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躲在車間樓梯口抽紅塔山,聽到新來的質檢員在跟對象視頻。

“寶貝放心,剛入職就定級P3,底薪八千五。”

我夾煙的手抖了一下,菸灰落在滿是機油的工裝上。

我在流水線打了七年螺絲。

入廠第一年,底薪2200,全勤獎50。

第三年,升了拉長,底薪2800,管着四十號人。

第七年,我也就拿個4500的死工資,還要被主管罵產量不達標。

而這個連卡尺都不會認的新人,起薪就是我的兩倍。

我掐滅菸頭,轉身回車間關了總閘。

主管瘋了一樣衝過來吼我。

“老子不幹了。”

“這破廠,留給你們這羣高材生慢慢玩。”

1

張偉愣了一下,隨即發出刺耳的冷笑。

“不幹?你嚇唬誰呢?”

“林芳,你除了會擰螺絲還會幹甚麼?離了這廠,你只能去髮廊給老男人洗腳!”

如果是以前,我會哭,會求他別在人前這麼說我。

但現在,我心裏最後一絲溫情徹底熄滅。

我當衆摘下胸前的工牌,狠狠甩在操作檯上。

“啪”的一聲脆響。

“宋傑連遊標卡尺都拿反,憑甚麼工資是我兩倍?”

我指着宋傑,目光灼灼地盯着張偉。

宋傑臉一紅,下意識把手裏的卡尺藏到身後。

張偉卻理直氣壯,脖子一梗:

“人家是正經大專畢業,是儲備幹部!你是女的,初中學歷,這輩子上限就是拉長!”

“這廠裏的規矩你不懂?女人就是耗材,用幾年就廢了!”

“怎麼?你還嫉妒人家大學生?”

我氣極反笑。

原來在他心裏,我這七年的付出,抵不過那一紙他自己都沒考上的文憑。

就在這時,一個矮胖的身影撥開人羣擠了進來。

是黃廠長。

他挺着啤酒肚,滿臉油光。

“吵甚麼吵!不用幹活了?”

張偉立馬換上一副狗腿的表情,湊過去告狀:

“廠長,林芳鬧事,把總閘拉了,因爲嫉妒宋傑工資高。”

黃廠長連正眼都沒看我,直接看向宋傑,臉上堆起慈祥的笑。

“宋傑啊,沒嚇着吧?這就是基層員工的素質,你以後做管理要習慣。”

說完,他轉過頭,輕蔑地瞥了我一眼。

“林芳,給宋傑道歉。”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憑甚麼?”

“憑他是人才!”黃廠長不耐煩地揮揮手,“女工過了25歲眼神就不好使了,只能做做包裝。宋傑是未來的工程師,你拿甚麼跟人家比?”

“趕緊道歉,不然扣光你這月工資!”

這就是我賣命七年的地方。

這就是我哪怕發着高燒也要趕貨的老闆。

還有那個我省喫儉用給他買西裝、交學費的男朋友。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解工裝的扣子。

一顆,兩顆,三顆。

周圍的男工吹起了口哨。

我脫下滿是機油和汗漬的工裝,團成一團。

然後,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在張偉臉上。

“啊!”

張偉慘叫一聲,被充滿鐵屑的衣服劃破了臉。

“張偉,你身上的皮帶是我買的,腳上的皮鞋是我買的,連你那夜大的學費都是我加夜班掙的。”

“現在,我只要回屬於我的尊嚴。”

“這破廠,留給你們這羣高材生慢慢玩吧!”

我轉身,頭也不回地往車間大門走去。

身後傳來張偉歇斯底里的怒吼:

“林芳!你出了這個門,以後跪着求我都不讓你回來!”

求你?

做夢去吧。

2

回到城中村那個陰暗潮溼的出租屋。

門被狠狠踹開。

張偉氣喘吁吁地衝進來,臉上的血痕還沒擦乾淨。

“林芳,你鬧夠沒有?”

他一把扯過我手裏的袋子,裏面的衣服散落一地。

“你知不知道剛纔我在廠長面前多下不來臺?”

“趕緊跟我回去,跟廠長磕頭認錯,說不定還能留你做個保潔。”

我冷冷地看着他。

“張偉,我們分手吧。”

張偉愣住了,隨即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分手?你跟我提分手?”

“林芳,你搞搞清楚,現在經濟環境這麼差,你個初中生辭職喝西北風?”

“離開我,你連房租都交不起!”

他開始熟練地運用那一套PUA話術。

以前我就是這樣被他拿捏的。

只要他說我沒文化,我就覺得自己低人一等,拼命對他好來彌補。

但現在,我不喫這一套了。

“你現在的工資到底多少?”我突然問。

張偉眼神閃爍了一下,“不都跟你說了嗎,五千。”

“呵,五千。”

我拿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

那是前天我在他洗澡時,無意中看到的工資條照片。

實發工資:12800元。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你......你偷看我手機?”

“張偉,你拿着一萬二的工資,每個月只給我轉一千塊生活費,還要我包攬所有家務。”

“我過生日想要個兩百塊的口紅,你罵我虛榮。”

“你自己呢?這塊表,三千多吧?”

