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夜與溫水

沈棲搬進來的過程安靜利落,像一隻貓悄無聲息地滑入新領地。

她只帶了一個行李箱和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陸承嶼那天下午回家時,就看見側臥的門開着,裏面已經收拾妥當。牀單是素淨的淺灰色,書桌上整齊碼着幾本厚重的藝術史和珠寶設計相關的書,窗臺邊擺了一小盆綠蘿,給這間樣板間一樣冰冷的客房添了些許活氣。

她人不在客廳。

陸承嶼換了衣服,走到開放式廚房倒了杯水。中島臺上多了一個白色的陶瓷燒水壺,旁邊放着兩個款式簡單的馬克杯,和他那些昂貴的水晶杯具格格不入。冰箱裏也被整理過,之前空蕩的冷藏室多了幾盒牛奶、雞蛋,還有用保鮮盒分裝好的切塊水果。

一切變化細微,卻不容忽視。

門口傳來響動,沈棲回來了。她手裏提着超市的購物袋,看見他,點了點頭:“陸先生。”

“嗯。”陸承嶼應了一聲,看着她把袋子裏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酸奶、全麥麪包、新鮮的蔬菜,還有一小塊包裝精緻的牛排。

“晚上您有安排嗎?”她問,聲音平穩,“周總剛纔打電話,說晚上有個酒局,問您去不去。”

周維這個多事的。陸承嶼皺眉:“推了。”

“好的。”沈棲沒多問,把牛排拿出來,“那晚餐簡單喫點?煎牛排可以嗎?我看到冰箱裏有不錯的食材。”

“隨便。”

對話結束。沈棲開始在廚房忙碌,動作不緊不慢,繫上一條素色圍裙。陸承嶼坐在客廳沙發上,隨手打開財經新聞,目光卻時不時飄向廚房。她做飯的樣子很專注,微微低着頭,側臉柔和。油煙機的聲響,煎肉的滋啦聲,構成一種陌生的、屬於“家”的背景音。

晚餐很簡單,但味道出乎意料地好。牛排火候精準,配菜清爽。沈棲自己喫得很少,大部分時間安靜地用餐,幾乎不發出聲音。

“你學過做飯?”陸承嶼打破沉默。

“以前在餐廳打過工。”沈棲簡短地回答,沒有展開的意思。

飯後,她利落地收拾碗筷,清洗乾淨,竈臺擦得一塵不染。陸承嶼發現,她有輕微潔癖,或者說是某種程度的輕微強迫症,所有東西必須歸置在固定位置。

這讓他感到一種怪異的舒適。他的生活也被安排得井井有條,但這通常是祕書和家政人員維持的,帶着職業化的距離感。而沈棲的整理,雖然同樣安靜高效,卻似乎……更“侵入”他的私人領域一些。

最初的幾天,日子就這樣平淡地滑過。沈棲的存在感很低,她白天似乎有課,下午或傍晚回來,會準備好晚餐,然後大多時間待在自己房間,或者坐在客廳角落的落地燈下看書、畫圖。兩人交流很少,僅限於必要的日常問答。

打破這種平靜的,是顧薇薇的朋友圈。

那是一個週末的深夜,陸承嶼在書房處理工作郵件,手機屏幕亮起,特別關注的提示。顧薇薇發了一組九宮格,阿爾卑斯山的雪景,她穿着鮮豔的滑雪服,笑容燦爛地和一羣外國朋友舉杯。配文是:“自由的風,和追逐它的靈魂。”

胸腔裏那股熟悉的、帶着鈍痛的煩悶再次湧了上來。他關掉電腦,走到客廳的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杯接一杯。

沈棲大概是被他弄出的聲響驚動了,從房間裏出來。她穿着棉質的居家服,頭髮鬆鬆地挽着,看到茶几上已經空了一半的酒瓶和眼神發直的陸承嶼,腳步頓了頓。

“陸先生,”她走過來,聲音很輕,“您喝了很多。”

陸承嶼抬眼,視線有些模糊。燈光下,她的輪廓和顧薇薇重疊又分開。他心裏那股無處發泄的鬱氣忽然找到了出口,語氣很衝:“怎麼,連我喝酒也要管?合同裏寫了這條嗎?”

沈棲沒接話,也沒被他惡劣的態度嚇退。她轉身去了廚房。陸承嶼聽到燒水的聲音,還有抽屜開合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端着一個托盤過來,放在茶几上。上面有一杯冒着熱氣的蜂蜜水,一小碟蘇打餅乾,還有一個小藥盒。

“喝點蜂蜜水,會舒服點。”她把水杯往他那邊推了推,語氣依舊是平的,聽不出情緒,“如果胃不舒服,這裏有胃藥。”

陸承嶼盯着那杯水,沒動。酒精讓他的頭腦發脹,理智的弦繃得很緊。“你在這裝甚麼賢惠?”他冷笑,“拿錢辦事,不用做到這份上。”

沈棲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靜,靜得像深潭,把他那些帶刺的話都無聲地吞沒了。她沒有辯解,也沒有離開,只是安靜地坐在沙發另一頭,拿起一本看了一半的書,就着落地燈的光,垂眸閱讀。

