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情人節當天,熱戀五年的男友陪了我整整一天。

清晨送花,午後看電影,傍晚還預定我最愛的餐廳,布好了燭光晚餐。

車子停在餐廳門口,他卻語氣平淡地讓我自己進去。

“我得走了,我老婆還在家等我。”

我愣在原地,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他見我不動,反倒皺起眉:

“今天都陪你一整天了,別這麼不懂事,安分點。”

我看着他駛離的尾燈,手裏的花束攥得變了形。

這一夜,我在燭光前坐到天亮。

我以爲他會解釋,可等來的卻是一封郵件。

來自他的妻子,向我追回夫妻共同財產的律師函。

1

律師函十幾頁,共計六百多萬。

可戀愛五年,我一直堅持AA,送禮更是你來我往,這份賬單上卻只有他的消費,沒有我的半點付出。

雙腿已經麻木,我起身踉踉蹌蹌,直奔秦渡的公司。

我得找他說清楚,我得要個交代。

到了公司樓下,保安見我步履匆匆,小聲罵了句:

“一個金絲雀,還敢這麼光明正大。”

電梯裏,身後女生翻着白眼:

“真是世風日下,小三穿成這樣就來了。”

以前我來公司都有秦渡陪着,員工們滿含善意地喊我“沈小姐”。

今天我獨自來,才發現那些善意之下,是不屑的鄙視。

我低頭抓緊紅色長裙,死死咬住了嘴脣。

頂樓辦公室,秦渡見到我時有些嫌棄:

“怎麼穿成這樣就來了,這是公司,不是晚宴。”

我舔了舔嘴脣上的血漬,把手機舉到他面前:

“你爲我花的我都等價還給你了,還有五百萬明明是給研究院的項目投資款......”

“我老婆還真去找你要錢,我以爲她是隨口一說。”

秦渡輕笑着打斷我,言語裏帶着寵溺:

“我老婆從小就是大小姐脾氣,情人節在我口袋翻出你的口紅,耍點小性子也正常。”

“別介意,我晚上回家哄哄她,這事就過去了。”

我愣住了。

我沒想到他會把事情說得這麼簡單。

“秦渡,你明明已婚卻騙了我五年,讓我在不知情下成了小三,還被你老婆索要六百多萬......”

“結果你說,這事就過去了?”

秦渡正在籤文件的手頓住,突然不耐煩地扔了筆。

“沈卿,你沒完了是吧?”

我嘴脣顫了顫:“甚麼......”

“你敢說你當初接近我,不是因爲我的身份?你敢說你不知道我有家室?”

“往我手上潑的那杯水,提前練習過上百次吧。”

他彎曲手指,露出虎口處的粉色燙傷疤。

五年前我隨導師參加學術論壇,不小心把茶水倒在投資人手上。

那是我和秦渡的第一次見面。

導師當場黑了臉,是他笑着說沒事,替我解圍。

也是他主動追求我,開啓了長達五年的熱戀。

我始終覺得我們的相遇是上天註定。

而今天他卻譏諷地說,那是我的蓄謀已久。

手指收緊,自尊心讓我竭力剋制,可說出的話還是在抖:

“秦渡,你有家室這件事,我昨晚才知道,以前你從來沒說過......”

我的話還沒說完。

秦渡從嗓子眼裏嗤出一聲嘲弄:

“演多了,把自己都演進去了。”

“你如果真不知道,怎麼從不單獨來我公司,不就是怕我老婆找你麻煩。”

“還有昨天情人節,你早一個月求我陪你,又偷偷往我身上藏口紅,不就是想向我老婆示威?”

他拉開抽屜,拿出我的口紅隨手一放。

我腦中有根弦,好像斷了。

不單獨來公司,是因爲我不想給他添麻煩。

口紅是他看我沒有口袋,主動接過去的。

求他陪我過情人節,是因爲,我想有個家。

“行了,玩過了,也示威過了,夠了吧。”

“我昨天就讓你安分點,只要你擺正自己位置,我就讓我老婆撤訴。”

“以後也少跟我玩甚麼AA制戀愛,裝清高,想要錢直接說。”

他遞來一張副卡:

“去買個包,逛完回去等着,晚上我去找你。”

他三言兩語,這件事就過去了。

我看着這個我愛了五年的男人,腦子一團亂麻。

半晌,他蹙起眉:

“不夠?還想要甚麼?”

我握緊手機,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力氣:

“沒有以後了。”

“秦渡,我們分手。”

那雙不耐煩的眸子瞬間冰冷。

他抄起桌上口紅,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給你臺階下,你還敢得寸進尺!”

“你那個年薪五十萬的工作,是院長看我面子才收了你,不然就憑你這點本事,連研究院的門都摸不到!”

“要跟我分了手,你沈卿就甚麼都不是!”

