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神外科主任死死壓在副主任位子上整整十年。
直到赴美梅奧診所的公派名額下發,院長將我和主任叫去:“按手術量和資歷,這倆名額非你們莫屬,回來直接解決正高。”
我強壓激動填好申請表,主任卻突然奪過撕碎,狠狠砸進垃圾桶。
“院長,想讓我接手下個月的跨國示範手術爲院爭光,沒問題。”
“但他的梅奧名額,必須讓給科裏的黎茜茜。”
院長驚呆了:“那個連止血鉗都遞不明白的初級住院醫?”
坐在滿地碎紙屑中,我的怒火忽然散盡,差點笑出聲。
把頂尖名額給一個嬌妻菜鳥?
好啊,醫學界戀愛腦真是草菅人命。
我倒要看看,沒了我兜底,下個月那臺跨國手術他怎麼收場!
01
主任把撕碎的推薦表往垃圾桶裏一砸。
“院長,想讓我接下個月的跨國示範手術,沒問題。”
“但韓諾的公派名額,必須讓給科裏的黎茜茜。”
“不然到時候外國專家團隊飛過來,手術室空着,丟的可是整個醫院的臉。”
院長的臉漲紅了,但沒說話。
我看着院長的反應,胸口那團火反而滅了。
意料之中。
這十年我太熟悉這個劇本了。主任擺條件,院長爲難,最後犧牲的永遠是我。
十年了,他搶走我多少臺核心手術,我數不清了。但每一次,醫院都站在他那邊。
理由永遠一樣——他是科室門面,他的手術量撐着科室的全國排名。
每一次我找院長反映,得到的都是同一句話——“再忍忍,大局爲重。”
忍到現在,我連梅奧的名額都保不住了。
要給誰?給黎茜茜。
那個進科室三個月,連開顱器械包都認不全的初級住院醫。
上週她在手術檯上遞錯了兩次止血鉗,主任看都沒看她一眼,還笑着替她圓場:“新人嘛,慢慢來。”
我站起來,走向牆邊的文件櫃。
拉開抽屜,抽出一張空白申請表,在“自願放棄公派進修名額”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主任發出一聲嗤笑。
“早該有這點自知之明。”
他甩門走了。皮鞋聲在走廊裏敲得又響又快,每一下都帶着贏家的節奏。
我把簽好字的聲明放到院長桌上,正準備轉身往外走。
“韓醫生。”
院長開口了。
我回過頭,做好了準備聽那句——“委屈你了,大局爲重。”
但院長說的是:“你先別走。”
院長拿起我那張放棄聲明,塞進了桌邊的碎紙機。
“名額是你的,誰也拿不走。”
我站在原地,沒反應過來。
院長從抽屜裏拿出一份紅頭文件,推到桌面上。
“上面受夠他了,我也受夠了。”
文件上寫着一個陌生的名字,後面跟着一長串履歷。
“江醫生,下週空降科室。”院長說,“重金挖來的。”
我盯着那份文件,手指微微發麻。
“跨國手術,你和這位新來的大佬搭檔主刀。”院長把文件合上,“他不是想撂挑子嗎?那就讓他撂。”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公派的兩個名額,一個是你的,另一個給張醫生。”院長頓了頓,“老張被他壓了多少年,你比我清楚。”
張醫生。
那個被主任從手術組踢出去三次、論文被搶了署名還不敢吭聲的老實人。
“老張這幾天在休假,等他回來你們一起籤。”院長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回去好好上班,這事先別聲張。”
我走出院長辦公室。
走廊盡頭,主任正摟着黎茜茜的肩膀往電梯方向走,低頭湊在她耳邊說着甚麼,兩個人都在笑。
我收回目光,往反方向走。
腳步比來時輕了十年。
02
推開神外科的門,一股濃郁的咖啡香撲面而來。
科室裏擺滿了精緻的甜點和咖啡,包裝盒上印着城裏最貴的法式甜品店logo。
黎茜茜端着拉花咖啡,看見我進來,眼睛亮了。
“韓姐!”她抬手把幾張宣傳冊啪地拍在我鍵盤上,“你看,梅奧診所的神經外科中心,全球排名第一誒。”
她翻開其中一頁,指着一張手術室的全景照片,語氣興奮得好像在討論某個度假酒店的泳池。
“聽說那邊做手術都用機器人輔助,我好期待啊。”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查房記錄本,她沒讓開。
“韓姐,”她湊過來,聲音壓得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你說你天天值夜班、寫病歷、替主任擦屁股,圖甚麼呢?”
