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哄完孩子,我單手擠奶,另一隻手刷外賣軟件準備點份粥。

收貨地址彈出來兩個。

一個是我家,18棟602。

一個叫“寶貝的家”,18棟1703。

同一個小區,同一棟樓。

我以爲是系統出了bug,點進去看歷史訂單。

一週九單,全是1703的。

鯽魚湯、紅糖小米粥、木瓜燉牛奶。

全是下奶的。

我月子里老公每天說加班到十一點,外賣記錄顯示最晚一單送到1703是夜裏十一點零三分,備註寫着“輕點敲,孩子剛睡”。

孩子。

我女兒才十九天。

樓上那個,多大?

1

我關掉手機,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音。

老公進門第一件事,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纔看我。

“熬的排骨湯喝了嗎?”

我說喝了。

他把一兜臍橙放桌上。

袋子底下壓着一張收據,是樓下母嬰店的,兩罐奶粉。

我女兒從出生就純母乳餵養。

我笑了一下,把那兜臍橙一個一個擺進果盤裏。

那天晚上我沒睡着。

倒不是因爲孩子鬧,是我閉上眼就看見那行備註。

"輕點敲,孩子剛睡。”

凌晨兩點,女兒又哭了。

我撩起衣服餵奶,側切的傷口還完全好,坐着疼,躺着也疼。

陳屹睡在次臥。

他說怕自己打呼嚕吵到孩子,月子裏就分房睡。

我當時還覺得他體貼。

現在想想,次臥的門關得嚴嚴實實的,他半夜在裏頭拿手機跟誰聊天,我根本聽不見。

喂完奶,我把孩子放回小牀,輕手輕腳走到客廳。

打開他的外賣軟件。

密碼是我的生日,倒是沒換過。

1703的訂單比我看到的還多。

最早的一單,下單時間是二十六天前。

我閨女出生那天,是三十三天前。

也就是說,孩子剛出生一週,他就開始給樓上點外賣了。

我往下翻。

有一單備註寫着:湯別放蔥。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原樣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陳屹出門前親了一下女兒的額頭。

“今天我媽說過來幫你帶半天,你好好歇歇。”

我點點頭,“好。”

他走後,我站在陽臺上,數了數樓層。

六樓到十七樓,隔了十一層。

電梯四十秒就到。

我把這個數字記住了。

上午十點,婆婆周翠蘭來了。

她進門先看了一眼廚房,“排骨湯喝完了?鍋我刷了啊。”

離開前,她打開冰箱,拿出我前一晚擠好存在儲奶袋裏的母乳。

“這幾袋我帶走,放我那邊冰櫃凍着,你這冰箱太小了。”

以前我不會多想。

但現在這句話,每個字都扎耳朵。

我盯着她拎着儲奶袋往門口走的背影,忽然開口,“媽,那些奶您放哪個冰櫃?”

她腳步頓了一下。

“就我家那個大冰櫃,專門給你留了一格。”

她沒回頭。

門關上之後,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然後我拿出手機,給樓下母嬰店打了個電話。

“你好,我想查一下最近一筆兩罐奶粉的購買記錄,買的人叫陳屹。”

對方翻了一下,“查到了,是金裝的,三段的。”

三段。

適用於一到三歲的嬰兒。

我女兒才十九天,喝的應該是一段。

三段奶粉,是給至少一歲的孩子買的。

我掛了電話。

手沒有抖。

但奶陣上來了,衣服前面洇了兩團。

2

接下來三天,我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問。

該餵奶餵奶,該喝湯喝湯。

陳屹每天晚上十一點準時到家,進門先看手機,再看我。

我每次都笑着說排骨湯喝了。

第四天,趁婆婆來帶孩子的間隙,我說出去透透氣。

我坐電梯上了十七樓。

1703的門口放着一雙男拖鞋。

灰色的,四十二碼。

跟我家那雙一模一樣。

門上貼着一張卡通貼紙,是隻小熊,下面寫着“寶寶的房間”。

我沒敲門。

但我聽見裏面有嬰兒在哭。

不對,不是嬰兒。

是一個至少七八個月大的孩子在哭鬧,中間夾着一個女人哄孩子的聲音。

“乖乖,爸爸晚上就回來了。”

爸爸。

我扶着牆,慢慢走回電梯。

按了六樓。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我在鏡面裏看見自己的臉。

月子裏沒洗幾次頭,眼下青黑,臉頰凹進去。

像個鬼。

回到家,婆婆正在給女兒換尿不溼。

她頭也不抬,“奶再擠了兩袋,我待會兒帶走。”

我忽然問,“媽,您認識十七樓的鄰居嗎?”

她手上動作停了一拍。

只一拍。

然後繼續摁尿不溼的粘扣,“不認識,咱家又不住那層。”

“哦。”我說,“我剛在電梯裏碰到一個抱小孩的女人,面生,隨口問問。”

婆婆沒接話。

但她走的時候,多拿了一袋儲奶。

那天晚上,陳屹回來得比平時早,九點半。

他拎了一盒草莓,說是同事給的。

洗了幾顆端到我面前,“甜不甜?”

