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趕去參加簽約儀式的公交車上,

一個大媽上車後就指着我的鼻子大罵。

“現在的年輕人明明四肢健全,還要搶愛心專座,真不要臉!”

儘管我坐的只是普通乘客位,還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準備讓座。

恰好這時公交車停靠站點,她身後空出一大排座位。

見狀,我捂着剛手術完隱隱作痛的傷口重新坐下。

下一秒,大媽用力推搡我的肩膀。

“說的就是你,把臉擦那麼白也不知道要去勾引誰,還不趕緊讓座?”

我沒力氣爭辯,可下車時,她卻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摔下公交,剛縫合的刀口瞬間崩裂,鮮血流了一地。

她卻還在說風涼話。

“你自己沒站穩,別想訛我。”

“我兒子可是啓明科技的經理,識相點就趕緊滾蛋,否則讓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冷冷一笑,直接叫停了跟啓明科技的所有簽約儀式。

1.

公交車猛地剎車,我整個人往前撲倒。

麻藥已經失效,傷口被這急剎拉扯得生疼,我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心裏不免嘆氣。

要不是司機在來的路上被追尾,也不至於讓我這個剛下手術檯的患者擠公交回公司。

磨了好久的項目終於談定,就等着我回去簽字。

考慮了打車高峰期和公司位置偏僻等因素,我最終還是選擇了醫院門口那輛公交。

十站路,且直達公司正門。

司機在前面忍着怒氣,“嘖”了一聲,小聲吐槽:

“又是這大媽,整天撲過來攔車,也是不怕死!”

聞言,我看向公交車車門。

一個燙了一頭棕色短捲髮的大媽,慢悠悠地上了車。

她掃視一圈,發現沒座位後,徑直向我身邊走來。

“喂。”

我感覺到手臂被甚麼碰了一下,下意識抬頭,只見她擰着眉頭朝我說:

“看見老人上車,也不知道動一動?”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點眼力勁都沒有。”

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額頭上有少許冷汗。

“我身體不舒服......”

我忍着疼痛,剛纔解釋我剛做完手術,便被她打斷:

“嘖嘖嘖,穿得人模人樣,良心被狗吃了?爹媽沒教過你尊重老人,你倒學會佔便宜了!”

她的嗓門很大,立馬吸引了整個車廂的目光。

“哎,現在的年輕人,一點都不懂尊老愛幼的。”

“跟老人計較甚麼,讓了就讓了唄。”

“但是這姑娘的臉色,可不算好啊,是不是生病了......”

“萬一是臉上拍的粉厚呢,我孫女說現在可流行這種妝!”

“老了老了,欣賞不來!”

無視周圍的議論聲,我冷冷開口道:

“第一,我買了票,這個座位我有權坐。”

“第二,我已經說了我身體不舒服。”

“第三,請你嘴巴乾淨點。”

似乎沒想到我的性格,居然虛弱的模樣完全不同。

她愣了愣,隨即惱羞成怒。

“你還一套一套的有理了?!”

“哎喲喂,大家來評評理啊,現在的小姑娘真是厲害!”

“我說她一句,她又十句等着我。”

“不就是欺負我年紀大,這是甚麼世道啊?”

車廂裏沒人說話,但看向我的眼神多了許多指責。

我閉上眼,不想理會這個刁蠻的老太太。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助理小陳發來的消息:

“高總,乙方項目負責人已經到了,就等您了。”

我回復知道了之後,便戴上降噪耳機。

但那個大媽,明顯不準備罷休。

她見我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樣子,更加來勁了。

“說甚麼身體不舒服,不舒服還玩手機吶!”

“我看你就是裝的!”

2.

大媽尖銳的咒罵聲穿透耳機。

手術刀口傳來的疼痛感,也越來越明顯。

三年前,我的體檢顯示卵巢有一個囊腫。

不過好在是良性的。

醫生說不算嚴重,但建議儘早手術,以免惡化。

因爲公司正處初創時期,正是最忙的時候,我將手術的日期拖了又拖。

直到上週,突然的劇痛讓我在半夜被120拉走。

醫生嚴肅地警告我,必須立刻進行手術。

在病牀上的三天,是我近些年來最放鬆的時光。

但助理的一通電話,讓我不得不提前出院。

這個項目推進了很久,昨天終於敲定,就等着我在合同上簽字。

“有些人吶,就知道在公交車上搶老人的座位。”

“不像我兒子,那才叫有出息!”

