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除夕夜,重病的女兒指着電視興奮地喊爸爸。

我湊近屏幕,血液瞬間凍結。

鏡頭裏,那個聲稱在工地搬磚的丈夫,此刻正坐在春晚的觀衆席上。

他懷裏抱着個滿身名牌的小男孩,身旁依偎着我最好的閨蜜,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我發瘋般發消息,卻收到他疲憊的語音:

“工頭剛發了點錢,我給你轉兩百,自己買點肉喫。”

“別催我回去了,爲了你和糖糖,我得多搬幾塊磚。”

就在這時,主持人笑着把話筒遞給他:

“這位小朋友就是您的愛子吧?叫甚麼名字?”

男孩搶着回答:“我叫趙念夏!”

剎那間,我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七年前,趙時序跪在我面前痛哭。

說他開車撞死了人,對方只剩個遺孤叫念夏。

如果不賠錢養大這個孩子,他就要去坐牢。

這七年,我一天打三份工,甚至賣了自己的嫁妝去供養的受害者遺孤。

竟然是他和閨蜜夏琳的私生子。

1

走出病房,我腦子裏一片空白。

腦海裏只剩下電視裏那歡聲笑語的畫面,和手機裏趙時序那充滿愛意的語音。

“老婆,天冷了,你多穿點。”

“我這麼拼命,就是爲了讓你和女兒過上好日子。”

多麼動聽的情話。

這七年,我聽過無數次。

爲了給那個所謂的受害者遺孤趙念夏湊生活費,我不止一天打三份工,甚至偷偷去賣X換錢。

爲了省下五塊錢的公交費,我大冬天徒步五公里回家,腳後跟凍爛了都不敢買藥。

糖糖高燒不退沒錢去醫院,只能縮在我懷裏,跟我一起嚥下超市打折的臨期食品。

趙時序每次回家,都穿着那身特意弄髒的工裝,一邊喫着我省下來的鹹菜饅頭。

“老婆,苦了你了。”

“錢都賠給人家養孩子了,咱們苦點沒關係,良心要安。”

良心?

他的良心就是拿着我的血汗錢,養着他和初戀情人的私生子?

手機屏幕上,是他剛轉來的200塊錢。

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屏幕上。

電視裏,那個叫趙念夏的男孩,脖子上掛着的長命鎖,至少價值六位數。

夏琳手腕上那隻翡翠手鐲,更是眼熟。

那是媽媽留給我的遺物。

三年前糖糖確診白血病,趙時序紅着眼眶拿走手鐲,說是當掉給女兒換救命錢。

回來時他兩手空空,抱着我痛哭流涕,說只換了兩千塊,他對不起我。

可現在,這隻手鐲,正戴在夏琳的手上。

“趙念夏。”

夏琳,念夏,思念夏琳。

多麼深情的告白,多麼諷刺的真相。

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就在這時,護士推開門,臉色難看:

“糖糖媽,賬戶又欠費了。”

“呼吸機已經報警三次,再不交錢,我們只能停機了。”

我猛地回過神,死死咬住下脣。

“我交......我馬上交。”

病牀上的糖糖費力地睜開眼,瘦得皮包骨的小手抓着我的衣角。

她看着電視,眼裏滿是渴望:

“媽媽,爸爸是不是在大房子裏?”

“那裏看起來好暖和,還有好多好喫的。”

“爸爸甚麼時候來接糖糖?糖糖好冷。”

孩子稚嫩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割着我的心。

我強忍着淚水,替她掖好被角,把那個外面破爛的暖水袋塞進被窩。

“爸爸在給糖糖賺很多很多的錢治病。”

“糖糖乖,睡一覺,醒來就不冷了。”

這是我這輩子說得最艱難的一個謊。

安撫好女兒,我衝出病房。

根據新聞扒出的地址,我騎上那輛三百塊買來的二手電動車,衝進了漫天風雪裏。

趙時序,這層皮,我替你扒了!