2

渾渾噩噩回到住處,已經是正午。

推開門的剎那,微風吹動滿屋紅色氣球,茶几上擺着一枚精緻的戒指盒。

我花費一個月,來計劃這一份情人節驚喜。

我想說你說不出口的話,我來說。

我想說秦渡,我們結婚吧,我想和你有個家。

結果燭光熄滅,求婚戒指成了笑話。

洗了澡,換了衣服,我躺在牀上沉沉睡去。

忽然間小腹一涼,耳邊響起無奈的嘆息:

“我明白,你做這一切都是因爲愛我。”

“你放心,只要你安分守己,除了不能娶你,別的我都可以......”

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秦渡被我推開,臉色立刻變了:

“你又鬧甚麼,以退爲進也得有個限度!”

我理好衣服,聲音裏透着些涼意:

“秦渡,我說過了,我根本不知道你有家室。”

“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會離你遠遠的。”

秦渡緊抿嘴脣,眼裏盛滿怒意:

“這話你自己信嗎,還是說這跟當年燙傷我的手一樣,都是從你媽那學來的?”

我整個人都僵住:

“你怎麼會知道我媽......”

他點了支菸,微微眯起眼:

“我老婆,是沈家大小姐沈昭寧。”

心跳停了半拍,手下的牀單被我猛地抓出褶皺。

我八歲那年,有個陌生女人找上門,撕扯媽媽的衣服罵她是小三,罵我是野種。

媽媽這才知道她的丈夫其實有家室。

所謂那些濃烈的愛意,是偷情來的刺激。

她無法接受長達十年的欺騙,情緒崩潰之後,萬念俱灰。

於是在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夜,她把假結婚證撕碎吞進肚子,毅然決然走向滾滾車流。

煙霧層層疊疊,秦渡眉眼輕蔑:

“昭寧說,你媽當年就是這麼上位,傍上了岳父,現在又想報復她,所以找上了我。”

“現在你不就是想女承母業,生個孩子好傍我一輩子嗎,那還躲甚麼。”

“但你也不要甚麼都學,你媽後來貪心不足,遭報應出車禍死了,你可別重蹈覆轍。”

原來他知道。

那這五年他在背後罵過我多少,和他老婆沈昭寧一起嘲笑過我多少?

我真是蠢到離譜,竟然愛了這麼一個男人。

淚水不受控地洶湧而出,我抓着抱枕用力砸了過去。

“秦渡,你混蛋!”

他躲閃不及,結結實實遭了這一下。

菸蒂落地,秦渡臉色鐵青:

“沈卿,你在我面前裝了五年,憤怒的人應該是我!”

“虧我信了你,還想爲了你放棄......”

我哭到泣不成聲,聽不清他說甚麼,手邊有甚麼就扔甚麼。

他發了火,上來就死死按住我的手腕,身影壓下來那一刻,他的手機響了。

女人的聲音溫柔如水:

“兒子想你了。”

他的神色緩和下去:“我馬上到家。”

掛斷電話,他最後看了我一眼:

“你在這好好反省,以後是維持現狀,還是要鬧到底。”

“我會勸昭寧給你兩天時間,要是想不通,那就等着還錢吧。”

他摔門而去,門框上的氣球應聲而落,炸成碎片。

五彩絢麗的飄帶裏,藏着我的孕檢單。

10周,這是我送他的情人節禮物。

我本以爲,我能給我的孩子一個圓滿的家庭。

結果到頭來,我成了第二個媽媽。

3

情人節後第三天,我剛進研究院,同事們就湊過來:

“沈組長,新項目還差三百萬,你能不能找秦總幫幫忙?”

我加快腳步:

“我還有事,你們可以走投資申請流程。”

進門的幾秒鐘裏,幾聲嘲諷清晰可聞:

“裝甚麼啊,她能有今天不都是靠秦總的關係嗎,現在倒演起大公無私了......”

我背對着關門,而後抱着雙膝,慢慢蹲下了身。

在研究院的四年,我不分晝夜加班做項目,做實驗,寫論文,還要抽出時間去幫別的組攻克難關。

我熬壞了眼睛,患上胃病,論文發表數全院第一,做的項目個個都獲得國獎。

有時秦渡心疼我,要去找院長討說法,但都被我攔下了。

我說這是我自願的,我熱愛這份工作。

就在上個月,我終於升任組長,我以爲是我苦盡甘來,大家看到了我的努力。

結果我靠優秀畢設得到的入職機會,成了看在秦渡的面子。

我的組長之位,是靠秦渡的關係。

四年努力,一朝夢醒,竟全都成了別人的功勞。

臨近中午,秦渡來了,說給我送飯。

他把筷子塞進我手裏,神色如常:

“過了一夜,都想通了吧。”

“也好,以前甚麼樣,以後我們還是甚麼樣。”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語氣僵硬:

“你打算讓我做你一輩子的小三?”

他皺了眉:

“你爲甚麼非要這麼輕賤自己,之前我們不也過得很開心?”

