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新年高中同學聚會,我藉口說要走親戚拒絕出席。

沒想到出門和老友喫飯,正巧碰上一幫同學。

其中,正好有我高中時喜歡了三年的校草方清宇。

他被圍坐在同學中間,談笑風生。

視線相對,他怔住。

挽着他胳膊的女人皺眉抱怨:“都多少年了,她怎麼還纏着你不放。”

我一陣無語,轉身想走,卻被幾個同學叫住。

“呦,這不是豬肉西施嗎,走親戚走到酒店來了?”

“還是我們清宇魅力大,知道他在,連臭養豬的都知道好好打扮。”

有人指着桌上的扣肉笑道:“你來晚了,你這畜生親戚都上桌了。”

看着他們刻薄又譏誚的目光,我笑了。

十年過去。

他們對專業化養殖,還是這麼無知。1

“沈大美女,多年不見,不打個招呼嗎?”

薛子億點了根菸,上下打量着我。

我仔細看了他兩眼。

纔想起來,他給我送過兩次情書,都被我拒絕。

記憶裏黑瘦的小個,眼前成了皮帶都要扎不住肚皮的中年人。

曾經一說話就臉紅的孤僻少年,也成了一副油滑的樣子。

一桌同學,都和記憶裏不大一樣了。

見我發愣,他們對視一眼,隨即笑了。

“三請四請都說不來,方清宇一說要來,她就來假裝偶遇了。”

“看來還是我們這羣老同學不夠格,請不動。”

我垂眸,看向身後的老友丁可可。

原來她特意拉我來這家飯店喫飯,就是爲了以偶遇的名義參加這場同學聚會。

看清她眼底的央求,我笑着落座。

“既然撞見了,加兩個座可以吧?”

有同學笑着打圓場。

“當然歡迎了,好久不見你和可可,還以爲你們都去外地發展了。”

“沒。”丁可可羞澀笑着,抿了抿脣。

“我在市醫院工作,心寧她......”

“我們知道。”

薛子億打斷可可:“養豬去了嘛。”

他輕蔑一笑:“當年她爸爸靠養豬供她讀書,現在她也去養豬,也算得上繼承家業了。”

一羣人笑出聲來。

可可皺眉,爲我辯解:“不是的,心寧和叔叔不一樣,她把公司經營得很好的。”

“丁可可,你不要因爲跟沈心寧關係好就瞎吹牛。”

一個我記不清名字的女同學突然插話。

“上週文雅都撞見了,說她還開着她爸那輛舊貨車,給人送豬肉呢。”

丁可可臉漲得通紅,還想爲我說點甚麼。

我拉住她,搖了搖頭。

就是因爲不喜歡這樣的氛圍,所以我之前才找藉口不來。

眼下,我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畢竟同學聚會結束後,我跟這羣人大概率沒甚麼交集,實在沒有解釋的必要。

這時,阮文雅鬆開了挽着方清宇的手,溫聲道:

“心寧,不好意思啊,我是不是不該把撞見你的事跟大家說?”

“我也是看那輛車覺得眼熟,想問問大家那是不是你才說的。”

我點點頭:“是我。”

“我爸年紀大了,有時候他不舒服,我就幫他給老僱主送送貨。”

真是難爲她。

過了十年,竟然還記得我爸的舊貨車長甚麼樣。

見我沒反駁,薛子億嗤笑道:“公司?養豬還需要開公司?”

“怪我,不該叫你臭養豬的,該叫你......”

他拖長了音調,陰陽怪氣道:“養豬主理人。”

“夠了。”

突然,從我進門開始一直保持沉默的方清宇開口了。

他環視一圈,微微沉下臉色。

“難得同學聚會,總說養豬有甚麼意思?”

2

他話音一落,包廂裏陸續響起吹噓和恭維的聲音。

“話說咱們這羣同學,最有出息的還是方大校草。”

“當年成績最好的是他,現在從海外名校畢業,一回國就在最好的券商公司做高級經理,前途不可限量。”

“連咱們今天的聚會,都是方總一手包攬所有費用,要我說,咱們應該敬方總一杯!”

方清宇眉目舒展了三分。

“難得大家有機會聚在一起,餐費而已,不值一提。”

有人恭賀。

“工作好就算了,找個女朋友也是高知分子,文雅爸媽都是公司高管,就說牛不牛逼吧!”

“難得高中同學裏出了對情侶,你們甚麼時候結婚?”

聞言,阮文雅再次挽上方清宇的胳膊,微微一笑。

“哪有,我和清宇也就是運氣好,這纔有了些小成績。”

“至於結婚......”

