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勿逆鳳令君

後來蘇月才知道,幽娘喉間卡着的那塊血玉,就是通關的密鑰。

而那句含在血沫裏的——

“姐姐......你送的金子......”

“硌得我喉嚨好痛。”

纔是這個副本最深的怨念。

---

霧。

蘇月站在裏面,周圍隱隱約約有幾個人影。霧裏傳來小聲的啜泣和咒罵——

“我好害怕......寶寶,這裏是哪?”

“娘們就是麻煩......”

蘇月隔着霧氣看不真切。她捏了捏臉,臉上傳來真切的痛感。

“哎喲,還真沒做夢......我《明清喪儀考》的文獻綜述才寫了一半啊!”

突然,一股電子音響起:

“歡迎各位來到《夢紅閣-血玉劫》副本。接下來宣讀副本規則。”

“一、勿逆鳳令君;二、密鑰是怨念血玉;三、莫被幽娘凝視。請各位玩家努力生存找到通關密鑰。副本正式開啓。”

霧氣散開,一扇厚重的小門緩緩打開。蘇月趁機看了看周圍:雜草叢生,透露出一股腐敗的氣息。和她一起進來的大概有八個人。有一對明顯是情侶,還有一個穿着校服的女學生。

門內走出一個身着素服的老婦人。

“奶奶已經等候各位多時了,請隨我來。”

老婦人做出一個“請”的動作,遲遲沒有人動彈。

許久,一位高大的男子啐了一口:“裝神弄鬼!”他大步跨過門檻,走在了最前面。

蘇月也跟着人羣走了進去。

走廊上的花草無一例外全部枯死,院子裏掛滿了白布,還有忽高忽低的抽泣聲。蘇月頭皮發麻——很好,開場三要素:枯花、白幡、背景音效,恐怖片基礎套餐齊活了。

老婦人帶着他們走到了堂前。一身素服打扮的女子坐在椅子上,身旁數個小廝腰間都繫着白綾。老婦人上前恭敬道:“奶奶,人都到這了。”

鳳令君抬眼,凌冽的目光打量過在場的所有人,目光在蘇月臉上短暫停留了三秒,紅脣微啓:

“不錯,倒是有個識相的。”

那個最先進門、罵“裝神弄鬼”的男人發話了:“甚麼玩意,一女子還叫奶奶?你們不會都是羣演吧?”

其餘人倒吸一口冷氣。

男人肆無忌憚上前打量:“這做得還挺逼真的,不過我勸你們趕緊放我出去——”

他話還沒有說完,一小廝迅速上前:“奶奶面前不得無禮!”

男子啐了一口唾沫:“去你的奶奶,我還是你爺爺呢。”

“聒噪。”

鳳令君輕輕抬手,連指尖都沒動一下。那罵罵咧咧的男人像被無形的手扼住,聲音戛然而止,只能被兩名小廝拖了下去。

這時系統聲音響起:

【一名玩家違反規則一:忤逆鳳令君。立即抹除】

衆人回頭看向被拖往側門的男人,男人還在掙扎,四肢卻先軟了。

不是癱,是化——像蠟燭燒到盡頭,從裏往外塌。皮還連着,底下的東西已經淌出來。先是一滴,砸在青磚上,“噝”一聲,細白煙騰起來,腥氣直往鼻子裏鑽。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不是流血,是整個人往下垮。關節先斷,“啪”一響,像折了根枯柴。腰、胸、脖子,一路塌下去。他嘴張着,想喊,喉嚨裏只滾出幾聲嗬嗬的氣音。

最後那攤東西,慢慢滲進磚縫,被地面一口口吞得乾淨。

磚還是那塊磚,只比旁邊深了一點色,溼膩膩的,像剛被雨打過。

院裏沒人動。

過了三四秒,有人開始吐。不是哭,是乾嘔,彎着腰,甚麼也吐不出來。旁邊的人伸手想扶,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怕碰着他,也怕碰着自己。

燈籠晃了晃。牆根下一陣窸窣,幾人齊齊轉頭——甚麼都沒有。

再回頭,那灘痕跡已經幹了。磚面上只留一道淺痕,像拖把沒擰乾,隨手拖過。

有人後退半步,踩了身後人的腳,兩人都僵着不動。另一個手裏的東西哐當落地,滾出老遠,沒人敢撿。

鳳令君站起身,丫鬟伸手來扶。“唉”幾人纔像是反應過來,齊刷刷轉身。

鳳令君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帕子乾乾爽爽,甚麼也沒有。

“我可憐的妹妹......就這麼去了。我怕她在底下委屈,才請人來,給她安安穩魂。”

沒人敢接話。

鳳令君的目光在人羣裏慢慢掃過,落到蘇月身上,頓住。

蘇月頭皮一緊,上前半步,低頭俯身:

“奶奶節哀,我等定當全力以赴。”

鳳令君眼神略帶讚許,她微微點頭:

“不錯,賞。”

一僕人抬上白瓷盤,裏面躺着一支素銀髮簪。簪頭是點翠蘭花,旁墜一粒珍珠。

蘇月腳步虛浮,連忙上前伸手接過。

素銀簪,點翠蘭花紋——守喪期間戴這個?這“賞”本身就像一句矛盾的潛臺詞。

“對了,”鳳令君轉身前,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嘴角噙着一絲極淡的笑,

“我妹妹啊......她最怕黑了。燈,一定不要滅噢。”

她轉身離去。一旁僕人齊刷刷俯身:

“恭送奶奶——”

聲線一致,詭異得像同一個人發出的。

其餘玩家紛紛照做。

蘇月轉身再次看向側門那塊磚,顏色確實比周遭更深。溼溼的,像剛下過雨,又像有人拖過一遍,沒拖乾淨。

院裏忽然刮過一陣風,不大,卻陰寒。白布條飄起來,又落下。遠處飄來一聲抽泣,分不清是誰,也分不清從哪兒來。

有人終於撐不住,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

肩膀在抖,卻一聲沒出。等人徹底走遠,終於有人敢哭出聲來:

“怎麼辦......我害怕......”