彷彿他只是個需要被暫時照看的、鬧脾氣的孩子。

這種無聲的應對,比爭吵更讓陸承嶼無力。他賭氣似的拿起蜂蜜水,一飲而盡。溫熱的甜意滑過喉嚨,確實緩解了烈酒帶來的灼燒感。他又拿起兩片蘇打餅乾,乾巴巴地嚼着。

客廳裏只剩下書頁翻動的輕微聲響,和他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酒意混合着疲憊襲來,陸承嶼靠在沙發裏,意識漸漸模糊。半夢半醒間,他感覺到有人輕輕抽走了他手裏攥着的空杯子,然後一條薄毯蓋在了他身上。

他費力地睜開一點眼縫,看見沈棲模糊的背影,正輕手輕腳地收拾茶几上的酒瓶和杯子。她的動作很輕,生怕吵醒他。

那一刻,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不是感動,更像是一種……脆弱的暴露帶來的不適,以及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貪戀。貪戀這深夜無人知曉時,一點不成不淡的關懷。

再次醒來時,天已矇矇亮。陸承嶼發現自己躺在主臥的牀上,身上蓋着被子,牀頭櫃上放着一杯清水。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客廳回到臥室的。

頭疼欲裂。他起身走出房間,公寓裏安靜異常。側臥的門關着。

走到客廳,昨晚的狼藉早已不見,茶几光潔如新,空氣裏殘留着一點淡淡的、檸檬味的清潔劑氣息。中島臺上,溫着小米粥的小鍋指示燈亮着,旁邊壓着一張便籤紙。

字跡清秀工整:

“陸先生,粥在鍋裏。如果胃不舒服,藥在左邊抽屜。我上午有課,中午回。”

沒有落款。

陸承嶼捏着那張便籤,站了很久。窗外的晨光照進來,落在空蕩蕩的客廳裏。昨夜那個安靜陪伴的身影,和此刻這片寧靜,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

他忽然意識到,沈棲似乎有一種能力,能把所有激烈的、不堪的、失控的東西,都無聲地吸納、撫平,然後留下一片令人心慌的、過於整潔的平靜。

就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他走到廚房,盛了一碗粥。溫度剛好,軟糯香甜。空腹喝酒後絞痛抽動的胃,被這溫熱妥帖地安撫了。

這之後,類似的情景又發生了兩三次。每當顧薇薇在社交網絡更新動態——在冰島看極光,在非洲拍動物大遷徙,笑容永遠那麼明亮自由——陸承嶼總會陷入那種低氣壓中,靠酒精短暫麻痹。

而沈棲,每一次都會在他醉得東倒西歪時出現,沉默地準備好蜂蜜水、胃藥、溫熱的食物,然後安靜地待在能看見他的地方,直到他昏沉睡去或恢復清醒。第二天,一切恢復原狀,她從不提起,也從不追問。

她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最完美的售後關懷系統。周到,但冰冷。

陸承嶼甚至分不清,她做這些,是出於那份“女伴”合同裏未言明的義務,還是僅僅因爲她本性如此——習慣性地照顧人,習慣性地收拾殘局。

直到有一次,他醉得格外厲害,斷片前似乎吐在了客廳地毯上。第二天頭痛欲裂地醒來,掙扎着走到客廳,卻發現地毯光潔如新,沒有一絲異味。陽臺的晾衣架上,洗好的地毯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沈棲正在廚房煎蛋,聽到動靜回頭,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黑。

“你……昨晚沒睡?”陸承嶼喉嚨乾澀地問。

“收拾了一下。”沈棲輕描淡寫,把煎好的蛋和烤好的吐司放到他常坐的位置前,“喫飯吧。”

那一刻,陸承嶼心裏那點因爲顧薇薇而生的憤懣和自憐,忽然變得無比可笑,甚至有些卑劣。他在這裏爲一個不在乎他的女人買醉發泄,而另一個女孩,因爲一筆交易,不得不徹夜收拾他的狼狽。

他坐下,沉默地喫着早餐。沈棲坐在他對面,小口喝着牛奶,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甚麼。

“以後……”陸承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如果再喝多,你不用管我。”

沈棲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好。”

但她的眼神分明在說,她下次還是會管的。這不是出於情感,而是出於一種她對自己的、近乎嚴苛的“職責”要求。

陸承嶼忽然很想看清,那層平靜無波的表情下,到底藏着甚麼。是麻木,是隱忍,還是和他一樣的,對某種東西的渴望與絕望?

但他甚麼都沒問。

他們之間的關係,從一開始就被框定在冰冷的條款裏。追問真心,太奢侈,也太可笑。

他只是把盤子裏的食物喫完,然後說:“今天不用準備晚餐了,我晚上有應酬。”

“好。”沈棲應道,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晨光灑在她單薄的背上,陸承嶼移開視線,拿起西裝外套,走向門口。關門聲響起,公寓裏重新剩下沈棲一個人。

她把碗碟放進洗碗機,擦乾淨檯面,然後走到陽臺,摸了摸那塊已經半乾的地毯。水很涼。

她低頭看着自己因爲浸泡清洗而微微發紅的手指,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很輕地,嘆了口氣。

這嘆氣聲太輕了,剛一出口,就消散在早晨潔淨的空氣裏,彷彿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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