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大伯來了

韓學濤沒有急着出去,而是先洗了一把臉。

水龍頭擰開,冷水衝上臉頰,那股粗糲涼意讓他精神一振。

水珠順着脖頸滾進衣領,他抹了把臉,抬起頭,看着鏡子裏那張年輕、甚至有些青澀的臉,一雙眼睛卻沉澱着與年齡不符的冰冷與滄桑。

1996年,爸,媽......

想到父母,胸腔裏那股急切幾乎要撞出來。

該回家了。

就在這時,廁所門外傳來雜沓的腳步聲,還有壓抑着興奮的議論聲,由遠及近。

“就是這裏......”

“快點,別讓他跑了!”

“門怎麼......”

“砰!”

廁所那扇本就搖晃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一羣人呼啦啦湧了進來,將不大的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衝在最前面的是兩三個男生,臉上帶着緊張、亢奮和某種“執行任務”般的急切。

他們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水臺邊洗臉的韓學濤。

預期的衣衫不整的場景沒有出現。

空氣凝滯了一瞬。

衝在最前面的一個高個子男生愣了一下,下意識脫口而出:“韓學濤?你......張璐呢?”

韓學濤偏過頭。

目光掃過門口擠着的那七八張臉。表情分層攤開——領頭幾個眼神躲閃,中間幾個純粹亢奮,末尾幾個抻脖子張望,還在互相嘀咕“咋回事”。

他把視線釘回領頭那幾個人的臉上。名字他記不清了,但那種知情者特有的緊張與惡意的神情,他太熟悉了。

“張璐?你們灌醉的。”韓學濤甩甩手上水珠,嘴角一扯,“我看你們也喝了不少。幫你們醒醒。”

話沒落音,他彎腰抄起牆邊那隻涮拖把的紅塑料桶,桶裏髒水晃盪,泛着難聞的氣味。掄臂,潑!

譁——!

驚呼炸開。

髒水劈頭蓋臉澆透前排,濺到後面人身上引發第二輪尖叫。

狹窄過道瞬間混亂起來,有人跳腳抹臉,有人往後猛擠。

韓學濤沒停。他拎起溼漉漉拖把,倒提木柄,布頭在地上劃出蜿蜒水漬,朝人羣走去。

堵在門口那幫人驚惶後退,硬生生讓開一條縫。

大廳歌聲還在響,“華仔”唱到“任它雨打風吹”。而靠近廁所這邊好幾桌已經安靜下來,紛紛探頭。有人問:“那邊幹啥?”“打架了?”

韓學濤踏進大廳光線裏。

幾十道目光“唰”地扎過來。臺上握話筒男生看見他手裏拖把、身後那羣狼狽溼透同學,嘴巴張着,沒聲了。

韓學濤把拖把甩在地上,順手從最近的桌面抄起一瓶啤酒,目光掃過大廳裏那些準備奔向自由的少男少女。

“該唱的唱,該喝的喝。誰擋我出門,”他舉起酒瓶,“我敬他這瓶酒。”

他邁步朝大門走去。

沿途桌上,無人起身。

幾個站着的,在他經過時下意識側身。他左手撥開一個擋路男生肩膀,那男生踉蹌半步,沒吭聲。

他就這樣,在數十雙目光的注視下,穿過了嘈雜與迷離,一步步走到了大門口,然後停住腳步,將啤酒瓶“咚”一聲頓在窗臺。

“一幫小屁崽子。”

拉開那扇厚重的、貼着劣質海報的玻璃門,下午白晃晃的陽光猛地潑進來,刺得人眯眼。歌廳裏渾濁空氣被門外燥熱氣流一衝,掀起一股熱浪。

他一步跨進那片熾亮裏,頭也不回...

...