我咬了一口,"甜。”

他笑了一下,去洗澡。

我聽見浴室裏水聲嘩嘩的。

然後我拿起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機。

微信置頂第一個,備註名“項目組-李總”。

點進去。

最新一條消息是四分鐘前發的。

【老婆,草莓我沒捨得喫,都給你留着,明天給你送上去。】

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一盒草莓。

和我面前這盒,一模一樣。

我退出來,把手機放回原位。

他從浴室出來時,我正在安靜地喫第二顆草莓。

“好喫嗎?”他擦着頭髮問。

“嗯,”我說,“特別甜。”

3

我開始留意所有的細節。

陳屹的銀行卡我有密碼,但他半年前新開了一張卡,綁在另一個手機上。

那個手機,他放在車裏。

我知道,因爲有一次他忘了鎖車,我下樓扔垃圾時看見副駕駛座上亮了一下屏幕。

但我沒動。

我先查的是房子。

18棟1703,我去物業查了業主信息。

登記名字是陳屹。

購入時間是一年零兩個月前。

那時候我懷孕剛三個月。

他跟我說那個月獎金少,讓我體諒。

我還主動把自己的工資卡給了他,說孕期花銷大,錢放一起用。

一年零兩個月。

我大着肚子在六樓等他回家的時候,他在十七樓已經鋪好了另一張牀。

第二個發現更讓我窒息。

婆婆每次從我這拿走的儲奶袋,根本沒放進她家冰櫃。

我去過她家,打開冰櫃看了,裏面全是凍餃子和雪糕,沒有一袋母乳。

那些奶去了哪裏,我不用猜。

周翠蘭知道1703。

她不僅知道,她還在幫忙。

我翻出了陳屹手機裏“項目組-李總”的聊天記錄截圖。

有一條是那個女人發的:

【媽今天又送奶過來了,寶寶喝得可好了,比奶粉香。】

媽。

她管我婆婆叫媽。

我蹲在廁所裏,把嘴捂住,沒讓自己發出聲音。

不是哭。

是噁心。

我月子裏漲奶漲到發燒,用手一點一點擠出來,**皸裂,每一下都像拿針扎。

那些奶,被我婆婆笑眯眯地拎走,送到十七樓,餵了另一個女人的孩子。

我蹲了十分鐘,站起來,洗了把臉。

然後給我大學時候的閨蜜林茵發了條消息。

她是律師。

【茵姐,離婚訴訟,男方婚內出軌並轉移財產購置房產,女方哺乳期,怎麼打?】

她秒回:【穩贏。但你要證據紮實。別打草驚蛇。】

我說好。

從那天起,我開始認真坐月子了。

喝湯、休息、餵奶、恢復身體。

每一口湯我都喝得乾乾淨淨。

因爲我需要力氣。

滿月宴還有十一天。

陳屹說要辦得風風光光的。

好。

那就風風光光的。

4

滿月宴前一週。

陳屹突然變得格外殷勤。

他提前跟酒店確認了宴廳、菜單、伴手禮,甚至親自去花店挑了氣球佈置方案。

“咱閨女的滿月宴,得隆重點。”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很亮。

我差點就信了。

直到我在他車裏副駕駛找到那部手機,翻到一條他發給“項目組-李總”的語音。

我戴上耳機,點開。

“寶貝,滿月宴那天家裏人都去酒店了,鑰匙我放鞋櫃上面,你帶兒子下來住兩天,602的房子比你那大,讓兒子也享受享受。”

他要趁滿月宴那天,把那個女人和孩子搬進我家。

我聽完這條語音,手指尖是涼的。

我繼續翻。

翻到了一條周翠蘭發在三人羣裏的消息。

羣名叫“一家人”。

成員:陳屹、周翠蘭、一個叫孫甜的女人。

周翠蘭的消息是一條長語音,我點開,她的聲音慢悠悠的,像在嘮家常:

“小甜啊,你放心,等滿月宴過了,我就跟老陳那邊攤牌。這邊的遲早要離的,一個丫頭片子,留着也沒用。到時候602過戶到屹子名下,你們娘仨住進來,名正言順。”

一個丫頭片子,留着也沒用。

她說的是我女兒。

我把語音反覆聽了三遍。

每一遍都像拿刀在我胸口劃。

但我一滴眼淚都沒掉。

我把所有截圖、錄音、房產信息、外賣記錄、轉賬記錄,全部拷進U盤,備份了三份。

一份給林茵,一份鎖在單位抽屜,一份藏在女兒的尿不溼包裏。

然後我打了一個電話。

“你好,滿月宴的投影設備,能外接U盤嗎?”

“可以的,女士。”

“好,麻煩幫我測試一下,我當天會帶一個U盤過來。”

掛了電話,我走到陽臺。

樓下的小區花園裏,有個女人推着嬰兒車在散步。

她抬頭往上看了一眼。

不知道看的是六樓還是十七樓。

但我看清了她的臉。

很年輕,比我小,最多二十二三歲。

她懷裏的孩子穿着一件藍色的連體衣。

上面印着一隻小熊。

和1703門口那張貼紙上的,一模一樣。

滿月宴後天就到了。

陳屹發了朋友圈,配了九張佈置圖,文案寫着:【我的小公主,爸爸永遠愛你。】

底下點贊九十多個。

我也點了。

然後我關掉手機,把女兒抱起來,貼着她軟軟的臉蛋。

“寶寶,媽媽帶你去喫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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