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上元燈節,我被拐子擄走。

蕭寂白單槍匹馬追出城外十里,左手被刀砍得深可見骨。

他找到我時,我衣衫襤褸縮在角落裏發抖。

他一把抱住我,血染紅我半邊衣裳。

“別怕。”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卻一下下拍着我的後背。

“我在這兒,沒人能帶走你。”

他當衆發誓會娶我,說這輩子絕不負我。

可大婚當夜他卻不敢碰我,轉身宿在書房。

直到他醉酒,抱着我說了真話:

“阿柔,我一抱你就想起那晚,覺得髒。”

次日,他贖了青樓名妓柳娘。

他給她我曾經的院子,穿我縫的衣裳。

他對她說:“跟着我,給你一個清白的家。”

全城都贊他仁義,收留殘花敗柳,還不忘給風塵女歸宿。

直到我交出和離書,他才猩紅着眼砸了酒杯:

“我爲你做到這地步,你還要怎樣?”

我看着他與柳娘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蕭將軍和柳娘情投意合,不如她當你的妻,我做你的妾。”

1

蕭寂白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我和柳娘之間遊移。

最終落在了柳娘微微泛紅的眼角。

那眼神,是我熟悉的溫柔,卻不再屬於我。

柳娘適時地垂下頭,哽咽又惶恐地行禮:

“夫人息怒,將軍息怒,是柳娘僭越了。柳娘自知身份低微,不過是個遭人踐踏的戲子,怎配在夫人與將軍面前?我這就下去。”

她說着,便要抽身離開,腳步虛浮,身形搖搖欲墜。

蕭寂白幾乎是瞬間就鬆開了我的手一把攥住了柳孃的手腕。

動作快得,讓我想起當年他毫不猶豫抓住差點摔倒的我的樣子。

“別走。”他聲音低沉,目光卻看向我,眉頭蹙起,盡是疲憊與不耐。

“阿柔,你別鬧了。柳娘她身世可憐,在那種地方,不知受了多少磋磨。我每次看到她,就想到你那天我心裏難受。”

他頓了頓。

“我帶她回來,給她一個安身立命之所,是不想再看一個女子沉淪苦海,重蹈覆轍。這不是男女之情,是補償,是贖罪。你明白嗎?”

沉淪苦海,重蹈覆轍。

贖罪,補償。

原來他那些輾轉反側,刻意的疏遠。

不是因我受的苦而痛。

而是因他看見我,就想起那髒而難受。

蕭寂白,你可知那段時光我的日子也不好過。

你若真這麼疏遠我,爲何要娶我?

柳娘趁機倚向蕭寂白,指尖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

“將軍別爲了柳娘與夫人生分,夫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柳娘這點苦,不算甚麼。”

蕭寂白拍了拍柳孃的手背,低聲道:“莫怕,有我在。”

有我在。

這三個字,他曾無數次對我說過。

在我被噩夢驚醒的夜晚,在我因旁人竊竊私語而瑟縮的午後。

他曾一遍遍撫着我的發,吻去我眼角的淚,聲音痛惜:

“阿柔,別怕,都過去了,我在這裏。”

如今,他對着另一個女子,說着同樣的話。

我看着他們交握的手,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

柳娘來之前,蕭寂白待我好。

他會記得我不喫蔥,吩咐廚房仔細挑揀。

會在入秋時,讓人給我送來新炭。

會在外人面前,維護我將軍夫人的體面。

可那些好,卻讓我有些生疏。

直到柳娘來的那天。

他不再會因爲我蹙眉而緊張追問。

不再會在我彈琴時靜靜聆聽一整晚。

不再會把我冰涼的手揣進他懷裏捂着。

他記得柳娘畏寒,將最好的炭先送到她院裏。

他聽柳娘唱曲,哪怕荒腔走板,也會撫掌稱讚。

他見柳娘指尖被針紮了一下,會緊張地親自拿來藥膏。

那小心翼翼的樣子,讓我想起他爲我包紮手上傷口時,顫抖的指尖和通紅的眼眶。

他曾爲我做的一切,如今都爲柳娘再做一遍。

心早已麻木。

我忽然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看着他們,內心平靜。

“將軍既然覺得柳娘孤苦,值得一個家。”

我目光掃過他們緊握的手,落在柳娘這張與我相似的臉上。

“那便給她吧。正好,我這個人也不配佔着這正妻之位。”

“從今日起,她是妻,我是妾。”

我迎上他震驚的目光。

“或者。你簽下和離書,也行。”

2

蕭寂白怔怔地看着我。

“你說甚麼?”他聲音發緊。

“和離?阿柔,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他猛地甩開柳孃的手,大步上前,陰影幾乎將我完全籠罩。

“我已經忍讓到這般地步。”

他胸膛起伏,攥緊拳頭。

“我頂着全城的議論娶你,給你將軍夫人的尊榮,即便心裏過不去那道坎,也從未在外人面前讓你難堪,我甚至把柳娘帶回來,替你補償那份虧欠,你還要我怎樣?”

