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除夕夜,女兒眼巴巴的看着婆婆給小姑子的兒子壯壯塞了個厚厚的大紅包。
輪到女兒時,婆婆只抓了把瓜子放她手裏。
“小女孩就多喫點瓜子,以後腦瓜子聰明。”
女兒嘴一癟,湊到我耳邊小聲問。
“媽媽,奶奶是不是不喜歡我?”
我用胳膊肘碰碰丈夫齊恆,示意他把我們準備好的紅包拿出來。
齊恆卻遲疑半天,低聲說。
“媽剛纔給壯壯的,就是咱們準備的那個。”
我心頭火起,也顧不得是不是除夕,就想上前問清楚。
齊恆一把拉住我。
“小妹離婚了,一個人不容易,也沒分多少錢,還拖着個孩子,現在都只能回孃家,咱們就讓讓她吧。”
“大過年的,讓老人孩子高興高興。圓圓的紅包,我過後補上。”
都是女人,我何嘗不懂小姑子的難處。
只好忍下,彎下腰哄女兒。
“回家媽媽給你包個更大的,好不好?”
我以爲忍一忍,這夜也就平靜過去了。
沒想到零點鐘聲過後,按老家習俗要喫雙數湯圓討吉利。
輪到我和女兒時,婆婆漫不經心地說。
“黎夏,湯圓不夠了,你們娘倆就別吃了吧。”
我看着小姑子和侄子碗裏雙雙盛着象徵着十全十美的十個湯圓。
終於再也忍不住,一把掀翻了眼前的桌子。
1
一推開婆婆家的門,就聽見女兒撕心裂肺的哭聲。
今天是除夕,本來說好一家人在這裏喫團圓飯。
下午放學後,婆婆就直接把圓圓從學校接了過來。
哭聲是從客廳傳來的。
圓圓緊緊抱着個精緻的玩偶,小臉漲得通紅。
婆婆站在一旁,語氣裏滿是斥責。
“這麼貴的玩具,你個丫頭片子玩得明白嗎?還不給你弟弟玩!”
“這是我媽媽給我買的,我不要給你!”
圓圓帶着哭腔,把玩具護在懷裏。
我來不及換鞋,幾步衝過去蹲下來抱住她。
她抽噎着撲進我懷裏。
“媽媽,奶奶非要我把娃娃給壯壯,我不願意...”
我輕輕擦掉她的眼淚,轉頭看向婆婆。
“媽,不能這樣對孩子。圓圓已經五歲了,她有自己喜歡的東西,也該學着自己做決定。咱們做大人的,得尊重她。”
婆婆撇了撇嘴,視線移向別處,低聲嘟囔。
“一個丫頭而已,搞那麼金貴。”
這樣的話,自從圓圓出生,我不知聽了多少遍。
我伸手捂住圓圓的耳朵,望着婆婆,聲音儘量平緩。
“媽,這樣的話,您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罷了,別當着孩子的面講。”
說完,我牽起圓圓的手,帶她去洗手間用溫水擦洗哭花的小臉。
再走出來時,侄子壯壯正舉着一根奶皮子糖葫蘆,喫得嘴角沾滿糖屑。他得意地晃了晃手裏的零食,朝圓圓揚了揚下巴。
“外婆給我買的,你沒有!”
圓圓眼巴巴地望着,小手不自覺地拽了拽我的衣角。
我彎腰對她說。
“爸爸等會兒就回來了,我們讓爸爸也給你帶一根,好不好?”