2

我找到了市中心最奢華的別墅區——御景灣。

這裏的保安森嚴,我只能從景觀區的灌木叢裏鑽了進去。

荊棘劃破了羽絨服,劃傷了我的臉,我感覺不到疼。

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我看到了那個宛如童話般的世界。

巨大的水晶燈灑下暖黃的光暈。

地暖開得很足,夏琳穿着單薄的絲綢睡裙,正依偎在趙時序懷裏喂他喫水果。

趙念夏騎在他脖子上撒歡,手裏揮舞着一個限量版的高達模型。

趙時序臉上掛着我從未見過的寵溺笑容。

“慢點跑,我的小祖宗,摔着了爸爸心疼。”

這一幕,刺得我雙眼生疼。

就在昨天,糖糖疼得在牀上打滾,想讓他抱抱。

他在電話裏不耐煩地說:

“我很累,讓她忍忍,嬌氣甚麼?女孩就是麻煩。”

原來他不是沒有耐心。

他只是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另一個女人生的兒子。

我撿起地上的半塊磚頭,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那扇落地窗。

“嘩啦——”

巨響聲中,玻璃碎了一地。

夏琳尖叫一聲,整個人縮進趙時序懷裏。

趙時序反應極快,一把護住他們母子,眉頭緊鎖。

看清是我的一瞬間,他眼裏的驚慌變成了錯愕,隨即是陰鷙。

他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暴怒,而是走過來想拉我的手。

“溫寧?你怎麼來了?”

“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狠狠甩開他的手,把那張皺巴巴的催款單甩在他臉上。

“解釋?解釋這七年你是怎麼騙我的?”

“解釋你懷裏的私生子?還是解釋我媽的手鐲爲甚麼在她手上?!”

紙張飄落,趙時序看都沒看一眼。

他嘆了口氣,一副無奈的表情。

“溫寧,你能不能別這麼偏激?”

“這是夏琳,你知道的,她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我只是來看看念夏。”

“至於手鐲......那是贖回來暫時寄存在她那裏的,怕你弄丟了。”

“寄存在她手上?”我氣笑了,眼淚奪眶而出,“趙時序,你當我是傻子嗎?”

“糖糖快死了!因爲沒錢交呼吸機費!你卻在這裏給別人養兒子!”

聽到死字,趙時序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責備。

“大過年的,說甚麼死不死的,晦氣。”

“糖糖那病就是個無底洞,我也盡力了。但念夏不一樣,這孩子聰明,身體好,是我們趙家的根。”

“溫寧,做人要往前看。只要念夏出息了,以後少不了糖糖一口飯喫。”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比起冷漠,這種權衡利弊後的捨棄才最讓人心寒。

夏琳這時候回過神來,從趙時序身後走出來。

她撫摸着手腕上的玉鐲,眼裏滿是優越感。

“溫寧,你也別怪時序。”

“男人嘛,總是要面子的。你那個女兒病怏怏的,帶出去都丟人。”

“念夏就不一樣了,剛纔在電視上多給時序長臉啊。”

“你閉嘴!”

我氣血上湧,衝上去想撕爛她那張虛僞的嘴。

手還沒碰到夏琳,我就被一股大力狠狠推開。

趙時序擋在夏琳身前,眼神裏終於露出了兇光。

“溫寧!你鬧夠了沒有!”

“我忍你是看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你別給臉不要臉!”

“馬上滾回去照顧糖糖,這事兒我以後再跟你算賬!”

我重重摔在地上,手掌按在滿地的玻璃渣上,鮮血染紅了地毯。

看着這個我愛了七年的男人。

我心裏的最後一絲火光,滅了。

3

我被保安像丟垃圾一樣扔出了別墅區。

大鐵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那個溫暖的世界。

我趴在雪地裏,渾身都在抖。

手機響了。

是醫院打來的,護士長的聲音急促而焦灼。

“溫女士,糖糖剛纔休克了,現在正在搶救。”

“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必須馬上進行骨髓移植。”

“只有孩子父親配型成功過,你必須讓他馬上來醫院!立刻!馬上!”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那是糖糖最後的生機。

我顫抖着手,再次撥通了那個號碼。

尊嚴碎了一地,我跪在馬路邊,對着電話哭求。

“趙時序,接電話......求求你......”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那邊傳來趙時序不耐煩的聲音,背景音是開香檳的歡呼聲。

“又怎麼了?我不是讓你滾了嗎?”

