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人人都知道,軍區大院的宋春花與顧之洲,是年年都上光榮榜的模範夫妻。

五十載年華,兩人相敬如賓,從未紅過臉。

可是這日,七十歲高齡的宋春花,卻幹了三件出格大事。

一、不做家務。

二、不伺候孫子。

三、跟顧之洲離婚。

辦理離婚的民政局門前,全家老小都來了。

顧之洲還是穿着那件墨綠色筆挺軍裝,聲音低沉平穩,帶着他一貫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春花,別鬧了。有甚麼事回家說。”

大兒子顧辭遠也跟着幫腔,眉頭緊鎖:

“媽,爸對您還不夠好嗎?幾十年了,工資一分不少交到您手裏,喫穿用度哪樣虧待過您?就爲了一本相冊......至於鬧到離婚這一步嗎?”

小女兒顧繡繡也剁着腳,語氣染上幾分焦急:

“就是啊媽,爸多好的人,院裏誰不誇?您究竟有甚麼不滿足?這歲數離婚像甚麼話?再說了,您要是離了,小寶誰帶?我這工作正到關鍵時候,總不能讓我辭職帶孩子吧?”

周圍不知何時聚攏了些熟識的面孔,都是大院裏的老鄰居,跟着低聲勸和:

“宋大娘,顧團長是出了名的好丈夫,你這福氣多少人羨慕不來,還有啥不知足的?”

“不就幾張年輕時候的老照片嘛,誰還沒點過去?這麼大動干戈,不值當啊......”

好吵。

宋春花緩緩抬起頭。

目光掠過陣痛了十幾個小時生下的兒子,掠過她熬夜縫補衣裳、省下口糧喂大的閨女。

最後,視線落在顧之洲臉上。

那張經年累月嚴肅的臉,她看了整整五十年。

“顧之洲,”她開口,聲音沙啞,“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顧之洲沉默了。

宋春花從他的沉默裏得到了答案,笑出了聲。

只是笑着笑着,眼淚卻像斷了線的風箏,大滴大滴砸落。

是啊,他待她這樣好,是她小題大做了。

心臟鈍鈍地疼,像被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子,緩慢地割着。

人人都說她宋春花嫁得好。

十七歲相識,她是文工團最扎眼的團花,他是考上軍科大學、前程似錦的俊朗青年。任誰看了,都會說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婚後,爲了讓他安心投身軍區,她褪下舞衣,收起紅裝,一個人拉扯孩子,操持三餐四季。