她這才抿着嘴,點了點頭。
婆婆從廚房探出身,語氣不耐煩。
“馬上喫飯了,還喫甚麼零食!就顯着你了。”
我站直身子,迎上她的目光,聲音冷了下來。
“媽,您可以偏心,可以給壯壯買東西卻不給圓圓。那是您的錢、您的自由。但我也請您不要插手我們母女之間的事。”
空氣驟然凝住。
婆婆的偏心,是從圓圓出生那天開始的。
她來醫院只看了一眼,發現是個女孩,轉身就再沒來過。
這些年來,爲這個,我和齊恆吵過許多次,我也不是沒提過離婚。
可每次都是齊恆低聲下氣地勸,我才一次次把話咽回去。
但咽回去,不代表忘記。
正當氣氛僵硬時,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是齊恆回來了。
婆婆立刻收聲,轉身鑽進廚房。
鍋鏟碰撞的聲響掩蓋了客廳裏尚未散盡的壓抑。
2
飯桌上,婆婆熟悉的陰陽怪氣再次瀰漫開來。
我剛夾起一筷子牛肉,她便斜眼瞥過來。
“喫喫喫,就知道喫,也不知道提前請假回來幫我忙。”
我默不作聲,轉而給圓圓夾她最愛喫的糖醋排骨。
婆婆的白眼幾乎翻到額頭上。
“一天天光喫不長肉,也不知道給她喫飯有甚麼用,浪費糧食。”
齊恆在一旁陪着笑打圓場,低聲勸婆婆少說兩句。
公公只顧悶頭喝酒,彷彿桌上的紛爭與他無關。
小姑子齊悅一邊喂壯壯喫飯,偶爾輕聲勸婆婆幾句。
我沒有吵架的心思,只想着趕緊喫完,早點離開。
好不容易熬到飯畢,婆婆拿出一個早已備好的紅包,笑眯眯地朝壯壯招手。
“寶兒,想不想要紅包?想要的話,給外婆說句吉祥話,外婆就給你,好不好?”
我瞥了一眼那紅包的厚度,約莫是一千塊。
想起之前我特意讓齊恆提前交給婆婆的紅包。
我知道婆婆不會專門爲圓圓準備,所以早備好了讓她走個過場。
可就連這樣,她當時接過去的表情都寫滿了不情願。
我正盤算着發完紅包再坐一會兒就走,婆婆卻把圓圓叫到跟前。
她讓圓圓又是磕頭作揖又是說吉祥話,折騰了好一陣。
才慢悠悠地從手邊的鐵盒裏抓出一把瓜子。
“喏,拿去吧。小孩就該多喫點瓜子,補補腦瓜子,以後聰明。”
圓圓愣愣地站在那兒,低頭看看手心那把瓜子。
又抬頭望望壯壯手裏厚厚的紅包,小嘴一癟,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我立刻起身把她摟進懷裏。
她靠在我肩上,小聲抽泣着問。
“媽媽...爲甚麼奶奶只喜歡弟弟,不喜歡我?”
那句話像細針扎進我心裏最軟的地方。
小孩子哪裏知道紅包和瓜子的區別。
她只知道,外婆給了一個漂亮的賀卡給弟弟。
而輪到她的,只是一把最普通的瓜子。
我正要開口,齊恆在桌下死死拽住我的手腕,聲音壓得很低。
“老婆,大過年的...給我個面子,別鬧起來。”
看着他爲難的神情,我想到他平時夾在中間的模樣,終究心軟了一瞬。
我低聲對他說。
“你去跟你媽說,剛纔就當是和孩子開玩笑。把我們準備好的紅包給圓圓,這事就算了。”
“下次你自己回來過節吧,我帶圓圓回外婆家。”
“你媽不喜歡她,有的是人疼她。”
可齊恆支支吾吾,坐着沒動。
見我眼神徹底冷下來,他才吞吞吐吐道。
“給壯壯的那個紅包...其實就是咱們的錢。”
見我臉色驟變,他急忙解釋。
“老婆你聽我說,小妹離婚後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那混蛋前夫也沒分她甚麼錢。她現在只能回孃家住,咱們就當幫幫她,讓她心裏好過些。”
“至於壓歲錢,大過年的,就當讓老人和孩子都高興高興。圓圓的紅包,我過後一定補上,我保證。”
聽他這樣說,我也不好再發作。
同爲女人,我自然理解齊悅的處境。
她離婚這半年來,我也沒少幫襯。
怕她冬天冷,把我那件才穿了幾次的貴价大衣送給她。
知道她沒工作沒收入手頭緊,我就把我囤的護膚品分她一半。
還託身邊朋友幫她留意合適的人。
沉默半晌,我只輕輕嘆了口氣。
“下不爲例。”
3
臨近九點,我便悄悄拉了拉齊恆的衣角,示意該回家了。
還沒等他起身,齊悅的聲音插了進來。
“嫂子,今年是我回家過的第一個年,你連守歲都不願意陪我們。是不是不希望我回來?”
