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天生是個寵妹狂魔,妹妹要甚麼我都滿足她。

小時候她鬧着喫剛出爐的糖糕,我冒雪跑遍三條街去買,她卻喫壞了肚子上吐下瀉。

及笄時她看上我最珍視的平安鎖,我笑着解下來給她戴上,她玩鬧時摔倒被鎖頭刮破了臉。

選親那日妹妹要選嫁官家人,對我指着人羣裏的馬伕說:“姐姐,你去嫁他。”

我沒半分猶豫,“好。”

沒想到後來馬伕搖身一變,翻身成了當朝太子。

妹妹又哭求着要跟我換夫君,她要當太子妃。

我下意識要點頭,太子夫君急忙攔住我——

“不行!”

“我覺得行。”

他猛地攥緊我的手,“想當太子妃?除非她死!”

聞言,我心疼地看向妹妹:“妹妹想要的,姐姐都會成全,你可以安心去死了。”

1

“知意是姐姐,要讓着知畫、護着知畫。”

這句話,從我記事起,父母就經常對我說。

五歲那年,母親縫了兩個香囊,一個荷花,一個桃花。

我剛拿起荷花的,知畫就哭了。

母親走過來,自然地從我手中取走香囊,放在妹妹掌心:“你是姐姐,要讓着妹妹。”

我看着妹妹一手一個香囊笑得開心,心裏也跟着歡喜起來。

能讓妹妹高興,這本身就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七歲時,父親書房的硯臺碎了。

妹妹搶先說:“是姐姐碰掉的。”

父親罰我跪祠堂,夜裏母親悄悄來看我,柔聲道:

“妹妹年紀小,經不起嚇,你是姐姐,多擔待些。”

我點點頭。

其實膝蓋很疼,但想到妹妹不用受罰,便覺得這疼也能忍受。

十四歲,妹妹看上我戴了多年的平安鎖。

那是外祖母留給我的念想,但我還是解下來給她戴上。

母親欣慰地點頭:“知意真懂事。”

後來妹妹玩耍時摔倒,鎖頭刮傷了她的臉。

父親看着我:“你明知妹妹活潑,怎麼不提醒她小心些?”

我沒辯解。

既然是我給她的鎖,她因此受傷,我自然有責任。

久而久之,護着知畫、讓着知畫,成了我刻在骨子裏的習慣。

她想要甚麼,我便想辦法滿足。

見她開心,我便安心。

哪怕是婚事,我也可以隨着她的心意。

對於婚事,我並無特別的想法。

妹妹興致勃勃地翻看媒婆帶來的畫像,一會兒嫌這個相貌普通,一會兒嫌那個家世不夠。

忽然,她眼睛一亮,指着窗外:“姐姐,你看那個人!”

衆人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院子裏,一個年輕馬伕正在刷洗馬匹。

陽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分明的輪廓。

“姐姐你嫁給他吧!”妹妹語出驚人。

廳裏靜了一瞬。

母親輕咳一聲:“知畫,莫要胡鬧。”

“我沒胡鬧!”妹妹跑到我身邊,拉着我的衣袖,“姐姐,你看他多順眼啊!比那些畫像上的人都鮮活!你嫁他好不好?”

馬伕似乎察覺到視線,轉頭望來。

四目相對的剎那,我看見一雙沉靜的眼睛。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做手裏的活計。

“好。”我說。

“知意,你瘋了?他是個馬伕!”父親拍案。

“我知道。”我語氣平淡,“妹妹喜歡,就好。”

母親拉住我,聲音壓低:“你不要因爲一貫寵着妹妹,就在終身大事上也由着她胡鬧。”

我朝母親笑了笑:“不是胡鬧,妹妹爲我選的,自然有她的道理。”

“妹妹高興,爹孃省心,便是好事。”

父親還要說甚麼,妹妹已經撲過去拉住他的手臂:“爹爹,就讓姐姐嫁嘛!多有意思啊!”

“爹爹最疼知畫了!”知畫仰着臉,眼中滿是期待,“姐姐都說願意了呀!”

父親看看知畫,又看看我,最終長嘆一聲:“罷了,你既願意,便隨你吧。”

馬伕換了身乾淨衣裳站在前廳

父親問他的名姓。

“趙景明。”他答,聲音不高,但清晰。

“家中還有何人?”

“父母早逝,並無親眷。”

父親眉頭微蹙,但終究沒再說甚麼。

“下月初六是吉日。”母親說,聲音裏有些複雜情緒。

趙景明看了我一眼,微微頷首。

婚事就這樣定下了。

嫁給一個馬伕也沒甚麼不好,我想。

日子或許會清苦些,但至少簡單。

而且能讓父母和妹妹都放心。

至於趙景明......