我指着他手腕上的表。

張偉惱羞成怒,“我是主管!我需要應酬!男人要搞事業,你懂個屁!”

就在這時,他兜裏的手機亮了。

我眼疾手快,一把搶了過來。

屏幕上是一條微信,備註是“黃婷婷”。

黃廠長的侄女。

“偉哥,今晚去我家喫飯嗎?我爸讓你帶上那瓶好酒。”

後面還跟着一個害羞的表情包。

真相大白。

怪不得他升職那麼快,怪不得宋傑那種草包他都要死保。

原來他不僅僅是靠學歷,還在當黃家的“贅婿”預備役。

張偉見事情敗露,索性不裝了。

他一把奪回手機,整理了一下領帶,露出那種高高在上的神情。

“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直說。”

“林芳,你看看你的手。”

他指着我那雙佈滿老繭和細小傷口的手。

“太糙了。帶出去跟客戶喫飯,我都覺得丟人。”

“婷婷不一樣,她是大學生,家裏有廠,能幫我的事業。”

“宋傑是她表弟,也是我帶的徒弟,我必須保他。犧牲你是應該的,這也是爲了我們的未來......哦不,爲了我的未來。”

他說得理直氣壯,彷彿這是一種恩賜。

心寒到了極致,反而感覺不到痛了。

我平靜地從枕頭下拿出一個黑色的筆記本。

“既然要算清楚,那就算個徹底。”

“這三年,你花我的每一分錢,我都記着。”

“你的學費、房租、衣服、甚至你媽生病住院的錢,一共八萬六。”

“還錢。”

張偉瞪大了眼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個算計的潑婦!那都是共同生活開支,憑甚麼還要我還?”

“再說了,你睡我不給錢啊?”

無恥。

真的太無恥了。

他伸手就要來搶賬本,眼神兇狠,舉起了拳頭。

以前他也動過手,爲了讓他消氣,我總是忍着。

但這次,我不想忍了。

我反手從牀底抽出那把跟隨我七年的大號活動扳手。

這是我的吃飯家伙,沉甸甸的,帶着金屬的寒光。

我握着扳手,冷冷地指着他的鼻子。

“你動我一下試試?”

“我擰了七年螺絲,手勁大不大,你想不想嚐嚐?”

張偉慫了。

他看着那把扳手,又看了看我眼裏的S氣,慢慢放下了拳頭。

“行,林芳,你狠。”

“錢沒有,命有一條。有本事你去告我啊!”

“不過我警告你,出了這個門,你要是敢亂說話,我讓你在行業裏混不下去!”

他撂下狠話,摔門而去。

我看着空蕩蕩的門口,深吸一口氣。

八萬六,我會讓你吐出來的。

連本帶利。

3

我連夜搬離了出租屋。

閨蜜小雅收留了我。

看着我那兩包寒酸的行李,小雅哭着罵我是傻子,給我煮了一大鍋火鍋。

我拉黑了張偉和工廠所有管理層的一切聯繫方式。

甚至把手機開了飛行模式,美美地睡了一覺。

這是七年來,我睡得最踏實的一晚。

不用擔心半夜被叫去修機器,不用擔心張偉喝醉了回來發酒瘋。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小雅搖醒的。

“芳芳!你看這個!”

小雅把手機懟到我臉上。

是以前工友羣裏的消息。

羣裏已經炸鍋了。

“完蛋了,一號線徹底趴窩了!”

“那個宋傑就是個草包,亂按一通,現在機器鎖死,紅燈一直亮!”

“黃廠長在罵娘呢,聽說這批貨要是發不出,違約金三百萬!”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臺德國進口的老機器,是廠裏的寶貝疙瘩。

它的控制系統很古怪,有一個故障碼必須用特定的手法繞過去才能啓動。

這全廠只有我知道。

連說明書上都沒寫。

我慢悠悠地起牀,洗漱,敷了個面膜。

手機剛開機,無數個未接來電提醒就彈了出來。

全是陌生號碼,但我知道,那是張偉換着號打來的。

正看着,電話又響了。

我接起來,開了免提。

“林芳!你個賤人死哪去了?!”

張偉氣急敗壞的聲音傳遍整個客廳。

“趕緊滾回來!機器壞了,只要你修好,廠長說不追究你昨天曠工的責任!”

語氣還是那麼高高在上。

我一邊塗着指甲油,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機器壞了?讓那個底薪八千五的P3人才去修啊。”

“他是大學生,看得懂洋文,我一個初中生哪會修甚麼進口機器。”

張偉語氣軟了一下,帶着一絲焦急:

“芳芳,別鬧了。宋傑他......他不熟悉這臺老機器。”

“這樣,只要你回來,我跟廠長申請,給你漲兩百塊工資!”

“兩百塊?”

“張偉,你打發叫花子呢?”

“告訴黃廠長,違約金三百萬,讓他慢慢賠吧。”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聲,緊接着是黃廠長的咆哮:

“林芳!你要是不來,我就在行業內封S你!我看哪家工廠敢要你!”

“你這種沒有職業道德的垃圾,我要報警抓你!”

威脅我?

