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丈夫任命書下來後,我賣掉家裏所有的地,陪着他進了城。
可兩年過去,他一直對大院的人說我是他的妹妹。
每次我質問,丈夫只是無奈解釋:“我這一年正是職位評審的關鍵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等我升職穩定了,再對外宣佈你的身份。”
直到某天有人送來一份文件,我不小心灑了水,拆開擦拭時,無意看到了上面的內容......
瞬間我的心徹底涼了。
文件寫着丈夫的婚姻狀況是已婚,但配偶的名字,卻不是我。
原來對外稱我是他的妹妹,是因爲他在城裏早已和別人領了證。
我咬牙,立馬去了紀檢處。
既然你敢重婚,那就把牢底坐穿吧!
1
我攥着那份沾了水痕的幹部檔案,指節捏得泛白。
已婚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手心發疼。
而配偶欄裏的林曉曼三個字,更是刺得我眼睛生澀。
原來不是我多想,所有的不對勁早有跡可循。
我想起這大半年許臨川總說要加班,回來時軍大衣領口沾着陌生的桂花雪花膏味。
我問起,他只說是女同事不小心蹭的。
想起上次大院王嬸笑着問我是不是許參謀的遠房妹妹,他在旁邊趕緊打哈哈岔開。
夜裏我追問身份,他皺着眉罵我不懂事,亂說會影響他升職。
我那時還以爲他真的是怕影響晉升。
現在才懂,他是怕別人知道我的身份,壞了他和林曉曼的好事。
想起林曉曼總來軍區送文件,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帶着點說不清的輕蔑,原來那不是我多心。
正愣着,傳達室的老張頭喊我接電話。
我跑過去接起,許臨川的聲音帶着刻意的溫柔和安撫:
“瓊枝,今晚有緊急任務,不回去喫飯了,晚上也不用等我。”
不等我問一句“甚麼任務”,電話咔噠一聲就掛了。
聽筒裏的忙音嗡嗡響,像在打我的臉。
我盯着手裏皺巴巴的檔案,胸口像堵了團浸了水的棉絮,悶得喘不過氣。
一個瘋狂的念頭攫住了我。
我要去找她。
我要去找林曉曼。
我要親口問問她。
知不知道許臨川在老家的村裏,還有一個拜了天地、喝過交杯酒、賣了所有家當跟他進城的“妹妹”!
我把檔案塞進藍布外套的內兜,裹緊領口就往外走。
軍區大院的路燈昏黃,細碎的雪粒飄在臉上涼絲絲的。
我踩着凍硬的瀝青路面快步走,心裏亂得像頭上飄着的雪。
一路打聽着走到林曉曼住的家屬樓門口,我剛要抬腳往前走。
就看見許臨川陪着林曉曼從單元門出來了。
他穿着筆挺的軍官服,抬手把我親手給他織的圍巾拿下來,圍在了林曉曼的脖子上。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身體先於意識,我迅速閃身躲到旁邊一棵粗大的梧桐樹後。
手指緊緊摳着粗糙的樹皮,指甲幾乎要折斷。
他們朝着與我相反的方向走去,步調一致,捱得很近。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距離。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耳朵裏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血液奔流的聲音。
他們走出了大院側門,外面是一條相對僻靜的林蔭道,這個時間點行人稀少。
路燈還沒亮起,暮色昏黃。
我看着他們拐進道旁一個供人休息的小亭子附近,那裏樹影更濃。
然後,我看到許臨川的手,極其自然地,握住了林曉曼的手。
林曉曼沒有掙脫,反而輕笑了一聲,聲音順着風隱約飄來:
“你妹妹那邊,不會起疑吧?”
許臨川的聲音帶着篤定的笑意,是我熟悉的、卻從未用在我身上安撫時的語調:“放心,我跟她說了有緊急任務,回不去。她那個人,單純,不會多想。”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僵住,緊接着一股熱意衝上頭頂。
我攥緊了兜裏的檔案,快步走過去,聲音因爲憤怒而發顫,卻字字清晰:
“許臨川,你說的緊急任務,就是和政委千金在這裏約會牽手嗎?”
2
許臨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變成錯愕,隨即是來不及掩飾的驚慌。
他像觸電一樣,猛地甩開了林曉曼的手。
林曉曼也吃了一驚,在看清是我之後,她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心虛和慌亂。
隨即又擺出政委千金的架子,挺直脊背看向我,只是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裙襬。
“瓊枝?你怎麼在這兒?”
許臨川皺着眉,語氣裏帶着明顯的緊張。
下意識地往林曉曼身前挪了半步,像是要把她護在身後。
他的語氣帶上慌亂的急促。
“不是說了不用等我嗎?誰讓你亂跑的!”
我看着他緊繃的下巴,扯了扯嘴角,聲音冷得像飄在臉上的雪粒:
“怎麼,打擾到你們約會了?”