大媽見我不理她,開始站在我旁邊,對着全車開啓炫耀模式。

並且不忘用餘光瞟向我,生怕我聽不出她的陰陽怪氣。

她的聲音裏滿是自豪,甚至挺了挺腰板。

“創聯科技你們都知道吧?最近上了新聞的那個,很有名的科技公司!”

“他現在就在他們的大樓裏籤合同,等今天簽了這個大單,明天他就能升經理!”

“到時候,他就是公司的大功臣!配車配房,年薪百萬,還不是說給就給?”

“我兒子說了,等升職了,以後就帶我去國外定居!”

大媽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兒子飛黃騰達的將來。

她一邊說,一邊用輕蔑的眼神看我。

“不像現在某些小姑娘,讀了幾天書就自以爲是,以爲穿個白襯衫就是精英了?”

“我兒子手底下,好幾十個這樣的人,我見的可多了!”

車廂裏不少人投來羨慕的目光,還有人附和道:

“哎呀,你兒子這麼出息,那你可真是享福了!”

“你兒子缺不缺對象,我有個侄女......”

“我兒子也是985大學的,今年畢業,大姐你看能不能讓你兒子給安排一下工作啊?”

恭維聲讓她更加得意了,下巴抬得高高的。

“好說好說,這不就是我一句話的事!”

“對象嘛,現在倒是還沒有,不過得先過了我這關纔行。”

“我兒子從小就孝順,無論我說甚麼,他都聽我的!”

說罷,她又將話題引導我這裏。

“就你這樣的,怕是這輩子都比不上他一根指頭,給他提鞋都嫌你手太髒!”

我直勾勾看向她,眼神冰冷。

她被我的眼神嚇了一跳,但很快繼續梗着脖子嚷嚷:

“看甚麼看,我說錯了嗎?”

“一個女孩子家,不好好在家裏待着,非要出來拋頭露面,真是不要臉!”

“整天打扮的花裏胡哨的,在外面跟一幫大老爺們搶工作,像甚麼樣子?”

“折騰到最後,還不是沒人要的老姑娘?”

車廂裏,剛纔抱着看熱鬧心思的年輕女性,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我若有所思地盯着她那張刻薄的嘴臉,心裏卻沒了憤怒。

創聯科技?

這還真是巧呢?

不知道眼前的大媽,在知道我就是創聯科技的總經理時,臉上的表情該有多麼好看?

她更不知道,她每多說一句,她引以爲傲的兒子就離經理的位置更遠一步。

我突然就有些釋懷。

她當然不知道我的想法,仍然在口若懸河地炫耀着。

甚至拿出自己的手機,得意洋洋點開一張合影。

“來,讓你們看看我兒子,是不是一表人才?!”

3.

大媽把手機舉得高高的。

屏幕裏,一個穿着西裝、戴着眼鏡的年輕男人和她並排而立。

年輕男人就是口中的“天之驕子”。

長相普普通通,氣質也談不上有多麼出衆。

放在人羣裏,可能都一時半會認不出的那種。

“怎麼樣?我兒子帥吧,又有本事有孝順!”

“你看,這氣質,是不是幹大事的人?”

她把手機懟到旁邊的乘客面前,強迫對方欣賞。

那個乘客尷尬的笑了笑,摸了摸鼻子說:

“是,是......”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她一臉心滿意足。

她收回手機,眼神再次鎖定我。

“小姑娘,看到了嗎?這纔是事業有成的人的樣子!”

“你呢?”

“老大不小了吧,還在外面擠公交。我兒子出門,公司都給派專車的!”

我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分給她。

這種人,對兒子抱有十足的佔有慾。

可以說是把自己一生的希望,全部寄託在孩子身上。

她不認可、不贊同並且排斥獨立女性,因爲她自己不是。

我根本不需要花時間跟她爭論,畢竟她已經形成了“固有”的三觀。

和她爭吵,最後內耗的只有我自己。

我寧願用這幾分鐘,搶着休息一下。

可我的沉默,在她看來只是無力反駁。

她清了清嗓子,繼續“勸誡”道:

“我跟你說啊,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做甚麼,在最後還不是要嫁人生孩子?!”

“這女人啊,天生就是要服侍公婆、照顧丈夫和傳宗接代,趕緊趁年輕多生孩子,等你年紀大了,可就生不出來咯!”

