時候能拿出的全部。

我彎下腰,把玉佩塞進了桌腳下。

“咔噠”一聲。

桌子穩了。

我那顆懸了八年的心,也死透了。

入夜,冷宮的門被一腳踹開。

顧川舟帶着一身酒氣闖了進來,明黃色的龍袍在昏暗的燭火下晃眼。

他身後跟着太監總管,手裏提着個食盒。

顧川舟大概是以爲我會躲在被子裏哭,或者跪在他腳邊求他回心轉意。

可他看到的,是我坐在那張墊了玉佩的破桌子前,就着白水,嚥下最後一口餿掉的冷飯。

顧川舟的眉頭擰成了死結。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揮掉我手裏的破碗。

“啪!”

瓷片碎了一地。

“姜寧,你這是做給誰看?”

他盯着我,滿臉不耐煩,

“你是皇后,哪怕進了冷宮也是主子,誰敢給你喫這個?你就這麼想讓天下人說朕刻薄?”

我抬起頭。

“陛下多慮了,罪妾不敢。”

這種平靜反而激怒了他。

顧川舟扯了扯領口,對外面的太監吼道:“把東西拿進來!”

太監端進一碗粥。

燕窩粥。

只不過,那燕窩色澤暗淡,裏面還混着一些紅色的殘渣,明顯是被人挑揀剩下的。

顧川舟指着那碗粥。

“這是夢兒特意省下來的。她說你身子弱,受不得寒。你看看夢兒,再看看你!她懷着朕的龍種,還時刻惦記着你,你呢?在冊封大典上給朕擺臉色!”

我不語。

那哪裏是惦記我。

那是陳夢喫剩下、甚至可能吐過口水的垃圾。

顧川舟見我不動,耐心耗盡,端起碗就要往我嘴邊送。

“喫下去!只要你肯低頭認錯,朕就……”

“陛下!”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尖細的通傳。

那是陳夢身邊的貼身太監,跑得氣喘吁吁。

“陛下!不好了!夢妃娘娘突然胸口疼,說是……說是被剛纔皇后的眼神嚇到了,動了胎氣,現在正暈着呢,要陛下回去看看!”

顧川舟的臉色變了。

上一秒還在對我施展所謂的“帝王恩威”,下一秒聽到陳夢的名字,他就慌了神。

“夢兒怎麼會暈倒?太醫呢!一羣廢物!”

他轉身就要走,動作急得要命。

我正跪在地上行禮,因爲膝蓋常年有舊疾,起身慢了半拍。

正好擋住了他的路。

“滾開!別擋道!”

顧川舟看都沒看我一眼,順手一把推了過來。

他手裏還端着那碗滾燙的燕窩粥。

“嘩啦——”

整整一碗熱粥,不偏不倚,全部潑在了我的左手手背上。

滾燙的粘稠液體灼燒着皮膚,那種鑽心的疼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眨眼間,手背上就燎起了一片紅腫,幾個透明的水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了起來。

顧川舟的腳步頓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的手上,閃過極其短暫的慌亂。

“陛下!娘娘又吐了!”

外面的太監催命似的大喊。

那絲慌亂消失了。

顧川舟皺起眉,好像受傷的我纔是那個做錯事的人。

“嬌氣!這點燙算甚麼?自己找冷水沖沖!”

說完,他拂袖而去,明黃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連一句“傳太醫”都沒有。

冷宮的門板在風裏晃盪,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我低頭看着紅腫潰爛的手背,火辣辣的疼直鑽天靈蓋。

但我沒有哭,甚至沒有去找水沖洗。

我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書桌前。

左手顫抖得厲害,連筆都握不住。

我用右手死死按住左手的手腕,強迫自己穩住。

筆尖沾墨。

我在一張宣紙上,一筆一劃,寫下了一個大大的字——

“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砸在破窗戶紙上啪啪作響。

我撿起掃帚,把地上那灘燕窩粥掃進牆角。

連同顧川舟那點噁心人的施捨,一起掃進垃圾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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