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雨水砸在落地窗上,霓虹在水痕中扭曲變形。

這裏是城市最高的頂層公寓,也是沈驚瓷曾經深信不疑的「家」。

空氣裏浮動着不屬於她的香水味,清冷,孤高,像雪後松林。

這種味道太熟悉了,顧淮曾說她太俗豔,壓不住這種高級感。

沈驚瓷站在玄關,指尖搭在冰涼的門把上。

她剛從一場冗長的慈善晚宴抽身。

昂貴的禮服尚未換下,雨水順着髮梢,一滴,一滴,砸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客廳水晶吊燈的光精準地打在兩人身上。

顧淮與林晚聲坐得很近,他微微側身,姿態放鬆地傾聽着。

林晚聲正低聲說着甚麼,話音輕柔,嘴角帶着一抹淺淺的、會意的笑。

顧淮聽得專注,偶爾點頭,眉眼間是沈驚瓷許久未見的舒緩與悅色。

那幅畫面,自然而默契,彷彿她纔是那個誤入的旁觀者。

顧淮抬眼望向她,眼神裏只有被打斷的不悅。

「驚瓷?」他眉頭擰起,「怎麼這個點回來了?」

沈驚瓷沒有回答。

目光滑向茶几——兩個高腳杯,其中一杯還殘留着半杯紅酒。

杯沿上,印着一個極淡的口紅印。

不是她的色號。

她慢慢走過去,高跟鞋敲擊地面,噠,噠,噠。

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裏被放大得驚心。

林晚聲起身,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歉意:「沈小姐,我來找顧總談公事。沒想到這麼晚了你還在外面……」

「公事?」沈驚瓷輕笑。

她緩步走到茶几前,手指輕撫過那個留有口紅印的酒杯,轉身走向書房。

顧淮與林晚聲交換了一個眼神,裏面藏着未說出口的錯愕。

他們大概是在等一場預料之中的歇斯底里:哭喊,質問,摔砸東西。

意料之外的是沈驚瓷甚麼也沒做。

她在書房抽屜裏翻找片刻,拿着一本厚重的潘通色卡冊子走了出來。

顧淮語氣透着不耐煩,「沈驚瓷,你到底想幹甚麼?晚聲是我重要的投資人,我們只是在談工作!」

「工作?」

沈驚瓷微微偏頭,目光掠過那隻殘留着脣印的酒杯,再緩緩移到顧淮臉上。

她的眼神裏只有一片沉靜的、徹底看透了一切的瞭然。

「所以現在談工作,」她聲音平緩,字字清晰,「需要共享一瓶酒,連口紅印……都捨不得擦乾淨了?」

她翻開色卡,一頁頁快速翻過,鮮豔的、沉悶的、熱烈的、冰冷的顏色在指尖流轉。

她在尋找合適的顏色。

「你別無理取鬧!」顧淮終於站起,「林晚聲是真正的商業精英,她懂我的理想!而你呢?沈驚瓷,你除了買買買還會甚麼?你就是我養的花瓶!」

「花瓶?」

找到了,沈驚瓷動作停下。

那是一種極致的紅,濃郁、沉靜,像祭祀時潑灑的硃砂,帶着某種不祥的莊嚴。潘通色號:18-1663 TPX,祭紅。

「顧淮,你知道嗎?」沈驚瓷抬頭,眸子裏沒有淚水,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顏色是有情緒的。這種紅,叫‘祭紅’。」

她拿出那張色卡,一步步走向他。

顧淮下意識後退:「你在發甚麼瘋?」

沈驚瓷沒有理會,只是伸出手指輕點在他心口。

「這個位置,」她的指尖冰涼,「如果現在這裏流血,顏色的飽和度大概就是這樣。」

她將那張「祭紅」色卡,輕輕貼在顧淮昂貴的襯衫上。

「你看,這個顏色像不像你背叛我的血?」沈驚瓷微笑,那笑容美得驚心動魄,卻又冷得刺骨,「可惜,飽和度還是太低了,顯得……很廉價。」

顧淮臉色瞬間慘白,不僅是因爲羞辱,更多的是被那詭異的冷靜所震懾。

林晚聲看着站在落地燈下的女人,第一次感到陣陣不安湧上心頭。

「你……你瘋了!」顧淮一把扯下胸口的色卡,狠狠撕碎,「離婚!這日子我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沈驚瓷看着被撕碎的色卡,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痛惜。

「離婚?」她重複這兩字,然後從手包裏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早就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

顧淮愣住,林晚聲也怔在原地。

「籤吧。」沈驚瓷遞過去一支筆,聲音沒有絲毫波瀾,「財產分割我看過了,沒意見。」

顧淮顫抖着手翻開協議。

他本以爲沈驚瓷會獅子大開口,然而協議上關於財產的條款卻簡單得可笑。

沈驚瓷放棄所有婚內共同財產分割權,只要了市中心一套老舊小公寓,和一輛開了好幾年的舊賓利。

他快速心算——那套公寓市值不過千萬,賓利更是折價大半。

比起他即將保住的數十億身家,這簡直是白送。

「你……你只要這些?」顧淮抬頭,眼中滿是懷疑與貪婪。

「不然呢?」沈驚瓷淡淡說道,「你要的無非是乾乾淨淨的身家,好和你的‘靈魂伴侶’開始新生活。我成全你。」

她看着他眼底那抹貪婪,心中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死寂。

這十年,她到底愛了一個怎樣的人?

她的眼神掃過林晚聲。

那眼神,沒有恨,只有洞悉一切後的悲憫。

「顧淮,你想要的那個商業帝國,林晚聲能給你的無非是金錢和地位。但你不知道的是,你親手扔掉的纔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說完,她不再看這對男女,轉身走向玄關櫃子。

那裏擺着一個不起眼的陶瓷小人兒,地攤貨,做工拙劣,顧淮曾無數次嫌它礙眼想要扔掉。

她小心翼翼將小人兒拿起,用絲巾仔細包好,抱在懷裏。

「這個,我帶走。」

這是她在這個「家」裏,唯一想要帶走的東西。

沒有回頭,她拉開門,徑直了出去。

電梯緩緩下行,雨水打在電梯壁上,模糊了她的倒影。

手機屏幕在昏暗的光線裏亮起,一條新郵件提示彈了出來。

發件人:J基金內部系統

主題:【收購確認】關於「白盒子美術館」的收購案已通過,資金已劃撥。請查收。

沈驚瓷看着那行字,嘴角緩緩勾起冰冷的弧度。

懷裏的陶瓷小人兒,粗糙,笨拙,卻承載着她早已死去的天真和愛意。

從今天起,沈驚瓷不再是顧淮口中那個「除了花錢一無是處」的花瓶太太。

她是J。

是即將在藝術與資本的疆域裏,掀起腥風血雨的「調色盤」。

這場名爲「婚姻」的展覽,她主動撤展了。

但下一幕,是她的復仇專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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