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糟糕夏日
2017夏。
往年都會在山裏待一陣的鬱馳洲很早回到扈城。
烈日高懸,城市如鋼鐵森林,感受不到一絲風的涼意。
天氣預報說第九號超強颱風即將來襲。
於是一早家裏就來了工人。
樓上樓下腳步聲繁雜,有將花園綠植搬進室內的,有加固幼苗的,有做窗戶檢修閣樓防滲水的,還有來來回回挪動傢俱的。
往年花在房屋修繕上的費用確實大,但也沒有像今天這樣興師動衆。
這些反常舉動一下讓鬱馳洲想到他父親近期越發頻繁的試探上。
“家裏只有我們倆,房子都顯得空蕩蕩的。”
“你陳叔再婚,這周辦酒。”
“上次說的梁阿姨,你還記得吧?”
當然記得。
在父子倆少得可憐的話題裏,梁阿姨逐漸佔據越來越多的部分。
就算不用回想,鬱馳洲都能準確說出幾個關於梁阿姨的形容詞來:頑強,堅韌,獨立進取,樂觀向上。
還有每次提起梁阿姨,他父親都會感嘆的一句話:
“她那樣優秀的人生在那種小地方可惜了。”
“她女兒也是。”
所以呢?
要開始扶貧?
鬱馳洲想笑。
他找人調查過樑阿姨,一個生長在東南沿海小縣城的女人,畢業後就在老家一家貿易公司工作,除了照片上的臉還算出衆,履歷平平,根本看不出哪一條與“優秀”二字有關。
看完後,他將資料燒燬衝進下水道。
下一次他的父親鬱長禮再提起這位梁阿姨,他面上不動聲色應着,心裏卻想,差不多得了。
唯一沒料到的是,父親居然像被下了降頭一樣真想把對方接到家裏來。
樓下繁雜的腳步聲讓人心煩。
鬱馳洲索性關上臥室門耳機一戴,仰倒在沙發上。
睡醒已經傍晚,鬱長禮回來了。
見到他下樓,第一句話就是:“房間搬好了?”
爲了那對母女的到來,鬱長禮提前讓他從原來的房間搬出來。雖然新的那間更大,朝向也更好,鬱馳洲並未因此感到高興。
他沒甚麼表情:“搬了。”
“這幾天颱風。你既然回來了,就不要再出門亂跑。”
是因爲颱風,還是因爲別的?
鬱馳洲懶得拆穿:“知道。”
父子倆機械地坐在餐桌既定的位置上,隔着一個空位,鬱長禮開口:“我把房子格局稍微調了下,是因爲你梁阿姨可能......”
“這是你的房子。”鬱馳洲打斷。
做這麼多年的父子,互相瞭解對方性格。既然已經在重新佈置房間,意味着鬱長禮做好了決定。即便現在他用最極端的“有她沒我”來威脅,鬱長禮也會耐心建議:你和梁阿姨相處之後再說。
總之,他的意見影響不了父親的決定。
鬱馳洲不喜歡做無用功。
他眼下更在意的是,今天的晚餐口味偏清淡,多了兩道海鮮,不合他胃口。
晚上喫得少,第二天更是得知颱風天,家裏傭人都放了假。
廚房空空蕩蕩,顯得寂寥。
鬱馳洲從冰箱取出牛奶。剛想搗鼓一下面包機,鬱長禮不知從哪出現。
他語氣匆忙:“Luther,正好,幫忙弄點薑湯。”
鬱馳洲瞥一眼他父親:“你感冒了?”
“沒。”鬱長禮連常開的車鑰匙都拿錯了,幾步之後回來調換,“我出去接個人。”
話剛落,鬱馳洲就猜到他要去接誰了。
他望一眼窗外,昨天的風平浪靜已經被遮天蔽日的雨幕替代。悶雷炸響,樹影飄搖,果然是颱風來襲。
來得可真快。
薑湯在爐子上煨了許久,直到院門再次打開。
辛辣的湯水翻滾着,與車輪濺起的水花一齊倒映在眼底。
咔噠一聲輕擰,廚房安靜了,鬱馳洲關上爐子。
他不動聲色坐回到沙發上。
數秒後,再度起身,第二次邁入廚房。
這次出來車子已經熄了火。
隔着門,有人在輕聲說話。
這樣的窸窣響動持續了很久,久到幾乎讓人不耐煩,門才拉開一條縫。
有人叫他名字。
他的父親問:“Luther,薑湯好了沒?”
想到爐子上的薑湯,鬱馳洲心裏莫名騰出一股快意。
他在問答間憑藉聽覺判斷着周圍的一切。
那個女人在說話。
無意義的客套,虛假的示好。
這讓他想起那些曾經試圖留在鬱長禮身邊的其他女人。她們也是這樣,偶爾會耍些先從他這裏入手,討好他的小手段。
這些手段可以是禮物,也可以是花言巧語。
但是眼下,帶着小拖油瓶、並且讓小拖油瓶叫他哥哥的此前絕無僅有。
他突然有些期待,於是敲着食指,等待一場好戲降臨。
可一秒又一秒,預想中的“哥”並沒有到來。
只有空氣愈發沉寂。
食指敲擊的速度不由加快,他終於忍不住身體微動。向左微傾的角度足夠讓他看到門邊的場景——兩個大人身後,還有一道纖瘦的影子。她的衣服鞋子都溼了,頭髮也像浸過水似的貼在臉旁。濃黑的長髮,白皙的臉,空調風吹得她瑟瑟發抖,那把孱弱的骨頭在這場風雨裏顯得......
真可憐啊。
彷彿一用力就能捏碎。
他看着那個方向嘴角微勾。
原來這就是糟糕夏天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