她半嗔半羞道:“要看清宇的意思了。”

聽着交杯換盞的聲音,我只覺得無聊透頂。

低頭沉默着,隨意夾了些菜喫。

這時,一位喝上頭的男同學盯着我,突然問:

“哎,我記得當年方清宇的女朋友不是你嗎?”

他大着舌頭,含糊道:“甚麼時候......換、換人了?”

衆人舉到半空的酒杯頓住了。

氣氛凝滯。

方清宇的笑容僵在臉上,一字一頓道:“你記錯了。”

男同學皺眉:“沒有吧,你當年每天早上都給沈心寧帶早餐,還一有空就幫她補習,大家都知道的啊。”

“你愛乾淨,她就提前到校幫你擦桌子拖地,體育課總給你帶水,你忘了?”

我拿筷子的手頓住,失去了所有胃口。

這些事,本來我早就忘了。

高中時,方清宇是我的同桌。

他是校草,成績又一直名列前茅,說話總是讓人如沐春風。

少年慕艾,我很輕易就動了心。

他看向我時,耳根會不自覺地通紅。

我以爲,那些對視時害羞錯開的目光是青澀的悸動,約定上同一所大學是無言的默契。

等到合適的時機,這段感情自然會開花結果。

可高考前的一次家庭信息統計,改變了一切。

那天阮文雅幫班長收集表格,拿過我的時候,捂着嘴驚呼一聲。

“心心養豬場,沈心寧,你家裏是養豬的啊?!”

同學們紛紛側目,她眨着眼問我:

“我爸媽是坐辦公室的,我都沒見過生豬,聽說很髒的。”

“豬糞會很臭嗎?你爸是不是要給母豬配種,還要S豬?”

說着,她嫌棄地捏了捏鼻子。

我不明白這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

媽媽重病去得早,我爸就是靠着養豬S豬在市裏買了房,還讓我上市裏最好的公立學校。

我只覺得感激。

當即回她:“你喫豬肉的時候怎麼不嫌臭?養豬怎麼了,我爸爸很厲害的。”

圍觀的同學們哈哈笑開,眼底全是調侃和輕蔑。

那天我照常去幫方清宇接熱水,他接過去後聞了又聞。

甚至,用酒精溼巾擦了好幾遍。

回想起那時他的鄙夷,我心頭一股火。

冷聲回答那個喝醉的男同學:“沒有的事,我和方清宇甚麼關係都沒有。”

阮文雅冷哼:“本來就是,一個臭養豬的,別來沾邊。”

“不該來沾邊的是你們。”

丁可可突然插話。

她掏出進門前跟我說借去開眼界的保時捷車鑰匙,遞到我手裏。

“心寧,你的鑰匙。”

3

不等我回答,她自顧自拿起我的愛馬仕限量款皮包,塞到內袋裏。

“差點忘了還你。”

“呦。”一個眼尖的女同學發出感慨,“養豬這麼賺錢的呀?”

“光這個包,配貨就得大幾十萬了吧。”

“你懂甚麼?”

阮文雅咬牙切齒道:“現在很多人租豪車買假包,就爲了在同學聚會上虛榮一把。”

“誰知道是真是假呢?”

她輕扯脣角:“當然了,心寧,我不是說你是這種人。”

薛子億輕嗤:“這你們可不知道,她以前就裝得很。”

“家裏靠養豬爲生,她在學校穿名牌運動鞋,不就是爲了裝逼嗎?”

丁可可豎起眉毛:“你們......”

“說完了沒?”我開口打斷。

“你們不必幾次三番貶低養豬這份工作,我和我爸堂堂正正,賺來的錢我想買甚麼就買甚麼。”

“薛子億,我當年拒絕你只是因爲不喜歡你,今天你幾次陰陽怪氣,反倒讓我看不起你。”

我沒留情面,一一戳穿他們的小心思。

“阮文雅,如果你是因爲我曾經喜歡過方清宇纔對我有敵意。”

“那我現在明確告訴你,那些事我早忘了。”

“你有必要針對我,還不如多喫幾口菜。”

說完,我站起身來。

“我出去透口氣,這裏一股酸味,實在是臭得很。”

不管他們如何,我抬腳就往外走。

隔着一扇門,我聽見阮文雅把筷子摔了的聲音。

“甚麼東西,一個養豬的,我還嫌她呢!”

“誰知道她來之前有沒有摸過生豬,那髒手有沒有洗乾淨?”

