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甚麼嫂子,想向你借種的嫂子嗎?

1973年,韓家大院。

許念伊端着剛刷乾淨的紅搪瓷盆站在東廂房門口,盆沿還掛着水珠。

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靈堂那邊隱約傳來哀樂聲。

她正要敲門,卻忽然聽到屋內傳來低語。

“遠喬,給我一個孩子,好嗎?”

許念伊的手頓在半空,紅搪瓷盆險些滑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

她的嫂子在向她的丈夫借種?

屋內,男人顯然也沉默了。

“嫂子,你冷靜點。”

“別叫我嫂子!”

周姝情緒激動起來。

“你明明知道我愛的人一直都是你!如果那天我沒有喝那杯酒,是不是現在在我身邊的人就是你?”

“......小姝,就算大哥不在了,我也會護着你。”

“這不一樣。”周姝低聲啜泣,“遠喬,你給我一個孩子吧,讓我有個念想也好。你和念伊成親五年了都沒孩子,你就不想要一個嗎?”

房間裏有片刻沉默。

下一秒,便是一陣窸窣的脫衣聲,和曖昧的親吻聲。

“我只要這個,答應我,好嗎?”

許念伊胃裏一陣翻湧,手中紅搪瓷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鮮紅的漆面在青石板上碎成幾片。

屋裏動靜驟停。

她僵在原地,低頭看着那攤紅色碎片。

許念伊跟丈夫成婚五年,在一起認識有十餘年了。

她自小跟着韓遠喬,把她當哥哥也是家人。這幾天韓家有喪事,不允許熱鬧,可她纔去衛生院查出懷了孩子。

按照農村的規矩,可以悄悄用紅搪瓷盆裝紅雞蛋報喜。

可許念伊沒想到。

沒必要了。

腳步聲從屋裏傳來,許念伊迅速閃身躲進旁邊葡萄架後。

門開了,韓遠喬和周姝慌張地探出頭。院子裏空蕩蕩,只有一隻黑貓從碎盆邊竄過,跳上了牆頭。

“是貓。”韓遠喬松了口氣。

北方的屋外很冷,抱在一起臉頰通紅的二人呼出白茫茫霧氣。

周姝緊緊抓着他的胳膊,臉色蒼白,可憐兮兮。

“真的沒人聽見嗎?”

“沒人。”韓遠喬拍拍她的手,“回去吧,葬禮還得繼續。”

兩人匆匆離開,甚至沒看一眼地上那些紅色碎片。

許念伊從陰影裏走出來,蹲下身,一片片撿起搪瓷碎片。

鋒利的邊緣劃破了手指,血珠滲出來,她卻感覺不到疼。

十年前,也是在這個院子裏,她第一次見到韓遠喬。

那時她才十二歲,許父只是韓老爺子一個手下的兵,她之所以被留在韓家,全靠她爹十五年前給老爺子擋過一槍,靠着挾恩圖報把她的婚事定了下來。

韓母摸着她的頭說:“以後這就是你家,遠喬大你三歲,你要聽話。”

韓遠喬確實對她好,帶她爬樹摘棗,教她認字讀書。

大院裏別的孩子笑她是童養媳,他就跟人打架,鼻青臉腫地回來,還衝她咧嘴笑,“別聽他們瞎說。”

許念伊感動不已,暗暗發誓要報答他們。

卻沒想韓家是個喫人的魔窟,她把自己送到了地獄裏。

十七歲那年韓家擺了四桌酒,許念伊穿着紅襖子嫁給了他。

她至今記得結婚證上二人喜笑顏開的模樣。

婚後頭兩年,他也曾對她好。

直到他進了化工廠研究院,開始跟着廠裏那些青工往外跑。先是半夜回來,後來整宿不歸。

第一次鬧開,是他跟紡織廠的女工逛公園被人瞧見。

她收拾包袱要走,婆母嘆氣說:“念念,我們韓家養你這麼大,就這點委屈你就要跟我們斷絕關係嗎?”