她歪了歪頭,表情天真又殘忍。
“我跟主任撒個嬌,甚麼都有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主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韓諾,你今年多大了?三十五了吧。”
他沒等我回答。
“這個行業喫的是天賦和資源,不是苦勞。核心手術就那麼多臺,以後只會越來越少輪到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着笑,科室裏安靜了兩秒。
有人咳嗽了一聲。
護士長把頭埋進了排班表裏。住院醫小周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飄向窗外。進修生小李直接站起來去了衛生間。
沒有一個人說話。
他們看我的眼神裏有同情,有慶幸,有“還好被針對的不是我”。
這些眼神我看了十年,每一種我都認得。
黎茜茜歪在主任身側,等着我的反應。
我沒忍住,笑了一聲。
黎茜茜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拿起聽診器掛在脖子上,抽出查房記錄本。
“我去巡病房了,麻煩讓一下。”
這一下,主任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他準備了一整桌下午茶,準備了嘲諷的臺詞,準備了當衆羞辱的完整流程——結果對方全程沒接招。
“七牀的腦幹膠質瘤術後,十二牀的動脈瘤夾閉後複查異常,十五牀的脊髓腫瘤待二次手術評估——”
他一口氣報了幾個最棘手的病號。
“全轉到你名下,今天之內完成所有醫囑調整。”
黎茜茜在旁邊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我接過病歷夾,夾在臂彎裏,轉身走進病房通道。
身後傳來黎茜茜壓低的笑聲和主任說了句甚麼,我沒聽清,也沒興趣聽清。
巡完病房,再將五份危重醫囑全部調整完畢,簽字,歸檔。
我調出下個月跨國示範手術的患者影像資料。
屏幕上,一顆巨大的顱底腫瘤安靜地盤踞在腦幹旁邊,邊界模糊,血供豐富。
這纔是值得我花時間的東西。
03
跨國示範手術倒計時三天,整個神外科忙得腳不沾地。
主任辦公室的門關着,裏面傳出輕音樂。
路過的時候,我聽見黎茜茜的聲音透過門縫飄出來:“這條裙子好看嗎?到時候梅奧那邊有歡迎晚宴,我得穿正式一點。”
主任的聲音懶洋洋的:“別選黑色,太老氣。你穿香檳色好看。”
手術準備會議定在下午兩點。
兩點十五,會議室裏所有人都到齊了,除了主任。
江醫生坐在主位,白大褂的口袋裏插着一支舊鋼筆,表情不多。他到科室三天,話極少,但每句都精準。昨天查房時他只問了一個問題,就讓住院醫小周冷汗溼了後背。
我坐在他右手邊,面前攤着術前方案。
兩點二十二分,主任踩着皮鞋進來,黎茜茜跟在他身後,手裏還端着一杯沒喝完的奶茶。
主任的目光掃了一圈,落在主位上的江醫生身上,頓了一下。
院長清了清嗓子。
“本次跨國示範手術,由江醫生和韓醫生全權負責主刀及術中決策。”
“陳主任在觀摩室待命,提供諮詢建議。”
主任聽完走到院長身邊,拍了拍院長的肩膀。
“應該的,應該的。我下個月就出發去公派了,這段時間確實不宜再上高強度手術。院裏考慮得周到。”
院長的肩膀僵了一下。
散會後,我在走廊裏聽見他對黎茜茜說話。
“醫院怕我公派前太累,專門挖了個人來給我頂班。那個韓諾嘛,幹了十年苦力,也該給她點甜頭嚐嚐。”
黎茜茜笑得很大聲:“那你就好好休息。”
我攥着病歷夾拐進樓梯間,沒讓自己停下來。
手術當天,全球直播信號接通。
十二個國家的神經外科團隊同步觀摩,外國專家組坐在手術室內側的透明觀摩區,大屏幕上實時顯示術野畫面。
我站在江醫生對面,無影燈打下來,所有人的呼吸都穩住了。
江醫生的手法極其乾淨。他走的切口角度和教科書上的傳統方案完全不同,每一步都快半拍,但精準得沒有一毫米偏差。
我遞器械、調吸引器、配合分離,節奏和他完全咬合。
觀摩室裏有竊竊私語。
然後主任的聲音從對講系統裏傳進來,很響。
“這個入路太冒險了,血管變異的概率不低,不如走傳統的枕下乙狀竇後——”
手術室裏沒人接話。
江醫生手上的動作沒停。
坐在觀摩區的外國專家轉過頭,看了一眼對講系統的方向。
他開口了,中文流利得沒有一點口音。
“這是目前國際最新的微創入路方案,去年在《柳葉刀·神經病學》上剛發表的改良術式。”
他推了推眼鏡。
“請問,您是哪位?”