我眼神一冷。

“黃廠長,既然你要報警,那正好。”

“記得順便跟警察解釋一下,你們廠去年偷排廢水的管道埋在哪。”

“還有,消防通道鎖死的問題,我也拍照了。”

電話那頭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那是他們的死穴。

我直接掛斷電話,順手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封S我?

那我就讓你們看看,到底是誰封S誰。

就在這時,手機收到一條短信。

是一條來自獵頭的消息:

“林小姐您好,我是德通精工的人力資源總監。我們在行業論壇上看過您發表的技術貼,對您的技術非常感興趣。誠摯邀請您明天上午十點來面試高級技術顧問一職。”

德通精工。

那是業內最大的外企,也是黃廠長做夢都想攀上的大客戶。

更是張偉和宋傑這種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地方。

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雖然沒有名牌大學的畢業證,但我這雙手,就是最硬的文憑。

4

第二天,我穿上了小雅借給我的職業裝。

雖然有點不習慣高跟鞋,但腰桿挺得筆直。

德通精工的大樓氣派非凡,全玻璃幕牆閃耀着金錢的光芒。

剛走進大廳,我就聽到一陣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笑聲。

“那是當然,我們廠的技術實力,在本地那是數一數二的。”

冤家路窄。

黃廠長正帶着張偉和宋傑,在跟前臺小姐吹噓。

他們也是來德通的,估計是爲了談那筆傳說中的大訂單,順便找人修那臺壞掉的機器。

張偉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我。

他愣了一下,隨即誇張地大叫起來:

“喲,這不是林芳嗎?”

“怎麼?被廠裏開除了,跑到德通來要飯?”

他的聲音很大,引得大廳裏來往的精英們紛紛側目。

宋傑也跟在後面陰陽怪氣:

“偉哥,你看她穿的那身,像不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這裏招的是工程師,不是擰螺絲的大媽。保安怎麼也不攔着點?”

黃廠長更是直接,他走到前臺,指着我說:

“你好,我是黃氏五金的廠長。這個人手腳不乾淨,還在我們廠搞破壞被開除了。你們千萬別錄用這種人。”

前臺小姐一臉爲難地看着我。

我沒理會這三條瘋狗,只是平靜地對前臺說:

“我有預約,十點面試。”

“面試?你也配?”張偉譏諷道,“你要是能進德通,我當場把這大理石地板吃了!”

就在這時,電梯門開了。

一行人神色匆匆地走了出來。

爲首的是個高大的德國人,眉頭緊鎖,旁邊跟着幾個滿頭大汗的工程師。

正是德通的技術總監,穆勒先生。

“不行!這臺精密儀器的探針歪了,如果不馬上覆位,整條測試線都要報廢!”

穆勒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急得團團轉。

幾個工程師低着頭,誰也不敢吭聲。

黃廠長一看機會來了,立馬湊上去。

“穆勒先生!我是黃氏五金的老黃啊!”

“聽說您這兒有機器壞了?這是我們廠的技術骨幹宋傑,大學生,高材生!讓他給您看看?”

爲了巴結德通,黃廠長也是拼了。

穆勒病急亂投醫,掃了一眼宋傑,“你行?”

宋傑被推到前面,腿都軟了,但爲了裝逼,還是硬着頭皮說:“我......我試試。”

他拿着工具,對着那臺價值千萬的儀器一通比劃。

突然,一聲脆響。

“停!”穆勒大吼一聲,“你在幹甚麼!你要把探針折斷嗎?!”

宋傑嚇得手裏的螺絲刀都掉了,差點砸到精密的傳感器。

“滾!都給我滾!”

穆勒暴怒,指着大門。

黃廠長和張偉嚇得臉都白了,這下別說合作了,沒被趕出去就算好的。

張偉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輕輕撥開擋在面前的張偉,徑直走到儀器前。

“探針偏移0.03毫米,是因爲昨晚溫差導致的熱脹冷縮,鎖緊螺母鬆動了。”

我用流利的德語說道。

全場死寂。

張偉的下巴都要驚掉了。

他跟我睡了三年,根本不知道我爲了看懂原版說明書,每晚戴着耳機自學德語。

穆勒猛地轉頭看着我,眼裏閃過一絲驚訝。

“你會修?”

“借把T5的改錐,還有千分尺。”

我沒廢話,接過工具。

這臺機器的結構圖,早就印在我的腦子裏了。

我甚至沒有看圖紙,閉着眼睛,手指靈活地在狹小的空間裏穿梭。

五分鐘。

真的只有五分鐘。

“好了,開機測試。”我放下工具,擦了擦手。

機器啓動,綠燈亮起,運轉平穩,精度分毫不差。

穆勒激動地一把握住我的手:

“天才!這簡直是藝術!”

“這位小姐,我代表德通,正式聘請您爲高級技術顧問,年薪......二十萬!不,三十萬!”

三十萬。

是我在黃廠長那裏幹十年的工資。

我微笑着點頭,“榮幸之至。”

轉過身,我看着面如死灰的三人組。

“張主管,地板硬,別把牙崩了。”

我輕蔑地看了他一眼。

“這只是開始,好戲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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