“糖糖不行了......”我哭得聲音嘶啞,“醫生說必須馬上移植骨髓。”

“趙時序,求求你,救救糖糖。她是你的親骨肉啊。”

“只要你肯救她,我甚麼都答應你,離婚,淨身出戶,我都答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隨後傳來趙時序冷靜得可怕的聲音。

“溫寧,你別拿孩子嚇唬我。”

“我現在走不開,念夏剛纔被你嚇到了,一直哭,我得陪着他。”

“那是一條命啊!”我嘶吼着,“你的私生子只是受驚,我的女兒快死了!”

“閉嘴!”趙時序的聲音冷了下來,“甚麼私生子?那是我的長子!”

“行了,別嚎了。想讓我去醫院也可以。”

“你現在去網上發個聲明,就說你是精神不穩定,剛纔去別墅是發病鬧事,我和夏琳只是普通朋友。”

“只要你把我的名聲洗乾淨,明早八點,我就去醫院。”

他這是要爲了私生子的名聲,把我和女兒釘在恥辱柱上,把自己洗乾淨脫身。

但我有的選嗎?

“好......我發。”

我咬着牙,血腥味在嘴裏蔓延:

“只要你來,我甚麼都發。”

“很乖。”趙時序輕笑一聲,“記得錄視頻,表情誠懇點。”

掛斷電話,我找了一家網吧。

對着攝像頭,忍着噁心,一字一句念出那段趙時序發來的聲明。

錄完視頻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那一晚,我守在糖糖的病牀前,握着她冰涼的小手,一夜未眠。

只要熬過今晚,糖糖就有救了。

手術室的燈亮着。

所有醫生都在等趙時序。

每一秒,都是在燃燒糖糖的生命。

牆上的時鐘指向八點半。

趙時序沒來。

九點。

沒來。

我瘋了一樣給他發消息。

終於,他在九點半回了一條微信。

“念夏手指剛纔切水果劃破了,流了不少血,我要帶他去包紮,還要打破傷風。”

“醫生說傷口感染會留疤的,這孩子以後要當明星,不能留疤。”

“糖糖那邊你讓醫生先維持着,我晚點過去。”

看到這條消息,我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手指劃破皮?

他知不知道,糖糖是在和死神賽跑!

原來在他心裏,私生子的一點皮外傷,竟然比親生女兒的命還重要千倍萬倍!

“趙時序!你會害死她的!”

我發過去這條語音,卻發現出現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他把我拉黑了。

護士長衝出來,眼眶通紅:

“溫女士......不能再等了!”

“孩子的各項指標都在下降,心肺功能就要衰竭了!”

我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他又一次騙了我。

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出醫院的。

我只知道,我要去找他。

哪怕是跪,哪怕是死,我也要把他拖到手術檯上!

再次來到御景灣,大門緊閉。

但我聽到了裏面傳來的歡聲笑語。

院子裏掛着橫幅:

【慶祝念夏少爺入學貴族小學面試成功】。

原來,沒有甚麼手指劃破。

他沒來醫院,只是因爲今天要陪他的寶貝兒子參加慶功宴!

我爬上圍牆,拼命拍打鐵門,甚至用頭去撞。

“趙時序!你出來!”

“你答應過我的!你會救糖糖的!”

“那是你的女兒啊!!”

鮮血順着額頭流下,模糊了我的視線。

終於,趙時序出來了。

他手裏端着高腳杯,穿着精緻的西裝,一臉的嫌惡。

隔着鐵門,他眼神冰冷:“別敲了!煩不煩?”

“念夏今天高興,你那一身晦氣別衝撞了他。”

我跪在地上,把頭磕得砰砰響。

“求你了,去醫院吧。”

“糖糖在手術檯上等你!你會害死她的!”

“只要你現在去,你要我的命都行!”

趙時序不耐煩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溫寧,你能不能理智一點?”

“醫生都說了,糖糖那病治癒率不高。就算這次救回來,以後也是個藥罐子。”

“我們還要生二胎,還要養念夏,哪有那麼多錢填那個無底洞?”

“放棄吧,啊?”

他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扔掉一件舊衣服:

“趁年輕,我們再生一個健康的兒子。”

我絕望地看着他,喉嚨裏噴出一口腥甜。

“趙時序,你會遭報應的!”

趙時序冷笑一聲,轉身就走。

“報應?我有錢有兒子,這就是最好的福報。”

“保安,把這瘋女人拖走,別髒了我的地。”

就在那一刻,我的手機響了。

是醫院打來的。

“溫女士......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糖糖......心臟停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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