他看着地上被打翻的飯,怒極反笑:

“好,好得很。你不就是怪我冷落你?怪我親近柳娘?可你看看你自己。”

“下人回報,你這三日粒米未進?送去的膳食,湯水,不喫。阿柔,你如今是越發作踐自己的身體來逼我了。”

我微微抬眸,看着他憤怒的面容,心裏卻平靜得可怕。

他忘了,我不喫是因爲他。

而是連着三日,送來的飯食,不是散發着酸腐氣味的餿飯,就是硬得硌牙的冷饅頭。

茶水是涼的。

湯是渾濁的。

我試着問過一次,送飯的婆子眼皮都不抬,陰陽怪氣:

“夫人將就些吧,府裏如今開銷大,柳姑娘身子弱,將軍吩咐了,好東西得緊着那邊。您嘛,反正也......”

後面的話,她沒說完,但那眼神裏的輕蔑,比餿飯更令人作嘔。

蕭寂白忘了,這是他默許的。

在之前,柳娘打翻了我的藥。

我看着滿地狼藉,淡淡說了句:“柳姑娘下次小心些,這是藥。”

柳娘當場就哭了,撲到蕭寂白懷裏,抽抽噎噎,說我嫌她粗鄙,說她連碗湯都端不好,不配待在府裏。

蕭寂白是怎麼說的?

他當時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他摟着柳娘,眼神輕蔑的看着我。

“她如今是乾淨身子,嬌氣些也是應當。你和她不一樣,便該安分些,何苦與她計較?這些東西,你以後也不必用了,省得浪費。”

他竟也忘了。

忘了我也曾錦衣玉食,被他捧在手心。

忘了當初我喝不下藥時,是他如何耐心哄勸,一勺勺餵給我。

我看着眼前這個怒不可遏的男人,忽然覺得他如此可笑。

“既然將軍認定我是在糟踐自己。”

“那便如將軍所願。我這般不識抬舉的人,也確實不配讓將軍費心。”

蕭寂白冷哼一聲,別過臉。

“你倒不用爲了我這般大度,還是那句話。”

“只要有我在,沒人欺負你。”

“和離的事到此爲此,不許再提了。”

和離的事確實不用提了。

我差點忘了,早在三天前他就甩給我一封休書。

3

三日前,我路過迎春樓門口。

幾個醉醺醺的男人圍着一個女子推搡,笑聲污穢不堪。

那女子是柳娘。

蕭寂白幾乎是瞬間衝了過去。

他推開那羣人,將柳娘護在身後。

我皺眉。

畢竟那年上元燈節,他也是這樣推開擄走我的柺子,左手被刀砍得深可見骨。

“誰敢動她!”

蕭寂白的聲音冰冷。

可那羣人並不畏懼,反而鬨笑起來。

“喲,這不是蕭將軍嗎?又來英雄救美?”

“上次救了個不乾淨的,這次換個新鮮的?”

“聽說這位柳姑娘也是迎春樓出來的,將軍好口味啊!”

我的腳步定在原地。

蕭寂白背對着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卻看見他護着柳孃的手臂那樣緊。

一個醉漢指着我笑道:“瞧瞧,正主兒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我。

蕭寂白終於轉過身,看到我時,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隨即化爲更深的冷漠。

“你來做甚麼?”他問。

我還未開口,那羣人又起鬨:

“蕭夫人,您可得看緊點,將軍如今愛往這煙花巷跑呢!”

“都說您在嫁給將軍之前就不乾淨了,將軍甚麼都喫得下,連殘花敗柳都要!”

“我看這柳姑娘啊,遲早要進您家門,給您端茶倒水!”

“柳姑娘是玩物,她蕭夫人也不是好東西。”

“柳姑娘算甚麼,只不過換個地方被人玩弄。”

每一句話都像刀子,剮在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我看向蕭寂白,希望他說點甚麼。

哪怕只是一句住口。

可他只是將柳娘護得更緊,看向我的眼神裏,竟有幾分不耐。

他看着衆人,維護柳姑娘,說她不是玩物,是他的妻子。

“將軍。”柳娘躲在他身後,瑟瑟發抖。

“我怕。”

蕭寂白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溫和:“別怕。”

然後他看向我,眼神冷了下來。

“你都聽見了。”他說。

“既然全城都這麼認爲,我也無需再遮掩。”

他從懷中掏出隨身攜帶的紙筆。

“你犯了七出,今日我便給你一個交代。”

他揮筆疾書,寫下休書。

“從今日起,你我再無瓜葛。”蕭寂白淡淡的。

“你好自爲之。”

那羣人爆發出更大的鬨笑。

“真休了啊!”