站在灰撲撲的筒子樓下,韓學濤頓住了腳步。

樓道口堆着舊自行車,牆皮剝落,露出暗黃的底色。空氣裏飄着炒菜的油煙氣——這氣味,這景象,瞬間將他拽回無數個午夜夢迴卻觸碰不到的往昔。

前世,他再回到這裏已是三年後。

那時父母已逝,門後只剩空蕩積灰的舊傢俱,再無那兩抹倚門翹首的身影。

此刻,門內尚有溫度。

他上樓停在熟悉的鐵皮門前。門上倒貼的“福”字已褪色,邊角捲起。

他深吸口氣,抬手叩門。

“咚咚。”

裏面傳來腳步聲,門鎖轉動,開了一條縫。母親趙秀榮探出臉來。

“濤濤?”她一愣,上下打量,“不是同學聚會,晚上不回來喫飯嗎?怎麼這麼早?”

韓學濤喉嚨一哽,張了張嘴,發不出聲,只直直看着母親身上那件——他在無數夜裏夢見、卻再也觸不到的藍色罩衫。

“站門口乾啥?”裏屋傳來父親韓德富的聲音。

他掀開布簾走出來,指間夾着半截“紅梅”,煙氣繚繞。

“怎麼早回來了?吃了沒?”

韓德富比記憶裏瘦,臉頰微陷,穿着磨得發白的灰藍工裝。他見兒子,習慣性想笑,嘴角卻帶着長年疲累的僵硬。

爸!

韓學濤眼眶瞬間紅了,血絲蔓延。

他死死咬住牙,纔沒讓那積蓄二十年、混雜血淚的嗚咽衝出來。

趙秀榮和韓德富對視一眼,都看出兒子不對。

趙秀榮伸手想摸他額頭:“咋了?跟同學鬧彆扭了?臉這麼白......”

韓學濤先動了。他伸出微顫的手臂,輕輕摟住母親單薄的肩,帶她往裏走。到父親面前,他伸手取過那半截煙,轉身按熄在門邊矮櫃的舊搪瓷菸灰缸裏。

“爸,”他聲音沙啞,“少抽點,對身體不好。”

韓德富一愣,兩秒後才搖頭失笑:“這孩子,還沒上大學呢,就管起我了。”

提到“大學”,他臉上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驕傲,腰板都直了些。但這光彩轉瞬即逝,他抬手搓搓後頸,語氣沉了下去:“早回來也好......你大伯來了,在裏屋,有點事......要跟你商量。”

趙秀榮也在一旁扯扯兒子胳膊,低聲叮囑:“濤濤,一會兒大伯說啥,你先聽着,有甚麼想法......也別當面頂撞。大伯是長輩,爲咱家好。不過......”她聲音更低了,“最後怎麼定,你自己拿主意,爸媽......都聽你的。”

大伯?

韓學濤心念電轉。

趙廣榮——母親孃家大哥,親戚裏最“出息”的一個。早年託關係進市國營農機廠,腦子活、會鑽營,一路爬到副廠長。前幾年廠子效益下滑改制,他搶先承包車間,轉做農機零配件。藉着老關係和膽量,真做起來了,聽說身家百萬。

在96年的小城,這已是讓人仰望的“大款”。

而自己家呢?母親前年下崗,偶爾接點縫補零活;父親在效益更差的第二化肥廠,雖說是技術工,廠裏已半年多沒發全工資,日常只領基本生活費。家裏全靠那點微薄積蓄和母親零工維持,捉襟見肘。

眼下自己考上大學,學費、生活費像座山壓在一家人心頭。

這次請大伯來,本是爲了借錢解燃眉之急。

可看父母欲言又止、神色凝重爲難的樣子......大伯剛纔在裏屋,恐怕說的不止是借錢那麼簡單。

韓學濤壓下心緒,對父母點點頭。

趙秀榮撩開布簾。略顯擁擠的小客廳裏,舊人造革沙發上,一個穿挺括Polo衫、梳背頭、指間夾煙的中年男人抬起頭,目光直投向門口的韓學濤,臉上帶着慣常的、居高臨下的笑。

“學濤回來了?”他彈了彈菸灰,“正好,有件事得跟你說道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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