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你我初次見面,怎知我是誰?

“見過帝師大人......”

宋盈忙拂身,行了一禮。

她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又是這樣......

只一眼,彷彿就連她的靈魂都看穿了。

她瞭解沈奕珩,這人心思城府頗深,狡詐敏銳,手段狠毒。千萬不能讓他知道,她重生了,且會武功。

少年不語,只是垂眸審視着她。

他未曾叫宋盈起身,只是轉了轉拇指上的玉扳指。

“你我初次相見,”清冷的聲音,如玉擊冰,“怎知我是誰?”

濃重的壓迫讓人有些喘不開氣。

宋盈頭低了幾分,“金絲蟒袍,在這府裏除了攝政王殿下,便只有帝師大人可着。大人這般年齡,也只能是帝師大人了。”

沈弈珩沒有說話。

他就這麼垂眸看着屈膝行禮的少女,直到她有些身形不穩,纔開了口。

“祖母要見你。”

旋即,轉身就走。

宋盈穩了穩心神,雙腿痠麻,她咬牙忍住,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如今她只有十四歲,這具身子,還是太弱了。

少年四方步矜貴儒雅,走路穩健,卻仍舊讓身後的少女跟得有些喫力。

宋盈迫不得已小跑纔跟得上他。她又不敢靠得太近惹他厭棄,只得走走跑跑,維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忽然,沈弈珩停下步子。

宋盈也忙停下,停在距他一丈遠的位置。

少年緩緩側過身,半張臉浸在廊柱的陰影裏,看不清神情,“莫非本座是洪水猛獸,讓宋姑娘避如蛇蠍,不敢靠近?”

宋盈方想回絕,卻聽他又道,“亦或是宋姑娘心中藏了些甚麼,怕離得近了,被本座瞧出端倪?”

春風拂過,宋盈卻覺脊背生寒。

“不敢。”她再度屈膝。

宋盈垂眸,瞥見鞋尖綻開一道的裂口。

方纔追得急,竟連這雙唯一的鞋也跑破了。

她知道沈弈珩在擔心甚麼,無非她察言觀色揣測人心,心思太重。

可她並非生來便會如此。

她也想像宋玉那般,無拘無束被家人捧在手心。可六個姊妹,偏偏她是庶出。

稍有不慎,便是鞭打責罵。打的多了,自然也就怕了,不敢了。

不該說的話,便不說。旁人不喜的,便不語。

沈弈珩審視着她。

骨節分明的手,轉着腰間佩刀,聲音疏離清冷。

“你最好是。”

說罷,他便朝着遠方走去。

待他走遠,宋盈才被侍女領入內殿。

“給長公主殿下請安。”她禮行得乖巧,低眉順眼跪地的模樣,讓人看了心中莫名有些心疼。

大長公主身側,少女喫着蜜餞,轉頭看她。

一身桃紅色華服襯得她人比花嬌,珠翠釵環精而不雜,那張小臉更是膚若凝脂,嬌俏可人。

“這就是,姐姐?”少女挑了挑眉,似是有些不悅。

“晨曦。”大長公主語氣溫和,寵溺地颳了刮她的鼻尖。

她轉頭望向宋盈,“好孩子,快起身。以後見面不必行此大禮。”

溫柔的語氣,遠比宋盈想象中的要好了千百倍不止。

“你母親既將你帶過來,往後安心住下便是。初次見面,也不知你們年輕孩子喜歡甚麼,聽晨曦說,你們這般年紀,正是該多讀書明理的時候。”

身側的嬤嬤連忙捧上書箱。

箱子裏,是幾本嶄新的書。

宋盈心中微動,顫抖着手,想去觸碰那幾本書。

前世,大長公主也送了這些給宋玉。她還跟兄長們抱怨,說幾本破書就打發了她,跟打發叫花子一樣。

可她不知,這不僅僅是幾本書,更是第一青梧書院的入門帖。

那時躲在門後偷聽的自己,是怎樣的羨慕與渴望。

若是有的選,她纔不想學武。

五年,在屍山裏摸爬滾打,她身上不知受了多少的傷。

起初見了血,她會頭暈噁心,會幹嘔不止。跟神醫的月餘,她也學了些皮毛,她知曉自己這是血暈症,最是見不得血的。

可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身上刺鼻的血腥味,也就不在乎了。

除了醫書上的那些字,她沒有幾個認識的。她多羨慕宋玉能從小去女子書院。

而她,只能撿着他們兄妹破破爛爛的廢書去看。

“多謝大長公主......”宋盈壓抑着心中的酸楚,她努力露出一個甜蜜的笑容。

書匣沉甸甸的,壓在手心,卻讓她的心落到了實處。

宋玉棄之如敝履的,她視作珍寶。

她好感謝大長公主,竟願意把這樣好的一個機會給她。

瞧她這副模樣,大長公主也是真心高興。

原本就想先看看這孩子的品性,故意送了幾本不值錢的書。沒想到,她竟然這樣喜歡。

就連打定主意要刁難這個外來姐姐的沈晨曦,一時間竟然也不忍心說甚麼。

這可憐勁的,幾本書就高興成這樣啊。

不對啊!肯定是裝的!

故意裝可憐來博取她們的同情!她得想法子揭穿她!

她甩了甩腦袋,狠下心來看向宋盈,言語挑剔,“姐姐第一次來,我也沒甚麼好送的,就贈你一隻銀簪吧。”

說完,侍女上前,送上一個木盒。

盒子裏,是一隻桃花銀簪。

粗製濫造,竟連府中侍女的都不如。

“姐姐喜歡嗎?”她故意調笑到。

故意贈婢女都不稀罕的東西羞辱她,想必她定然會羞憤不已,暴露本性。

想着,她脣角忍不住彎起。

大長公主責備般輕點她的額角。她沒有阻止,威嚴而又溫和的目光落在宋盈身上,彷彿期待她的表現。

“多謝郡主。”

出乎想象,宋盈溫柔一拜。她竟笑着,當面戴上了那支銀簪。

沈晨曦張了張脣,竟是半句話說不出口。

這女子忒會裝模作樣,竟然這樣都沒有發作!

她悶悶地嘟着嘴,一門心思的想着要如何揭穿她的真面目。

可她哪裏知曉,這對宋盈來說,已然萬分珍貴。

她沒有髮簪。

小娘去得早,沒有人教她梳髮。

唯一挽發的,都是木枝。連今日戴的,都是侍女瞧她可憐借給她的銀簪。

宋盈感激地看向沈晨曦。

她哪裏刁蠻任性,她是第一個,願意贈她禮物的人。

從主院出來時,春風拂面,宋盈仍有些恍惚。

懷中書冊沉甸甸的,墨香隱隱。

前世求而不得的,今生竟就這樣輕輕鬆鬆捧在手中。

她輕輕將臉頰貼上書封,閉了閉眼。

這一世,她要好好活。

正恍惚間,脊背忽然一寒。似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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