“蕭將軍果真是個狠人!”

“那這位柳姑娘,是不是要扶正了?”

柳娘依偎在蕭寂白懷裏,眼角掛着淚,嘴角卻悄悄彎起。

蕭寂白沒再看我一眼,攬着柳娘轉身離開。

留下我一人,站在青樓門口,承受着所有污言穢語。

“看看這棄婦!”

“活該!不乾淨的女人還想霸着將軍夫人之位?”

“我聽說啊,當年她被擄走三天三夜,被別人糟蹋了,聽說在男人身下享受的要死要活呢。”

“蕭將軍能娶她已經仁至義盡了!”

那些話像無數雙手,撕扯着我的衣裳,我的尊嚴,我僅存的一切。

我蹲下身,撿起那張休書。

然後踉蹌着往回走。

4

那晚蕭寂白醉酒,推開我的房門。

“阿柔。”他聲音沙啞。

“今日之事,是我衝動了。”

我沒說話。

他走過來,想拿走休書,我卻握緊了。

“那是氣話。”他嘆了口氣。

“你知道的,那羣人那樣說柳娘,我一時氣昏了頭。這休書還沒蓋上我的私章,就不作數。”

他伸手想碰我的臉,我側頭避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

“阿柔,別這樣。”他語氣軟下來。

“我都是爲了你好。如今全城都在議論你,議論我們。我若再維護你,只會讓那些話更難聽。我帶柳娘回來,對她好,旁人就會漸漸忘了你的事,只會說我蕭寂白仁義,連風塵女子都肯收留。”

“這樣,你的名聲就能保住。”

他說得那樣誠懇,那樣理所當然。

“柳孃的存在,能轉移那些閒言碎語。”

他繼續道。

“我對她好,外人只會說我心善,不會再說你如何。阿柔,你得明白我的苦心。”

我抬起眼看他。

燭光下,他的面容依舊英俊,依舊是我愛了那麼多年的蕭寂白。

可又是那樣陌生。

“蕭寂白。”我輕輕開口。

“你記得今天是甚麼日子嗎?”

他愣了一下。

“是我們成婚兩年的日子。”我說。

兩年前的今天,他當衆發誓會娶我,說這輩子絕不負我。

兩年後的今天,他當衆給我休書,護着另一個女人離開。

蕭寂白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掩飾。

“阿柔,我......”

“你不用說了。”我打斷他。

“你說得對,休書沒蓋章,不作數。”

我把休書遞給他。

他明顯鬆了口氣,接過休書,揉了揉,扔進炭盆。

“好了,這事過去了。”他說。

“以後莫要再提。柳娘那邊,我也會敲打,不讓她越了規矩。你好好休息。”

他轉身離開,輕輕帶上門。

炭盆裏,灰燼飄起。

我走到書案邊,從暗格裏取出一枚私章。

蕭寂白的私章。

他忘了,兩年前他重傷臥牀時,是我替他處理軍務,替他蓋章。

後來他好了,這枚私章卻一直留在我這裏,他說:“你收着,我放心。”

他扔給我休書時,我接住的不只是那張紙。

還有從他懷裏掉出來的印泥盒。

趁他轉身護着柳娘離開時,我蹲下身,撿休書,也撿了印泥。

方纔他燒掉的,是我連夜仿寫的假休書。

真的那一張,此刻正躺在我妝匣最底層。

上面端端正正蓋着蕭寂白的私章。

墨跡已幹,紅印鮮豔。

作數了。

現在,我看着眼前還在指責我糟踐自己的蕭寂白,忽然笑了。

“將軍說得對,我不識抬舉。”

我走到門邊,拉開門。

“柳姑娘。”我看向院中的梅花。

“從今日起,東院歸你,我搬去西院。將軍若是願意,明日便可安排儀式,扶你爲妻。”

蕭寂白猛地站起來:“阿柔!你胡說甚麼!”

柳娘眼睛一亮,卻故作惶恐:“夫人,這怎麼敢......”

“我不是夫人了。”我淡淡說。

“三日前就不是了。”

蕭寂白臉色一變。

他似乎想到了甚麼,快步走到書案邊,翻找起來。

“我的私章呢?”他回頭問我,眼神凌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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