她隱忍,回來了。韓遠喬抱着她說對不起,承諾再也不犯。

第二次,是他跟文工團的姑娘寫信被她發現。

她要離婚,婆母這次拿出父親找韓家人借的欠條:“你要走,這些錢都還了。一家人不分你我,外人就要算清,韓家待你不薄,你要知恩。”

她又留了下來。韓遠喬跪下來發誓,會收心好好過日子。

每一次,韓遠喬都會懺悔,發誓會改,會好好過日子。

她也一次次說服自己,她算是被父親賣到韓家的,寄人籬下又揹負債款,她都得忍着。至於韓遠喬,他也只是沒玩夠,他總歸會明白,只有她纔是最適合他的女人。

直到這次她親眼目睹,他不顧親哥還屍骨未寒,就勾搭上了他親嫂子。

這簡直比畜生都不如!

她心中那股僥倖徹底冷去,化爲遍體寒意。

借種?韓家人怎麼敢的?

這難道不是**嗎?!

指尖的血染紅了地面,她垂眸卻發現自己連哭都哭不出來。

許念伊把碎片攏在一起,用衣角包好,起身時臉上已看不出情緒。

堂間,葬禮儀式還在進行着。

韓遠喬作爲弟弟,站在家屬首位。

他生得一雙多情桃花眼,此時眼尾泛着紅,目光悲切中竟生出一絲破碎感。

周姝一身素白站在他身側,眼睛紅腫,時不時柔弱地靠向他。韓遠喬沒有避開,甚至在她踉蹌時,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來弔唁的街坊鄰居交換着眼神,竊竊私語。

許念伊坐在角落,靜靜看着。

曾幾何時,她還會爲這種場面心痛,現在只覺得荒謬。

看啊,多登對。

未亡人和小叔子,情深義重又飽含禁忌刺激。

而她這個明媒正娶的妻子,倒像阻礙他們愛情路上的墊腳石。

......

葬禮結束後,院裏擺了三桌豆腐飯。許念伊推說頭疼,早早回了東廂房。

關上門,她坐到那張掉了漆的書桌前,從抽屜最裏層翻出信紙和鋼筆開始寫離婚申請報告。

寫完後,她將信紙摺好,壓在搪瓷杯下。

手輕輕撫上小腹,那裏還很平坦。

孩子不能要。

可想到這是她等了五年的孩子,心就揪着疼。

她月事一直不準,還以爲自己不能生,偷偷哭過好多次。現在懷上了,卻是在這種時候。

去衛生院肯定不行,街坊鄰居都會知道。只能自己想辦法。

幸好,她外公當年是這一帶有名的赤腳大夫,她從小跟在身邊,認得不少草藥。

院子裏那叢益母草長得正好,再加點紅花、當歸......

正想着,房門被推開了。

周姝扶着醉醺醺的韓遠喬進來,看見坐在桌前的許念伊,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柔聲開口。

“念伊,遠喬喝多了,我送他回來。”

許念伊沒起身,只是轉過頭,淡淡地看着。

周姝費力地將韓遠喬扶到牀上,替他脫掉外衣和布鞋。

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無數次。她又去打水,用溼毛巾給他擦臉。

眼看她就要伸手摸向褲頭,許念伊終於忍不住開口。

“嫂子真是辛苦了。”

周姝撩了撩頭髮,露出白皙脖頸上可疑的紅痕。

“不辛苦。念伊你身子弱,這些粗活我都做慣了的。”

許念伊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嫂子說的是。照顧完亡夫,還要來照顧小叔子。韓家該給你記雙份工分。”

周姝眼眶瞬間紅了。

牀上的韓遠喬似乎被她們的對話吵到,皺着眉頭撐起身,醉眼朦朧地看向許念伊。

“念伊,你怎麼和嫂子講話的,沒大沒小。”

酒精讓他口齒不清,但責備的意思很明顯。

許念伊終於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步步走到牀邊。

她的目光掠過眸色得意的周姝,落在韓遠喬那張即使醉酒也依舊英俊的臉上。

十年了,這張臉曾經是她青春的全部幻想,後來成了她婚姻裏甜蜜與痛苦的根源。

她看着他,輕笑一聲。

“甚麼嫂子,想向你借種的嫂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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