林曉曼上前一步,臉上堆起勉強的笑,試圖打圓場:
“瓊枝妹妹你別誤會,過幾天軍區有軍工慰問表演,我和許參謀要搭檔跳交誼舞,這不出來找個清淨地方排練嘛。”
我掃了眼她脖子上還留着許臨川圍巾的褶皺,笑得更冷:
“哦?甚麼舞蹈要手牽得那麼緊?”
“多練幾次,怕不是要跳到牀上去?”
林曉曼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眼神裏閃過一絲刻薄和煩躁:
“瓊枝妹妹,你只是許參謀的遠房妹妹。”
“這些關乎軍區顏面的事兒,你不懂,也沒必要管。”
“我不懂?”
我剛要反駁,許臨川突然厲聲打斷:
“好了!曉曼,瓊枝,都別說了!”
他看向林曉曼的眼神帶着懇求。
剛要開口,林曉曼卻狠狠瞪了他一眼,聲音拔高:
“許臨川,你要是連這點事都處理不好,我看我得讓我爸好好考慮下你升職的事兒了!”
說完,她挑釁的看了我一眼,高傲的仰起頭,踩着小牛皮鞋快步走了。
留下許臨川臉色鐵青地站在原地。
他回頭看向我,眼神裏滿是怒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就往回拽:
“跟我回家!你是不是故意的?非要壞我好事是不是?”
他的力氣很大,手腕被攥得生疼,我掙扎着卻掙不開。
只能被他拖着往軍區大院走。
路上碰到幾個下班的士兵,都好奇地看過來。
許臨川繃着臉,加快了腳步,像是生怕被人認出來我們的關係。
一進小平房的門,許臨川就猛地鬆開我的手,反手摔上了門。
“溫瓊枝!你到底要幹甚麼?”
他臉上是藏不住的怒火,卻還是壓低了聲音怕被鄰居聽到。
“我都跟你說了多少遍,現在是升職的關鍵期,你能不能別給我添亂?”
“你知不知道剛纔曉曼那句話是甚麼意思?”
“我辛辛苦苦幹了這麼多年,全毀在你手裏了!”
我揉着被攥紅的手腕,看着他氣急敗壞的樣子,突然覺得無比可笑。
他關心的從來不是我,只有他的升職,他的前途。
我從藍布外套的內兜裏掏出那份皺巴巴的幹部檔案,啪地一聲摔在桌上。
檔案裏的紙張散出來,“已婚”和“林曉曼”幾個字格外刺眼。
“那你先跟我說說,這又是幹甚麼?”
3
許臨川的目光掃過桌上散落的紙張。
當看到那張印着軍區公章的婚房申請表時,臉色“唰”地白了。
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語氣裏的慌亂藏都藏不住:
“你......你怎麼會有這個?說了多少次別亂翻我文件!”
我看着他驚慌失措的樣子,只覺得一陣噁心,扯着嘴角笑出聲:
“亂翻?這是寄錯了地址送到傳達室的。”
“老張頭看上面寫的‘許臨川收’,才讓我拿回來。”
“要不是它自己送上門,你打算瞞着我到甚麼時候?”
“等你和林曉曼搬進軍區分配的婚房,再跟我攤牌嗎?”
他的眼神閃爍,很快又換上慣有的哄騙語氣,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
“瓊枝,你聽我解釋。”
“我也是沒辦法,在部隊混,沒背景沒靠山,想要往上爬太難了。”
“曉曼她爸是政委,只要我跟她處好關係,副團長的位置就是囊中之物。”
“那你就可以揹着我和她領結婚證、申請婚房?”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積壓了兩年的委屈和憤怒瞬間爆發,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在狹小的小平房裏迴盪。
許臨川捂着臉,一臉錯愕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我會動手。
“我和你在老家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全村人都見證了我們的婚事!”
“你現在說這些話,對得起誰?”
我的聲音哽咽,眼淚卻硬生生憋了回去。
許臨川愣了幾秒,很快又恢復過來,湊上來想抱我:
“瓊枝,我心裏喜歡的一直是你啊!”
“我跟曉曼在一起全是爲了升職,我做這些,還不是爲了以後能給你好日子過?”
我狠狠推開他,後退幾步,眼神裏滿是絕望。
“你這是重婚!是犯法的!許臨川,你怎麼能這麼無恥?”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臉色沉了下來,語氣也冷得像冰:
“犯法?我們在村裏只辦了酒席,連民政局的門都沒進過,哪來的結婚證?”
“說白了,那就是個形式,根本不受法律保護!”
他上前一步,語氣帶着無奈:
“溫瓊枝,你也不替我想想,我在部隊熬了五年才爬到參謀的位置,容易嗎?”“你呢?除了在家做飯洗衣服,能幫上我甚麼忙?”
“現在不僅不體諒我,還到處給我添亂!”
“我添亂?”