薛子億附和:“我當年真是眼瞎了纔看上她,知道她養豬的那天,我差點把隔夜飯都嘔出來。”

“一個跟畜生打交道的,真不知道在裝甚麼。”

我失望地走開。

曾經的同學情誼,早就變了味了。

丁可可追了出來,捏着手指跟我道歉。

“心寧,不好意思啊,我只是氣不過當年,所以才拉你來同學聚會。”

“你現在這麼成功,爲甚麼不告訴他們?”

我打開衛生間的水龍頭洗手。

“因爲他們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可可。”

我看着鏡子裏照出的我和她,笑了笑。

高考前兩天,整個班級收拾一空,爲高考騰出考場。

方清宇從儲物櫃裏清出一堆信扔掉。

有好事的人,從裏面找出了我和丁可可寫的,貼在了黑板上。

“方大校草就是魅力大,鋼牙妹和養豬妹都喜歡你,哈哈哈......”

鋼牙妹是丁可可,養豬妹是我。

方清宇爆發了前所未有的脾氣,怒罵着讓我們別再騷擾他。

他說:“沈心寧,你送的情書上有股豬騷味,你自己不覺得臭嗎?”

青澀的少女心事,在那個燥熱的午後,成了扎進心裏最深的刺。

“我現在變漂亮了。”

“我以爲再見會讓我覺得痛快,可原來,也就不過如此。”

可可的聲音把我從回憶中拉回。

我關了水,拍拍她的手:“走吧,回去拿了包就走,這飯沒甚麼好喫的。”

我們一前一後往包廂方向走。

路過一個轉角,突然有人拉住了我。

4

是方清宇。

他神色不快:“沈心寧,這麼多年不見,你就沒甚麼話要跟我說?”

我聽不懂他的意思,用眼神示意丁可可去幫我拿包。

我用力,狠狠甩開了他的手。

“你喝多了吧。”

他死死地盯着我:“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退後一步:“不關你事。”

“怎麼不關我事?”

他鬆了鬆領帶,酒精讓他眼底泛紅,也剝去了那層溫文爾雅的僞裝。

“沈心寧,你現在這副樣子,是裝給誰看?”

他忽然低笑一聲,湊近了些,一股混合着酒氣的古龍水味襲來。

“養豬能賺多少?風吹日曬,又髒又累。”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我的穿着。

“你要是跟了我,起碼不用買假貨。”

“每個月兩萬,怎麼樣?”

“甚麼?”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裝甚麼傻?”

他有些不耐煩地打斷。

“文雅家裏對我事業有幫助,我不可能離開她。”

“但我可以照顧你,你也不用再幹那些髒活累活,不好嗎?”

原來如此。

我幾乎要氣笑了。

他怎麼會覺得,我是他可以花錢包養的對象?

縱然早知道青春的心動是個錯誤,眼下,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的噁心。

我正要開口,一聲尖利的怒喝從走廊另一端炸響。

“沈心寧,你要不要臉?!”

阮文雅踩着高跟鞋衝過來:

“你個賤人,表面裝清高,背地裏勾引別人男朋友,你聞聞你身上那味,又騷又臭!”

叫罵聲引來了幾個探頭探腦的服務員,以及從包廂裏聞聲出來的同學們。

薛子億立刻幫腔:“喲,沈心寧,你這是舊情復燃,想當第三者啊?”

“清宇和文雅都快結婚了,你插一腳可就算不要臉了啊。”

阮文雅得到聲援,更加激動,抬手就想扇我耳光。

“臭不要臉!”

我一把抓住她揮過來的手腕,用力攥緊。

她疼得尖叫一聲。

“好了!”

方清宇臉色難看。

“別都鬧了,只不過說幾句話而已,吵甚麼?”

“清宇!”

阮文雅紅了眼眶:“我都看見了,就是這個臭養豬的在糾纏你!我今天必須給她好看!”

“那就把話說清楚。”

我聲音不大,但每句都擲地有聲:

“是方清宇要拿錢僱我做他情人,證據可以調走廊監控。”

方清宇臉色驟變。

圍觀的同學發出低低的吸氣聲,目光驚疑不定地在他和阮文雅之間逡巡。

阮文雅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沒了聲音。

丁可可及時拿着我的包跑過來,狠狠瞪了那對僵立的男女一眼。

“心寧,我們走,跟這種人多說一句都噁心!”

“等等!讓你們走了嗎?”

阮文雅反應過來,擋在我們身前:“沈心寧,你少挑撥離間!”

“沈總!”

這時,急忙趕來的餐廳老闆連聲喊我。

“您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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