齊恆連忙笑着打圓場。
“說甚麼呢,你嫂子怎麼會這麼想?我們當然要一起守歲,團團圓圓的。”
他一邊說,一邊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膝蓋。
看着他眼裏的懇求,我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點了點頭。
婆婆帶着壯壯去洗澡,齊悅便提議打麻將。
牌桌上倒也相安無事,只有麻將碰撞的嘩啦聲,和窗外偶爾炸開的煙花聲。
快十一點時,婆婆起身張羅着煮湯圓。
按我們這兒的習俗,除夕夜要喫雙數的湯圓。
寓意圓圓滿滿,好事成雙。
湯圓的甜香漸漸飄滿屋子。
可直到每個人都端上了碗,婆婆才轉過身,對着我和圓圓一攤手。
“黎夏,真不巧,湯圓不夠了。你和圓圓就別吃了吧。”
齊恆眼尖,瞥見桌上還剩幾個,伸手就要去拿。
“這兒不是還有嗎?我去煮了...”
“那是留着明早喫的!”
婆婆一把按住他的手。
齊恆看了看自己的碗又說道。
“我這碗多,我們一家三口分着喫。”
“這幾個是我特意給你煮的。十個,一個都不能少!你今年必須給我好起來,別老被一個女人騎在頭上,像甚麼樣子!”
燈光下,每個人的碗都冒着熱氣。
婆婆碗裏八個,公公十個。
齊悅和壯壯麪前也各是滿滿十個圓潤的白團子。
唯獨我和圓圓的面前,空空如也。
我忽然甚麼都明白了。
這不是疏忽,是婆婆給我立得下馬威。
連番受的委屈讓我突然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圓圓,”我蹲下來,摸了摸女兒的臉。
“你先下樓等媽媽,好不好?”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抱着玩偶乖乖走向門口。
門輕輕合上。
我轉過身,走到餐桌前。
伸出手,攥住桌布一角,猛地一掀。
瓷碗碎裂,湯圓滾落,甜湯潑灑了一地。
我平靜的說道。
“既然我們沒有,那就都別吃了吧。”
說完,我轉身走向門口。
沒再看任何人的表情。
4
“你們看看她哦!誰家媳婦像她這麼潑!就爲了幾個湯圓,連婆家的桌子都敢掀!”
身後傳來婆婆撕心裂肺的哭嚎,緊接着是齊恆低聲勸慰的動靜。
我沒回頭,彎腰穿鞋。
夜風很冷,圓圓仰起臉小聲問。
“媽媽,奶奶爲甚麼哭了?”
我蹲下來,把她外套的拉鍊仔細拉好。
“沒事,我們回家。”
齊恆是十二點多才回來的。
那時圓圓已經睡熟了。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
我蜷在沙發裏,聽着時鐘的滴答聲,往事一幕幕浮上來。
我和齊恆是大學時自由戀愛的,一畢業就立刻結了婚。
他溫和體貼,甚麼都好。
除了他身後有個難纏的媽。
生下圓圓後,面對婆婆的冷眼和嘲諷,我不是沒想過離婚。
可每次看到他低頭哄孩子,深夜爲我熱牛奶的樣子,心就又軟下來。我捨不得他,也捨不得讓圓圓從小活在單親二字的陰影裏。
於是那些尖銳的念頭,最後總被自己按回心底。
背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齊恆輕輕從後面擁住我,下巴抵在我發頂。
“老婆,對不起。今天這事是我媽太過分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沒有轉頭。
“其實你媽對我怎麼樣,我早就不在意了。她沒養過我,我不求她疼我。可圓圓是你的女兒,也是她的親孫女。”
後面的話,我沒說下去。
有些事,說透了反而更疼。
齊恆把臉靠在我髮間。
“我知道。明天我們帶圓圓去遊樂園吧,好好玩一天。孩子忘性大很快就會開心的。”
我望着他疲憊卻溫柔的臉,心裏某處塌軟下去。
“剛纔我冷靜下來,也覺得自己太沖動了。我們已經成了家,有了孩子,確實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由着性子來。可想到委屈的是圓圓,我一下子就沒忍住。”
我停了停,聲音輕下來。
齊恆握住我的手。