他雖然忙,話不多,可工資月月按時交到她手裏,結婚紀念日總會記得帶件小禮物。

她生病時,藥和水會默不作聲放在牀頭;她提一句想喫甚麼,隔天那菜總會出現在飯桌上;孩子們的大事小情,顧之洲雖不言語,最終總會依着她的主意來。

日子如白馬過隙,五十年寒來暑往。

她覺得這便是歲月靜好,此生足矣。

直到那天,她撐着痠痛的腰例行打掃,卻不小心在顧之洲常年緊鎖的櫃子裏,摸到了一本精裝相冊。

打開。

密密麻麻,全是顧之洲,和另一個女人的合照。

她認得,那女人是她離職後,接替她成爲文工團臺柱子的姜念。

相冊很厚,每一張的背景,都是她宋春花從未踏足過的山川湖海。

從江南朦朧的煙雨,到塞北粗糲的風沙;從長白山皚皚的雪,到南海岸奔騰的浪花。

照片裏,兩人從青絲走到白髮,風流了半生年華。

1974年6月21日。她高燒不退,在牀上昏沉。顧之洲在電話裏說軍區任務緊急,脫不開身。

原來,他正在江南某處青石巷,爲姜念撐着傘,共看一場綿綿細雨。

1977年8月16日。她生兒子,在產房裏九死一生。顧之洲說有重要傷員需要協調救治,讓她自己堅強。

原來,他正漫步在洱海邊,微風拂過姜唸的裙襬,也拂過他含笑的側臉。

1981年9月26日。女兒半夜突發急症,大雨滂沱,她抱着孩子深一腳淺一腳趕往診所,摔了好幾跤,渾身泥濘。他說在外地出差辦公。

原來,他正站在遼闊的草原上,落日熔金,姜唸的身影被鍍上一層暖光,他在她身後,舉起相機。

最後一張,是上個月拍的。

她因常年彎腰照料孫子,腰疾復發,疼得整夜無法安眠,給他打了十幾個電話想去醫院,卻始終無人接聽。最後一通電話,他說在基層連隊,信號不好。

原來,他正與姜念,並肩立於雪山之巔,共看這人間聖白。

照片背面,一行力透紙背的字,刺痛了她的眼: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看到最後這行字,宋春花感覺心臟像是被生生撕開,疼得喘不過氣。

五十年婚姻,她自以爲足夠了解自己的丈夫,以爲他生性平淡,忙於工作,對誰都一樣。

她早已習慣這種細水長流,以爲這便是婚姻的全部模樣。

可如今才知道,她的丈夫,原來會陪人去江南看煙雨,會去草原追日落,會在皚皚雪山上,寫下“同淋雪,共白頭”的詩句。

姜念與她同歲,可照片裏的眼神卻清澈得像個少女,滿是被愛呵護、不諳世事的天真。

五十年春秋,她守着這個家,在一日三餐、尿布奶瓶裏,蹉跎了腰身,熬白了頭髮,皺紋深深淺淺,爬滿了眼角眉梢。

而有人追風趕月,被妥帖地愛着,眉眼間不見風霜。

她終於明白,顧之洲不是不懂,只是他的熱烈,從來不屬於她宋春花。

回憶收束,寒意刺骨。

她抬起眼,看向對面的顧之洲。

顧之洲看見她臉上無聲滾落的淚,神情怔住,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結婚這麼多年,宋春花再難再苦,甚至在產房九死一生時,都未曾這樣掉過淚。

這淚,讓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無措。

顧之洲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

就在這時,一個警衛兵突然急匆匆跑過來:“報告團長!姜念同志手指不小心劃破了,正在衛生所包紮!”

顧之洲臉色一變,幾乎是立刻轉身:“我馬上過去!”

話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兒子顧辭遠和女兒顧繡繡聞言也慌了神。

“姜阿姨怎麼了?”

“爸,等等我們!”

兩人急忙跟上父親,看也沒看身後的母親一眼。

小孫子被女兒牽着,經過宋春花時,還使勁推了她一把:“老太婆讓開!我要去看漂亮姜奶奶!”

宋春花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周圍尚未散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同情,詫異,最終化作無聲的訕訕,人羣漸漸散去。

民政局的工作人員探頭出來,看了看只剩她一人的門口,公式化地說:

“同志,男方不在場,這離婚手續辦不了。”

宋春花緩緩站直身體。從貼身衣袋裏,摸出一枚金底紅星的勳章,輕輕放在櫃檯上。

剛剛全家人在時,她一直沒有拿出來。

那是一枚一等功勳章。按照規定,它代表着榮譽,在某些情況下,也等同於顧之洲本人到場。

工作人員拿起勳章仔細查驗,又看了看眼前這位腰背微駝、淚痕已乾的老婦人,沉默片刻,終於拿起公章。

“啪”的一聲蓋上。

“手續好了。七個工作日後生效。”

宋春花接過那張薄薄的回執,將勳章仔細收好。

走出民政局大門的時候,天空高遠,秋陽正烈。

她走到街角的公用電話亭,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幫我訂一張票。”

“對,最早的一班。”

“飛國外。”

顧之洲的工作性質特殊,終生無法踏出國門半步。

此去,便是真正的天涯陌路,再不相見。

她抬起頭,眯着眼看了看刺目的陽光。

半生困守方寸之地,如今,她宋春花,也要去找尋自己的江山湖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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