我看着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心一點點沉下去。
原來在他眼裏,我兩年的付出,賣掉所有家當的追隨,都只是添亂。
“既然你覺得我是累贅,那我們......離婚吧。”
我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許臨川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突然笑出聲:
“離婚?我們連結婚證都沒有,上哪離婚去?”
“溫瓊枝,你別忘了,你爹孃早沒了,在老家連塊地都賣光了,離了我,你能去哪?回農村喝西北風嗎?”
他的話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我心裏。
我確實無依無靠,賣掉地的錢早就用來給他買了人情、添了軍裝,現在手裏連塊銀元都沒有。
見我臉色蒼白,許臨川又軟了語氣,上前想拍我的肩:
“乖,等我升職了,肯定給你個交代,現在別鬧了行不行?”
“我還要去給曉曼賠罪呢。”
說完,他不等我回應,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又回頭補了一句:
“明天軍區有個會,你別出去瞎逛,省得再撞見不該撞見的人。”
門“砰”地一聲關上,小平房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風捲着雪花打在窗玻璃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極了我此刻的心情。
我看着桌上那張印着“許臨川、林曉曼”名字的婚房申請表,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不是爲了許臨川,而是爲了那個賣掉所有家當、滿心歡喜跟着他進城的自己。
原來我賭上一切換來的,不過是一場沒證的騙局。
可就算沒證,我也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彎腰把紙一張張撿起來,疊整齊塞進檔案袋裏。
指尖觸到袋身的那一刻,心裏有了決定。
許臨川,你欠我的,我總要一點一點討回來。
4
許臨川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砰”的關門餘震還在我耳邊晃。
我扶着冰冷的門框站了很久,胸口像被重物壓着,連呼吸都帶着撕扯的疼。
恍惚間又想起兩年前的春天,老家的田埂上還留着新翻的泥土香。
許臨川攥着我的手,眼睛亮得像星星:
“瓊枝,把地賣了吧,我們去城裏,等我升職了,就給你買帶陽臺的大房子,再也不用在地裏曬得滿頭汗。”
我那時還猶豫,說留着一畝地,萬一以後想回來還有根。
他卻皺着眉哄我:
“傻丫頭,我們以後要在城裏紮根,回不來了。”
“賣了地纔有本錢打點人情,我才能更快爬上去,給你好日子。”
我信了,把家裏五畝水田、三畝旱地全賣了。
揣着厚厚的一沓錢,跟着他擠上了去城裏的綠皮火車。
可如今,那筆錢早就變成了他送給林曉曼的絲巾、給領導送禮的菸酒。
而我,成了他嘴裏沒本事、只會添亂的累贅。
“許臨川,是你先對不起我的。”
我對着空蕩的走廊輕聲說,眼淚砸在凍硬的水泥地上,瞬間就沒了痕跡。
我轉身回屋,把僅有的幾件換洗衣物塞進藍布包袱。
又從牀板下摸出攢了大半年的雞蛋錢。
那是我平時省喫儉用,想給老家的遠房奶奶寄去的。
現在,這筆錢成了我唯一的路費。
我沒回頭,腳步堅定地朝着火車站的方向走。
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可我心裏卻比這寒冬還要冷。
我知道,這一走,就再也不會回頭了。
另一邊,許臨川徑直去了林曉曼家。
開門的林曉曼臉色依舊冰冷,看到他時,語氣帶着嘲諷:
“怎麼,搞定你的‘好妹妹’了?”
許臨川賠着笑,把手裏剛買的進口點心遞過去:
“曉曼,你別生氣,瓊枝就是個鄉下丫頭,不懂事,我已經教訓過她了。”
“你放心,我明天就把她打發回老家,以後再也不會讓她出現在你面前。”
林曉曼挑眉看向他,眼神裏帶着審視:
“你最好說到做到。我爸已經跟軍長提了你的升職事兒,要是因爲你那點破事兒黃了,你知道後果。”
“我知道,我知道。”
許臨川連連點頭,心裏卻在盤算着怎麼哄我回去。
倒不是有多在乎我,只是怕我真的鬧到部隊去,壞了他的好事。
等他升了職,有的是辦法打發我。
哄好林曉曼,已經是深夜。
許臨川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想起我紅着眼眶的樣子,心裏掠過一絲煩躁。
卻還是安慰自己:等明天買塊她愛喫的桂花糕,再好好哄哄,總能把這件事壓下去。
第二天傍晚,許臨川提着兩盒桂花糕回了家。
他推開門,習慣性地喊了一聲“瓊枝”,卻只聽到空蕩蕩的迴音。
屋裏的炕頭收拾得乾乾淨淨,我的藍布包不見了。
掛在牆上的舊棉襖也沒了蹤影。
他心裏“咯噔”一下,猛地衝到裏屋,衣櫃打開,裏面只剩下他的軍裝。
“瓊枝?溫瓊枝!”
他慌亂地喊着,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兩個穿着軍裝、帶着紅袖章的紀檢幹部站在門口,表情嚴肅:
“許臨川同志,我們接到舉報,你涉嫌重婚,請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