我閉上眼。

不過是個身份罷了,是誰都一樣。

2

妹妹的婚事定得比我的快,對方是城東溫家的秀才溫景然,前途光明。

父親對這樁婚事極爲滿意,母親更是喜上眉梢。

沈家上下喜氣洋洋。

聘禮流水般抬進來,綾羅綢緞、珠寶首飾堆滿了妹妹的閨房。

母親親自督陣,爲她趕製嫁衣,挑選陪嫁,光是上好的梨花木傢俱就打了整整二十抬。

我的婚事,則像投入湖中的一顆小石子,悄無聲息。

父親覺得我嫁給一個馬伕面上無光,只吩咐簡單操辦,莫要聲張。

府裏下人的精力,幾乎全都撲在了妹妹的婚事上。

這日,溫家來商議婚儀細節。

前廳熱鬧非凡,笑語喧譁。

妹妹特意穿上了那件從我這裏討去的雲錦裙子。

我路過迴廊,聽見她在院中與幾位表姐妹說笑。

“景然哥哥的文章,連學政大人都誇呢!”她的聲音清脆,帶着毫不掩飾的炫耀,“父親說,以他的才學,中舉是十拿九穩,將來入閣拜相也未可知。”

有人笑着打趣:“那知畫你將來可是官夫人了!”

妹妹掩嘴輕笑,瞥見了我:“哎呀,姐姐也來了,要我說,姐姐這般淡泊的性子,嫁給趙大哥這樣踏實肯幹的正好,不用像我,將來少不得要應付那些官場應酬,想想都累得慌。”

幾位表姐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着幾分憐憫或審視。

我停下腳步,對她笑了笑,並未接話。

她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無趣,又轉頭繼續炫耀她的溫景然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中並無波瀾。

她高興就好。

我的定親儀式簡單得近乎潦草,只是在父母面前過了個禮。

反倒是妹妹的定親宴,雖說不求奢華,卻刻意辦得極爲張揚,幾乎宴請了所有沾親帶故的人家。

席間,妹妹依舊穿着那身雲錦裙,言談間三句不離溫景然的才學和溫家的家風,偶爾提及我的婚事,便用踏實安穩一帶而過。

我始終安靜地坐在角落,聽着,笑着。

待到商議我的婚儀時,我主動對父母說:“妹妹的婚事是沈家的臉面,自然要風光大辦。

我的便簡單些吧,自家人喫頓飯,在後院拜個堂就好,不必勞師動衆。”

父親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最終點了點頭。

母親似乎想說甚麼,但看了看滿堂賓客和容光煥發的小女兒,終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3

成婚那日,妹妹的風光出嫁幾乎吸引了全城的目光。

十里紅妝,吹吹打打,花轎在喧鬧聲中遠去。

沈府漸漸安靜下來。

傍晚時分,我的婚禮纔開始。

沒有迎親隊伍,沒有喧天鑼鼓。

我只穿着一身尋常的紅色衣裙,對着父母拜了堂。

趙景明依舊穿着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但漿洗得乾乾淨淨。

他話很少,禮儀卻周全。

婚房被安排在府邸外,一個獨立小院。

院子裏只有兩間簡陋的瓦房,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牀而已,帶着久未住人的清冷氣息。

剛進新房不久,妹妹身邊的貼身丫鬟便抱着兩牀陳舊褪色的被褥來了,語氣帶着幾分刻意的恭敬:

“二小姐說,庫房裏新被褥都緊着給她陪嫁了,暫且委屈大小姐用這些舊的,望大小姐勿怪。”

我認得那被褥,是前年府裏換下來,準備賞給下人都嫌扎皮膚的。

我笑了笑,伸手接過:“有勞妹妹費心,替我謝謝她。”

丫鬟福了福身子,眼神閃爍地退下了。

趙景明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我手中的舊被褥,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沒說甚麼。

入夜,我簡單梳洗後,坐在窗邊。

趙景明在外間窸窸窣窣地忙碌着。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他端着一個木托盤進來,上面放着一碗溫熱的白粥,一碟清爽的小菜。