“以前我不知道你有家室。”

“又來了。”

淡然的嗓音冷下去,秦渡往後倚着靠背:

“沈卿,有些謊撒多了,就沒意思了。”

“我還是那句話,只要你安安分分待在我身邊,除了婚姻和孩子,別的你想要甚麼都可以。”

孩子。

掌心撫上小腹,我咬緊了牙關,卻忽然覺得不對勁。

他不想讓我有他的孩子。

他不想......

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開,我慌亂地拉開抽屜翻出兩瓶營養素。

這是秦渡親自給我買的,他每天都提醒我喫,說對身體好。

但三個月前我同時接了三個項目,忙到總是忘,然後就一直沒再喫過。

我這個孩子,剛好就是......

“秦渡,你讓我吃了五年避孕藥?”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而後者神情凝重,別開了眼:

“從你接近我的那天起,就該明白我不可能讓外面的女人生孩子。”

是啊,外面的女人。

小時候,沈夫人說我是外面女人生的野種。

現在,我就是那個外面的女人。

媽媽,你說我要善良,要過平淡的人生,要有屬於我自己的家,真真正正的夫妻,圓滿的一家三口。

可這一切,怎麼都這麼難啊。

心口痛得厲害,我砸了他帶來的飯盒,摔了筷子。

我讓他滾,讓他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秦渡就這麼坐在原處,硬生生接下一身狼狽,冷了臉:

“沈卿,我給過你機會了,是你沒抓住。”

“還有最後一天,你別後悔!”

他開門離開,我窩在牆角哭了個天翻地覆。

直到哭到缺氧,我起身擦了擦眼淚。

然後遞交辭職信,開車去了婦產醫院。

我不能讓孩子走我的老路。

寶寶,這世界並不美好。

你還是不要來了。

4

做完手術後我睡了一整夜。

天剛亮,卻有許多人闖進來,砸碎了客廳的傢俱。

爲首的許昭寧咬着牙,摔了我和秦渡的合影相框。

我硬撐着身子走出房間:

“你們這是私闖民宅,出去!”

見到我,沈昭寧冷下眼:

“我老公用夫妻財產給小三買的房子,我怎麼不能來?”

“這房子是我自己買的,和他沒關係。”

“沒關係?”

沈昭寧奚落地抱起雙臂:

“你哪有那麼大能耐,買得起四百萬的大平層?這房子是我老公提前交了三百萬,你自己交了一百萬。”

“不然就憑你,把自己賣了也買不起!”

四周的人鬨堂大笑,我最後的自尊心也被撕碎了。

難怪房子會這麼優惠,我還以爲是我運氣好。

我的爸爸是假的,我的愛情是假的,我省喫儉用攢錢買的房子也是假的。

我這一輩子,究竟甚麼纔是真的?

“昭寧姐,她偷偷藏了一張照片。”

一個女人跑過來,我頓時慌了:“不行,那個不行......”

可沈昭寧已經拿到照片,眼裏閃過狠厲:

“你媽都死了十幾年,你還留着她照片!”

“你果然是故意接近秦渡,就是爲了把他從我身邊搶走,你們母女倆真是噁心,噁心!”

我想去搶,秦渡卻忽然打來電話,我連忙點開:

“秦渡,沈昭寧她要......”

“你辭職是甚麼意思?你知不知道我爲了你這份工作,搭進去多少人脈,給了多少投資款!”

他厲聲質問,可我卻眼看沈昭寧點開打火機,將照片靠近火焰。

那是媽媽留給我的東西,背面有她寫的字!

“不要......不要!”

“秦渡我錯了,我甚麼都聽你的,我求你不要讓沈昭寧燒了我的照片,那是......”

沒等我說完,沈昭寧的怒氣就已經達到了頂峯。

“還敢當着我的面,跟我老公求情,你真是不怕死!”

火苗點燃照片,我發瘋一般扔了手機去搶,反被幾個女人踹到地上。

只幾秒鐘,照片就成了灰燼。

僅剩的一角落在我手邊,媽媽的樣子沒了,字也沒了。

一切都沒了。

話筒裏,秦渡還在說:

“我警告過讓你安分,既然你非要鬧,昭寧要帶走甚麼都是理所應當。”

電話掛斷,沈昭寧得意的笑聲壓了下來:

“聽見了嗎,我老公說了,我要帶走甚麼都是理所應當。”

“把她扔出去,房子清空,我要把我家狗接過來住。”

“但小心點別弄死了,我老公昨天又給研究院投資三百萬,加上這房子的兩百萬,一共一千一百多萬,我還等着她還錢呢。”

我被人扔到了大街上。

路人來來往往,都在看着我兩眼空洞,微微出神。

媽媽投身車流之前,在照片背後爲我留了話。

“願吾女卿卿,自在清歡,莫蹈覆轍。”

對不起媽媽,你給我的祝福,我終究還是辜負了。

那我就來找你,親自道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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