“我知道,老婆,我知道。這不完全怪你。剛纔我要走的時候,齊悅拉住我,說今天都是她惹出來的。她後天想請你喫個飯,好好賠個罪。你看,願不願意賞這個臉?”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神情,我心裏那點殘餘的氣,忽然就散了大半。
終究,日子還要過下去。
我靠在他肩上,輕輕點了點頭。
“好。”
他鬆了口氣,輕輕攬住我。
5
去喫飯那天,我把圓圓送到我媽那兒,才和齊恆一起去了約定的飯店。
推門進包廂時,婆婆他們已經坐定了。
一見到我,婆婆眼皮都沒抬,涼颼颼地飄來一句。
“喲,這不是我那個喫不到湯圓就要掀桌的兒媳婦嘛。悅悅,你今天點了湯圓沒有?等會兒可別忘了再問問你嫂子還想喫甚麼。別到時候又喫不上了,在這兒也掀桌子。”
她頓了頓,哼了一聲。
“這兒可不比家裏,掀了是要賠錢的。”
齊恆皺了皺眉。
“媽,您少說兩句。”
我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搖了搖頭。
然後我拿起茶壺,慢慢斟了一杯熱茶,雙手端到婆婆面前。
“媽,那天是我不對,太沖動了。我向您道歉。”
婆婆臉色依然板着,但到底接過了茶杯,抿了一小口。
齊悅立刻笑着打圓場,聲音溫柔。
“好了媽,嫂子都道歉了,您就喝口茶順順氣。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呀。”
婆婆瞥她一眼,臉色稍緩。
“還不是看在你面子上。”
飯喫到一半,婆婆突然放下筷子,看向齊恆。
“老大啊,有件事我琢磨好些天了。壯壯馬上要上學了,可戶口還沒着落。我想着,乾脆遷到你們名下,正好讀你們小區邊上那所重點實驗小學。”
我心裏一緊,放下筷子。
“媽,這事是不是再考慮下?壯壯比圓圓還小,圓圓馬上也要入學了。而且現在政策緊,一個戶口只有一個名額。”
婆婆輕飄飄地說。
“這有甚麼好考慮的,把圓圓的戶口遷到我們老房子那邊不就行了?她一個女孩,讀那麼好有甚麼用?將來總歸是別人家的人。”
這話像根針,直直扎進我心裏。
我下意識看向齊恆。
我在思考這事情他是否知道。
如果連他一起夥同他家裏人,要算計我和圓圓...
可他始終低着頭,筷子在碗裏無意識地撥弄着。
齊悅適時地靠過來,挽住我的胳膊。
“嫂子,我知道這讓你爲難了。可我真沒辦法了。我一個人帶着孩子,沒房沒戶口,壯壯的前途眼看就要耽誤了。”
她眼圈泛紅,語氣更低了。
“你就當幫幫我,好不好?我一輩子記着你的好。”
婆婆緊接着開口。
“壯壯是咱們家唯一的根!圓圓是個女孩,早晚都要嫁出去,能一樣嗎?你自己生不出兒子,現在齊悅同意讓壯壯跟着咱們姓齊,那是給咱們家續香火!你們供着他培養他,那是天經地義!”
我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緊。
空氣裏瀰漫的飯菜香,突然變得油膩噁心。
“可是媽,圓圓也是齊家的孩子啊...”
婆婆打斷我,眼神銳利。
“那能一樣嗎?”
“孫子是傳宗接代的!你要真爲這個家着想,就該知道孰輕孰重!”
齊悅輕輕握住我的手,指尖冰涼。
“嫂子,你就應了吧。我保證,以後讓壯壯一定好好孝敬你,把圓圓當親侄女疼。咱們一家人和和氣氣的,比甚麼都強,對不對?”
我的視線定定地落在齊恆臉上。
“齊恆,我現在再問你。這件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婆婆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你問他幹甚麼?這個家的事,我還做不了主了?”
齊悅柔柔地插話。
“嫂子,你看你,又較真。這不是正商量着嘛。”
“哥,你也說句話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齊恆。
他放下茶杯,緩緩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