對講系統沉默了。
過了幾秒,黎茜茜的聲音響起來,帶着那種我聽過無數次的撒嬌尾音。
“這是我們神外科的陳主任,馬上要公派去梅奧進修的,國內頂尖的——”
外國專家已經轉回頭,重新盯着屏幕上的術野,不再看對講系統的方向。
黎茜茜的聲音斷在半空。
我沒時間分心。
腫瘤和腦幹之間的間隙不到兩毫米,稍有偏差就是終身癱瘓。江醫生分離到關鍵層面時,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已經把雙極電凝調好參數遞了過去。
他接過去的時候,點了一下頭。
手術進行了七個小時,腫瘤全切,腦幹零損傷。
外國專家團隊集體起立鼓掌的時候,觀摩室的對講系統,再沒響過一聲。
04
跨國示範手術大獲成功的第二天清晨,醫院內網推送,紅頭文件,全院通報。
神經外科人事調動:江醫生正式接任神外科主任。
科室羣炸了。消息一條接一條往上跳,我沒點開看,把手機扣在桌上,去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人眼眶發紅。
不是委屈,是憋了十年的那口氣,終於鬆了。
換好白大褂走進科室的時候,原主任已經站在護士站前面,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
“院裏這個安排非常合理!我下個月就出發去公派了,科室總得有人接手。”
他拍着旁邊住院醫小周的肩膀,語氣裏全是過來人的從容。
“我早就跟院長提過,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得找個有分量的人鎮場子。”
小周端着病歷夾,點頭的頻率跟不上他說話的速度。
八點整,江醫生穿着嶄新的主任白大褂,推開了神外科的大門。
原主任立刻迎上去。
步子邁得又大又快,搶在所有人前面伸出手。
“江主任!歡迎歡迎!”
他握住江醫生的手,用力晃了兩下,姿態擺得極其到位——前輩提攜後輩,老將扶新帥上馬。
“科室的情況我最清楚,人員配置、手術排期、核心病患,你需要甚麼資料我讓人整理。”
他鬆開手,拍了拍江醫生的肩膀。
“放心,權力交接這塊我不含糊,毫無保留。”
說“毫無保留”四個字的時候,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確保在場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科室裏安靜了兩秒。所有人都在等江醫生的反應。
江醫生點了點頭。
然後他越過原主任,看向護士站方向。
“韓醫生,張醫生,來我辦公室。”
“核心病患的全面工作交接,從現在開始。”
原主任的手還懸在半空,保持着拍肩膀的姿勢。
他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隨即又扯回來。
“江主任,是不是搞錯流程了?”
他上前一步,擋在江醫生和我之間。
“應該優先跟我交接吧?赴美公派應該優先處理啊!”
江醫生沒有回話,而是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取出兩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我跟在後面走進去,看見了文件封面上的鋼印。
梅奧診所的logo,燙金壓紋。
旁邊是院長的親筆簽名,日期就是昨天。
兩份文件,兩個名字。
韓諾。張建國。
江醫生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間,抬起頭。
“沒搞錯。”
“我現在做的,就是公派學習的工作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