蘇月開始打量着手中的髮簪。規則是真的,得想辦法活下來。

一旁面黃肌瘦、校服洗得發白的女學生走向她,女學生怯怯開口道:

“姐姐,我叫來弟。我可以和你組隊嗎?”

蘇月看向面前的女學生,她頭髮枯黃,身子不住地在風中顫抖,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心口,蘇月悶悶回答“好。”

其餘幾人卻保持沉默。

那對小情侶相互抱着,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蹲在地上發抖。

蘇月看向衆人:“那位奶奶說了,靈堂裏的油燈不能滅。我們八個人,分成四組,分別去找油和靈堂,還有打探消息。我覺得——”

話沒說完,來弟踮腳捂住蘇月的嘴。

“姐姐,”她聲音很輕,眼睛卻亮得驚人,“不用和他們說那麼多。”

“我叫大力!我支持這位女生!”一箇中年男人站出來,他肌肉結實,臉上有道疤,“你要是能帶我出去,我給你一百萬。我願意和你組隊。”

其餘人很快分好了隊伍:小情侶一組,剩下兩女一男一組。

蘇月開口:“現在是三點。五點,無論找沒找到,西廂客房集合。”

蘇月帶着來弟和大力開始尋找NPC。

老槐樹底下有個老頭。樹上沒有葉子,地面也乾乾淨淨,但他卻一直保持掃地的動作,笤帚劃過青磚,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大力大着膽子上前:“老伯,問一下這——”

話還沒說完,掃地老頭像受驚的兔子,扔下笤帚就跑。

他們一連問了幾個人,都是這樣。

來弟看着那些人逃竄的背影,喃喃開口:“不是這樣的......”

蘇月皺眉。她上前攔住一個匆匆路過的老婦人,拿出了鳳令君賞賜的髮簪:

“請問,奶奶妹妹的靈堂怎麼走?”

老婦人停下腳步,抬眼看着蘇月手裏的東西。

“甚麼妹妹!”老婦人聲音乾澀,“那是二奶奶。”

“二奶奶的靈堂在那邊拐角,”她頓了頓,“跟我來吧。”

蘇月回頭給隊友使了個眼色。三人跟上。

穿過長長的走廊。

兩側花草全部枯死,枝幹扭曲成掙扎的形狀。白布條在空中飄蕩,像招魂的幡。不知何處傳來陣陣抽噎聲,忽高忽低,時而像女人,時而像孩童。

蘇月全身起雞皮疙瘩。

好傢伙,純正中式恐怖。

走廊盡頭就是靈堂。

不知何時,引路的老婦人不見了。

靈堂裏白幡重重,正中一口漆黑的棺木。供桌上兩根白蠟燭靜靜燃着,火苗如豆。

沒有人,卻傳來陣陣壓抑的哭聲。

靈堂兩側,各站着一個紙人。

點了眼睛。

嘴角用硃砂畫着咧開的笑,那對描出來的黑眼珠,似乎在跟着他們移動。

大力走在最後,聲音發顫:“怎麼辦......這裏只有兩根蠟燭了。似乎撐不到晚上。”

來弟忽然指向棺材後面:“那裏有蠟燭。”

蘇月看向她:“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來弟低下頭。

“我去拿!”大力深吸一口氣,慢慢挪向棺材後面。

蘇月卻覺得不對勁。

老婦人的話不斷在她腦中迴響——“甚麼妹妹?那是二奶奶。”

她瞳孔一縮,大聲喊道:“不對!快跑!”

“嘻嘻......”陰惻惻的笑聲在靈堂裏炸開。

大力已經摸到了棺材後的蠟燭盒,聞言嚇得魂飛魄散:“是有鬼嗎?”

呼——

起風了。

靈堂裏的白幡瘋狂舞動。兩側的紙人,那用竹篾紮成的手臂,竟然開始緩緩抬起,朝着大力的方向揮舞,像是要纏住他。

蘇月“噗通”跪下,額頭抵地:

“二奶奶!多有冒犯!我們是奉大奶奶的命令,前來爲您點燈!”

她重重磕頭。

來弟也在一旁學了起來,動作標準得像演練過。

大力也哆哆嗦嗦地跪下,聲音帶着哭腔:“二奶奶饒命!饒命啊!”

風,忽然停了。

紙人臉上,那用硃砂點的咧嘴笑,像被水暈開一樣,慢慢化成了向下撇的哭泣表情。

紙張滲出暗紅的液跡,蜿蜒而下。像血淚。

空靈的女聲在靈堂裏飄蕩,帶着無盡的委屈:

“姐姐......”

“您爲甚麼不來看我......”

“妹妹好苦啊......”

蘇月迅速起身,接過大力手中的蠟燭,穩穩點上。

燭光跳了一下,將整個靈堂映得更亮了些。

她再次跪下,恭敬磕頭:

“二奶奶,給您請安了。”

堂內蠟燭猛地亮了一下,又恢復正常。

那飄蕩的哭聲漸漸低下去,成了隱約的、斷斷續續的抽噎。

大力癱坐在地,擦着冷汗。

來弟卻靜靜看着那口黑棺,小聲說:

“姐姐......她好像,不是很痛了。”

蘇月後背一涼,看向來弟。

小姑娘轉過頭,對她露出一個蒼白卻乖巧的笑。

靈堂外,夕陽正在西沉。

第一夜,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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