“喫點東西。”他將托盤放在我面前的桌上,聲音低沉。

我這纔想起,一整日下來,幾乎沒喫甚麼東西。

粥熬得恰到好處,米香濃郁。

等我喫完,他默默收走碗碟,又轉身出去。

再回來時,他手中抱着兩牀嶄新的、看起來十分柔軟舒適的棉被。

他利落地將牀上那兩牀破舊被褥換下,鋪上了新的。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着一種沉穩的力道,鋪牀單時棱角分明,疊放被褥也整齊得一絲不苟。

我靜靜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他站姿挺拔,即便做着這些瑣事,也隱隱透出一種規整的儀態,全然不似尋常馬伕的粗獷。

就連他方纔換下的外袍,也摺疊得方方正正,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鋪好牀後,轉過身來,遞給我一杯溫水。

“時辰不早了,早些歇息。”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比白日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接過水杯,指尖碰到他略帶薄繭的手指。

“好。”我輕聲應道。

燭火搖曳,將我們的影子投在牆上。

屋內一片靜謐,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馬兒響鼻聲。

我們誰都沒有再說話,一種奇異的默契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我看着這個一夜之間成爲我夫君的男子,心想,這樣似乎也不錯。

至少,他話不多,卻周到。

這簡陋的小院,也遠比想象中更有人氣兒。

4

婚後,我依舊習慣寵着妹妹。

這習慣彷彿已長在了骨血裏,改不掉,也不想改。

趙景明大多時候不在家,他似乎很忙,天不亮就出門,夜裏才歸,但總會將賺來的銅板一文不少地交給我。

我知道他在努力賺錢,想讓這清貧的日子好過些。

妹妹如今是秀才娘子,使喚我的事卻只多不少。

這日,她又抱來一摞質地輕柔的綢衫:“下人粗手笨腳的,我不放心,姐姐既得空,幫我把這些漿洗了吧。”

我接過衣衫,回到那個簡陋的小院。

水很涼,手指凍得有些發紅。

趙景明傍晚回來,默默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竈房。

等我洗完晾好,他端出一盆溫水:“泡泡手。”

我沒說甚麼,將凍僵的手浸入溫水中,一股暖意從指尖蔓延開。

有時我回去得晚,暮色四合,總能看到趙景明沉默地站在院門外那棵老槐樹下等我。

竈上溫着簡單的飯菜,他坐在對面,看我喫完,才起身收拾。

一次,妹妹拿來一幅繡了一半的繁複花樣,說是溫景然母親壽辰要用的,她自己繡不完,時限又緊。

我接下這棘手的活,連夜趕工。

趙景明在一旁就着昏暗的油燈修補馬具,偶爾抬眼看看我。

夜深時,他放下工具,走過來,拿起針線,在我驚訝的目光中,接過了最難繡的部分。

他的手指骨節分明,捏着細小的繡花針卻異常穩當,針腳細密勻稱,竟比我繡得還要工整。

“你......”我詫異。

“略懂一些。”他頭也不抬,低聲應道。

“你好像......甚麼都會。”我輕聲說。

他動作頓了頓:“以前,學過些。” 聲音沉靜,不再多言。

日子本該這般平靜地過下去,直到那日,我無意間聽到父親對管家吩咐:

“趙景明那小子,竟想盤下西街那間廢置的鋪面做營生?哼,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去跟衙門打聲招呼,找個由頭,別讓他成事。”

我心中一驚。

我知道趙景明爲了那個小鋪面奔波許久,幾乎耗盡了所有積蓄。

當晚,趙景明歸來時,雖依舊沉默,但我能感受到他周身籠罩着一層極淡的失落。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照例將溫熱的飯菜推到我面前。

第二日,妹妹又來尋我,這次是要我幫她抄寫經書。

我正要應下,卻想起昨日聽到的話,第一次搖了搖頭:“今日不行,我有些事。”

說完我就急急往沈府走去。

妹妹愣了一下,趕緊跟在了我身後。

我徑直去了正廳。

站定後,對着父母開門見山:“父親,母親,女兒聽聞景明想盤下的西街鋪面,似乎有些阻礙,他爲人勤懇,只是想謀個正經生路,還望父親......”

話未說完,父親臉色已沉下:“放肆!誰準你如此無禮?一個馬伕,安分守己便是,妄想些不該有的,徒惹笑話!”

我身後的妹妹立刻蹙起秀眉,帶着慣有的嬌嗔:“姐姐,你糊塗了不成?怎麼爲了個外人頂撞爹爹?快賠不是!”

我看着妹妹那理所當然的神情,又想起趙景明深夜覈對賬目時專注的側臉,一股鬱氣堵在心口。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他不是外人,是我的夫君,如今他纔是我的家人,他想憑本事立足,和沈家有甚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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