“別怪我多事啊,你看你瘦的跟個竹竿似的,一看就生不出兒子!真爲你未來的婆家愁心,萬一你讓他們家斷了香火可怎麼辦!”

她的話越來越離譜,越來越不堪入耳。

我能感覺到,此刻車廂裏的氣氛都產生了變化。

原本那些看熱鬧的眼神,看向她卻變爲了厭惡和鄙夷。

但大媽仍然毫無察覺,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車廂廣播響起了報站聲。

“雲頂大廈站,到了。請下車的乘客做好準備。”

終於到了。

我深吸一口氣,準備起身。

大媽見我要下車,還沒從我身上得到羨慕情緒的她,不死心地堵住我的路。

“怎麼?想跑?被我說中心事了?”

“嘖,這可是雲頂大廈,附近可都是大公司。”

“還裝呢?別下站後再走個半小時,多累啊!”

她身上的魚腥味和汗臭味,撲面而來,讓我一陣反胃。

有周圍的人勸道:

“大媽,得饒人處且饒人,跟一個小姑娘過不去做甚麼?”

也有早已經看不慣大媽行爲的年輕人附和:

“是啊,人家要下車,你攔着算怎麼回事?”

“難道這公交車是你兒子花錢包的,那怎麼沒給你留個位置,還得跟我們年輕人搶呢?!”

大媽似乎沒預料到,一開始還對她羨慕有加的乘客,怎麼現在都變了副嘴臉。

我趁着這個間隙,從她身側繞了過去。

誰知大媽一把拉住我的手。

“你給我站住!”

4.

大媽紅了眼睛,是被羞怒的。

似乎是非要從我嘴裏得到一個答案,一個能滿足她虛榮心的答案。

畢竟,我對於她的炫耀,從始至終都是毫無反應。

這在她眼裏,是妥妥的挑釁。

她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

“你覺得我兒子怎麼樣?”

我掙脫她的手,嗤笑一聲:

“不怎麼樣啊,很普通。”

說罷,我準備下車。

就在我一隻腳快要踏下臺階,背後傳來一股巨大的推力。

我猝不及防,失去平衡,整個人撞上了下車門。

剛做完手術的傷口,此時正中門框上。

我倒吸一口涼氣。

一陣撕裂般的疼痛,從刀口蔓延至全身。

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瞬間立了起來。

我疼得眼前一黑,幾乎都要暈了過去。

很明顯地能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正迅速在紗布下滲出。

刀口崩裂了。

身後,那個大媽居高臨下,一臉陰沉地看着我。

“活該,誰讓你亂說!”

車上的乘客一陣驚呼。

“天啊,她把人推下去了!”

“會不會有事啊,我看她衣服上都有血了。”

司機也看到了這一幕,連忙呵斥道:

“幹甚麼呢?不準動手啊,不然我報警了!”

大媽的臉上毫無懼色,反而對我翻了個白眼:

“晦氣,大早上的見血,真是個掃把星!”

“走走走,趕緊走,別在這碰瓷訛人。我告訴你,我兒子可是大公司的經理,有的是律師,小心他整死你!”

我沒有力氣跟她爭辯。

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公交站前的監控。

按着不斷滲血的傷口,緩慢挪下了公交車。

每走一步,冷汗都浸溼了我的後背。

當我狼狽不堪地走進公司大樓,前臺看見我染血的襯衣時,臉都嚇白了,趕緊打了內線電話給助理小陳。

小陳看見我慘白的臉色,被嚇了一跳。

“沒事,去會議室吧!”

我的聲音因爲疼痛而顫抖。

在小陳的攙扶下,我來到了會議室。

會議室裏,一個年輕男人站了起來。

他一臉志在必得的笑容,專業且自信。

我沉下眼眸,心中暗自腹誹。

果然是那張合影裏的男人,那個大媽的兒子。

他看到我,立刻迎了上來。

“高總,您好。我是這次項目的負責人,趙偉。”

我無視了他伸過來的手,徑直走到主位坐了下去。

趙偉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中,笑容僵了一下。

看着眼前這個男人,我想到幾分鐘前將我親手推下車的大媽。

突然就笑了。

趙偉和在場的所有人,都用一種不解的眼神看向我。

“高總,既然您來了,那我們就開始簽約吧!”

趙偉迅速恢復專業的表情,將合同遞給我。

我沒有回應他的話。

只是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

親手將合同一頁一頁地,塞進了一旁的碎紙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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